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愛之坦白

雲球(第二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任為和辛雨同不知該怎麼接話,都沉默著。

「就像辛老師說的那樣,」盧小雷說,「蘇彰一直很痛苦。開始我並不知道她的情況,向她求過婚,她不同意。後來,她告訴我她的情況,告訴我她很痛苦。」他頓了頓,看著很難受的樣子,「我想到了雲球,想到了可以幫她進入雲球。」他接著說,「本來,她雖然在拍雲球電影,但並不知道意識場的事情,更不知道雲球意識場的事情。可是我告訴了她,她立即就迷上了這件事。」

「看到她充滿希望的樣子,我下決心幫助她。」盧小雷說,「那時候,穿越計劃還沒開始。我就拼命推動穿越計劃,並且想要第一個進去,想盡快進去幫蘇彰探探路。」

任為想起來,那時候,在並沒有被安排任務的情況下,盧小雷主動做出了第一個完整的穿越計劃的方案。

「後來我進去了。」盧小雷說,「其實那時候,蘇彰害怕我危險,是反對我進去的。她說不想去雲球了,但我知道她是擔心我。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沒有告訴她,就是害怕她攔著我。」

「後來,一切都很順利——除了觀察盲區。我犯了錯誤,導致觀察盲區出現,這讓蘇彰很容易暴露。」盧小雷接著說,「但後來雞毛信系統讓我很高興,因為我可以和她聯絡了。」

「雞毛信?」任為又吃了一驚,「你給她開通了雞毛信?」

「是的——」盧小雷說,「那是後來的事情。其實,在蘇彰自殺之前,就是我們的計劃實施之前,我已經後悔了。那時候觀察盲區已經建立了,我意識到,這樣做我將失去蘇彰。我本以為天天都可以看到她,實際上卻只能看到一個盲區。而且一旦進入演化週期,從我的視角,她很快就會死去。我意識到之前是頭腦發熱,這不是一個好計劃,我不想繼續了。但蘇彰卻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對她來說,希望就在眼前,已經無法停止腳步。我們吵過很多次,我看得出來,她很痛苦,最終我還是決定幫她。」

「我本來是想把她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球去,把她的空體想辦法弄到killkiller去,我都在找killkiller的渠道了。如果不是一具正常產生的空體,killkiller的正規渠道接收不了,必須有特殊渠道才行。唉,要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耽誤了時間,也許可以搶在觀察盲區建立之前把蘇彰送到雲球去,那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我在找killkiller的渠道,不太順利,同時蘇彰根本是反對的,她對儲存自己的空體不僅沒興趣,而且很厭惡,她不喜歡那裡面的男性基因。她賭咒發誓說,如果可以離開那具軀體,就永遠也不會再回去。我們總是吵架,最後我屈服了,按照她的想法做了。」說到這裡,盧小雷停了下來,似乎在思考,「但後來我想,蘇彰其實是在擔心我,她覺得自殺是最不會連累到我的。如果保留空體,我被發現的危險太大了。」

「總之,我們執行了計劃。」他接著說,「我事先把意識機和定時誘導刺激裝置放在她家空調裡,除錯好就離開了。然後,蘇彰用自己弄來的一把rh45自殺,她死去的樣子很難看,但只有那樣才能保證大腦猝死,保證意識場順利解綁並和意識機繫結。警方沒有注意到空調裡被加裝了其他裝置。現場封鎖解除以後,我去取走了意識機。小區裡的安防系統我很熟悉,事先做了功課,都被我黑掉或者避開了。」

「之前人類意識場待在意識機裡從來沒有超過兩天,而蘇彰的意識場待了超過一個星期。」任為說,「你們不覺得太冒險了嗎?」

「和以後的事情相比,這算什麼呢?」盧小雷苦笑了一下。

任為和辛雨同都沒有說話,這確實太冒險了,蘇彰的決心真的是很大。不過現在可以確定,人類意識場在意識機裡待一個星期是肯定沒問題的,這也算是蘇彰的冒險做出的一個貢獻吧。

「後來,就是雞毛信了。」盧小雷繼續,「張所長他們弄出了雞毛信,我很高興,我想終於可以和蘇彰說話了。但是,雞毛信需要設定一組手指觸碰的動作序列來進行狀態的切換,蘇彰已經在雲球裡了,她沒法自己設定。我試圖幫著設定,想要找一組動作,如果她恰好做出了這組動作,系統又恰好處於設定狀態,那就可以設定好了。我努力回憶她手指的習慣動作,卻實在找不到足夠複雜能夠滿足雞毛信要求的動作,何況還需要那麼恰好的時機——設定狀態一會兒就超時,而觀察盲區又讓我根本看不到她。唉,這實在太難了,我試了很多次都沒有成功。這困擾了我很久,一直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後來成功了嗎?」辛雨同問,看起來她很希望能夠成功。

「這要感謝任所長。」盧小雷看了看任為。

「感謝我?」任為不明白,「為什麼?」

盧小雷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下最後的決心。「開始的時候,蘇彰在雲球的宿主,並不是辛老師發現的人。」他終於接著說。

「什麼?」任為問,「那是誰?」但剛剛問出口,他的腦子裡就出現了一個雲球人的形象:辛可兒。

「是辛可兒。」果然,盧小雷回答說,「那時候,我知道她一定是感染死血病了。我乾著急也沒辦法,只能希望她能挺過去。幸好任所長去治病,救了她。」

「她知道詛咒草。」任為說,「也許沒我也能撐過去。」

「太難了。」盧小雷說,「今年的死血病太厲害了。如果早知道這樣,我不會把她送去坎提拉。我們準備得不充分,那時候經常吵架,功課做得太粗了。她不知道羅爾花,只知道詛咒草。而且那時沒有建立起雞毛信,沒有穿越者緩衝區,無法查詢資料,我也沒辦法通知她。她試圖用詛咒草救舅舅家裡的人,可沒人敢吃。後來大家都死了,只有她靠詛咒草活了下來。但如果沒有您帶去羅爾花,恐怕也撐不了幾天了,這是後來我聽她自己說的。」

