夜裡,任為想呂青說的話想了好久。呂青最後提醒的那些關於地球所前途的推測,直到第二天早晨去上班的路上,都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呂青認為,雲獄是個問題,可能會給地球所帶來巨大變化。
王陸傑最早跟任為提到雲獄的時候,曾經說和國內監獄系統的什麼人聊過這事,當然只是瞎聊,那時他還沒有接觸過地球所。但奇怪的是,當雲獄真的有了眉目的時候,王陸傑找來的第一個進行考察的人,是赫爾維蒂亞的監獄管理局局長,而不是任何國內監獄系統的人。
王陸傑跟任為解釋過原因。他說,聊天歸聊天,可實際操作的話,雲獄這種做法太超前了,第一個吃螃蟹不容易,而赫爾維蒂亞是最合適的選擇。這個國家大,有需求,同時,做事風格和德克拉差不多,喜歡公投,只要公投過了什麼都可以幹。如果德克拉能用機器人做總統,那麼赫爾維蒂亞就敢把犯人送到雲獄去。
任為覺得王陸傑的說法沒什麼問題,根本沒多想。但呂青卻不這麼覺得,在她看來,如果沒有特別的安排,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個監獄,或者說,一個怪怪的什麼違法監禁整體解決方案,由一個國家的國有機構作為一種服務提供給另外一個國家,這行得通嗎?算是政府行為還是商業行為?安防怎麼解決?出了事誰負責?靠警察嗎?讓警察替其他國家看管犯人?
不能不說,這是個問題。聽到呂青提出來的時候,任為馬上覺得不對勁。在這些方面,任為一貫比較遲鈍,需要呂青提醒才能想到並沒有什麼奇怪。但是,任為沒想到,別人也沒想到嗎?歐陽院長沒想到?王陸傑也沒想到?雲獄的匆忙誕生是因為張理祥偷渡的那二十一個人,不然不會這麼著急。但用黑洞來製造時鐘差進而建立雲獄的方法,是歐陽院長提醒任為的。至於王陸傑,顯然琢磨這事已經很久了。他們二位不可能想不到。
呂青推測,要讓雲獄成為現實,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對地球所進行股份制改造,讓地球所徹底商業化,成為一個市場主體。市場主體去做雲獄這樣的事就沒什麼奇怪的了。或者說,只有奇怪的客戶,沒有奇怪的服務商,有客戶需求自然就有服務商。至於服務商怎麼提供服務就不是問題了,只要不違法,客戶接受,怎麼樣都行。
而云球資產化,資產證券化,是王陸傑早就想好的。雲獄既然一定會推動雲球資產化,那他很可能一直都在等待張理祥事件這樣一個讓雲獄啟動的機會。任為出了一身冷汗——張理祥事件不會和王陸傑有關吧?他想起來,歐陽院長提出黑洞的建議之後,自己曾經有一絲懷疑,張理祥事件的背後是不是王陸傑。不過那時自己僅僅是想到王陸傑成功地得到了雲獄,完全沒想到雲獄的下一步就意味著雲球資產化。如果這都是真的,王陸傑也太可怕了——好在呂青很快否定了這個推測。她說,王陸傑是個生意人,不會冒這個險。這不是白道生意的做派,成了黑道生意了,王陸傑肯定不會這樣做。不過,如果說王陸傑早就預料到了遲早會出這種事,那是有可能的,如果說是他主動提醒了歐陽院長用雲獄來解決那二十一個人的問題,也是有可能的。
至於歐陽院長,按照呂青的說法,既然地球所一直以來都是前沿科學院的負擔,那麼這也許是前沿科學院徹底擺脫地球所的最好機會,歐陽院長自然樂見其成。
雖然任為馬上緊張起來,呂青卻不以為意。她勸說任為,這些事情本來就是一個自然的發展,就像她自己工作上那些事情一樣,遲早會發生,攔是攔不住的,最好的應對就是順其自然。
資產化的過程本身並不困難,地球所做個估值,找人來入股就行,然後地球所就是股份公司了。歐陽院長應該不會一上來就把地球所全賣了,而只是引入一些新股東,一段時間以內前沿院應該還是大股東,歐陽院長也還會是任為的領導。這樣就足夠了,地球所不是一個全資國有的科研機構,有些事情做起來就方便了。其實,對任為的工作應該不會有很大影響。從好的方面講,任為應該也會有不少股份,地球所的同事應該也都會有,大家也許能掙很多錢。
任為對錢並不太感興趣,但呂青的另一個說法,讓他有些動心,隱隱覺得這對地球所也可能是好事,這要看自己怎麼做。
雲球人,五千萬雲球人,將來到底怎麼辦?現在任為並沒有什麼想法,但呂青提醒他,遲早他會有想法,有一個希望。那麼,把實現希望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雲球資產化就是一個機會。
雲球問題的本質在於,地球人如何接受雲球人。現在這個階段,地球人還沒想好呢,對絕大多數地球人來說,雲球人才剛剛在地球上出現。所以,地球人如何接受雲球人,取決於雲球人做了些什麼,其實也就是地球所做了些什麼。就像一個人,如果做了好事,大家會喜歡這個人,如果做了壞事,大家會不喜歡這個人。當然,現實中肯定不是好事或者壞事那麼簡單,但無論如何,大家如何接受一個人,顯然是可以被引導的。只要願意,完全可以讓自己受歡迎,但前提是有足夠的能力去引導大家。而這個能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錢。
雖說不能確定,但任為覺得,呂青的推測多半不會錯。
果然,任為剛到辦公室,王陸傑就打來了電話,說新聲科學娛樂的股東,顧子帆和傅群幼的兒子,不是傅群幼,是傅群幼的兒子,想要來和大家開個會。這應驗得也太快了!還能談什麼呢?任為想,可以確定了,呂青一定是對的。好在被呂青提前提醒,要不然自己還不得當場崩潰。現在他有了心理準備,甚至在想應該去利用這個機會了。
傅江湧「砰」的一聲坐到椅子上,任為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幾下。
他就是傅群幼的兒子,二兒子,三十多歲,剃了個小平頭,胖嘟嘟的,腮幫子有點鼓,眉毛濃得像板刷,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傅群幼。就衝脖子上一嘟嚕亂七八糟的掛件,任為就很難想象,傅群幼那樣一個人是如何能夠接受他的,任為覺得自己都不能接受。
傅江湧正蹺著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對著顧子帆說:「老顧,老爺子對你印象不怎麼樣,咱們可得好好相處。」
顧子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對我印象不怎麼樣?對你印象好嗎?」顧子帆這會兒抬著頭,平視著大家,沒有像見到胡俊飛時那樣低著頭眼睛往上瞟,眼神似乎也更加嚴肅。
「對我?」傅江湧坐直了身子,彷彿來了興趣,「對我的印象嘛,當然是很好啦!不然,怎麼這事讓我來管了呢?不過老爺子真是糊塗了,你說這事,怎麼能夠讓我來管呢?除了飛行摩托,我還懂什麼?對,還有女人,我懂女人。」他抬起一隻手,伸出手指凌空點了幾下,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說法,「所以啊,這麼個老爺子,如果對你印象不好,倒讓我對你印象挺好的。」
顧子帆半轉過身,眉頭皺在一起,看著他,似乎有點疑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還是沒說話,把身子轉了回來,對王陸傑說:「陸傑,咱們開始吧。」
「是,開始。」王陸傑笑了笑,「剛才大家都認識了啊!以後都是一家人,我有什麼話就直說了。」
「誰跟你是一家人?」孫斐說,她一臉惱火,「這是什麼意思?要幹什麼?」
「這不是正要說嘛!」王陸傑說,「你不要急,你看任所長、張所長,兩位領導多有涵養,你要多學習。」
「孫斐,你別叫了,聽他們說。」有涵養的張所長就坐在孫斐邊上,他拉了拉孫斐的袖子。不過,他皺著眉頭,語氣聽起來並不平順,好像涵養也是有限的。
任為已經事先跟張琦通了個氣。並沒有提到呂青,也沒有提到機會什麼的。他只是對張琦說,自己接到王陸傑的電話,要安排大家一起開個會,有重要事情要談。他說自己有一種預感,不好的預感,然後把呂青的猜測當成自己的猜測告訴了張琦。在這些方面,張琦的領悟力顯然比他好,也更加清醒和鎮定。張琦確實不高興,但不用任為提醒,他自己就說,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如果今天真的就是那一天,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可能張琦也用某種方式提醒了孫斐,而孫斐就沒有那麼能夠順其自然了。
「孫主任,」傅江湧又開口了,「你別不高興,我特理解你。你放心,將來有什麼事情,有我在,絕不能讓他們欺負你。」
「用不著!」孫斐說,「把你的玉墜兒收好了,掉地上了。」伸出手指了指傅江湧胸前。
傅江湧趕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前。「沒有啊,在呢!」他說,抬起頭,一臉茫然。
「豬。」孫斐低聲嘟囔了一句,把頭扭向了另一個方向。
「嗯,嗯。」王陸傑哼了兩聲,「這事啊,任所長、張所長、孫斐——孫主任,我以前提過,就是地球所可以資產化。目前呢,有些新情況,我們需要探討一下。」
「不用探討。」孫斐說,「探討什麼?早跟你說過,門兒都沒有,我們不賣身。」
「對,賣藝不賣身。」傅江湧說,「有骨氣。」他說著,還一邊點了點頭,像在加強語氣,同時直勾勾地盯著孫斐。
「你——」孫斐竟然一下子語結,不知如何反駁。
「孫斐,孫斐。」王陸傑說,「你別激動,別激動。我知道你不高興,不願意這麼做。沒問題,沒問題,我理解。但是,我們眼前面臨一些困難,總要解決對不對?來,我們一起找找解決辦法。如果有其他辦法能解決,什麼都好說,好不好?沒人逼你。可要是沒辦法解決,那還要不要過日子了?」
「哼!」孫斐使勁哼了一聲,但沒說話。
「看來根本不用我說,你們早就都知道我們來幹什麼。怪不得我給任所長打電話,提到子帆和傅公子要來,任所長問都不問是什麼事情,一口答應,反手就掛了電話,搞得我壓力山大。」王陸傑說,搖了搖頭,彷彿心有餘悸,「你們還是厲害,聰明!科學家就是科學家。」他伸出大拇指,衝任為、張琦和孫斐比畫了一下。
「任所長,」顧子帆忽然開口說話,「我們見過一次面,我就不客氣了,有什麼話我就直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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