「這麼說,雞毛信還是建立起來了!」辛雨同說。

「是的。」盧小雷說,「我說要感謝任所長,不僅是因為任所長救了她的命,也是因為任所長幫她建立了雞毛信。」

「我?」任為想起離開納南村去納金阿的那一天,那是自己唯一一次見到辛可兒,印象卻很深刻,因為辛可兒的表現很奇怪。她先是要跟著去納金阿,然後好像受了什麼驚,忽然又不要跟著他們走了。當時赫乎達說:「她說剛才看到您要殺她。」

「您的賽納爾教,那個祈禱禮,」盧小雷接著說,「動作足夠複雜,手指合攏,碰到額頭、鼻尖和下巴,從兩個拇指的角度看正好是四次動作。滿足雞毛信的要求。不過,因為額頭、鼻尖和下巴不能被監控,只能監控拇指的單向觸碰,所以偶爾會出錯,不是很精準。可那時候我已經顧不上了,只好採用了祈禱禮作為蘇彰雞毛信的觀察模式啟動動作。我看不到她,當然也看不到她做這個祈禱禮。但因為其他人都在做,我想她也會做。所以我很多次把系統調到雞毛信設定狀態,等著她做祈禱禮。一開始並沒有成功,可能是因為時機不湊巧。直到您離開納南村那一天才試通。」

「她做了兩遍祈禱禮,」任為說,「進來的時候做了一遍,我同意她去納金阿的時候做了第二遍。你應該是捕捉到了第一遍,進行了設定,第二遍就啟動了雞毛信觀察模式,所以當時她的表現很奇怪。」

「是的。」盧小雷說,「捕捉到第一遍以後就設定好了,我很高興。她再次做的時候,觀察模式就啟動了。可我依舊看不到她,因為還在您的觀察盲區裡。那時候我知道她正要跟著您走,之前赫乎達他們幾個私下聊天的時候我聽到的,所以我不得不盡快說話好攔住她。聽到我說話,她當然驚著了。我先說的就是不要亂說亂動,不過她還是東張西望地亂動了。好在她馬上聽出了我的聲音,安靜了下來。因為在您的觀察盲區裡,當時的情況我看不到,也聽不到您的聲音和盲區裡其他人的聲音,但可以聽到蘇彰的聲音,她也能聽到我的聲音。那會兒她才知道您是誰,就不敢跟著您了。地球所那麼多人會觀察您的行蹤,她在您附近的話,又有觀察盲區,肯定會暴露。」

「所以那時候,你沒日沒夜地在觀察我的行蹤。」任為說,「孫斐他們都很奇怪,你怎麼那麼上心,其實有觀察盲區,你又看不到我。」

「嗯——」盧小雷苦笑了一下,「是啊,其實我是害怕蘇彰暴露。我在觀察就不需要別人觀察了,蘇彰就不會暴露。那些天我很緊張,一直後悔為什麼把她送去坎提拉。」

「坎提拉是個好選擇。死血病是無法預料的事情,你們也不知道我會去坎提拉。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為我會去薩波。」任為說。

盧小雷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不容易熬過了那些天,您走了。我和蘇彰也建立了聯絡,我很高興。那些天我覺得很幸福,唯一的擔心就是演化週期。」盧小雷說,「好在李斯年所長的發現,使我們不會輕易啟動演化週期。我們必須等待派遣隊員回來,派遣隊員自身的計劃也要改變,不能像原來預想的待那麼長時間。不過無論如何,演化週期不會那麼快來臨,這讓我安心多了。大家都很著急,只有我很高興,那是我最高興的一段日子。蘇彰作為一個真正的女人,非常開心,能夠看到真正開心的她,我也很開心。」

「後來呢?」辛雨同問,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似乎在替盧小雷高興。

「後來,我們決定,蘇彰要離開納南村,在那裡還是有些危險。但是我們又做了一個錯誤選擇——不,也許是最正確的選擇。蘇彰去了鬼門,我們覺得那裡人很少,最安全。」

「鬼門?」任為想起為斯特里他們做飯的那個姑娘,蒙著臉,當時他就有所懷疑。「那個姑娘,蒙著臉的姑娘,就是蘇彰?就是辛可兒?」他問。

「是的。」盧小雷說,「蘇彰剛到鬼門不久,就被斯特里給抓起來了。好在斯特里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讓辛可兒給他們做飯,照顧他們起居。斯特里知道辛可兒只會坎提拉語,不會薩波語,所以會當著她的面說很多事情。進入雲球之前,時間很倉促,蘇彰只來得及學會一門雲球語言。但斯特里沒想到,辛可兒雖然聽不懂薩波語,我卻聽得懂。那時,蘇彰經常處於觀察模式,因為我想多看看她。而且待在觀察模式可以讓地球這邊的監控人員看不到異常,除非特意去檢查雞毛信的通道,這樣對蘇彰的隱蔽來說比較安全。」

「所以你發現了圖圖要害我?」任為問,看來真是孫斐懷疑的那樣,他想。

「這倒沒有。」盧小雷說,「就像張所長和孫斐說的,從斯特里和赫乎達的角度,只是要把您帶到圖圖那裡去,並不知道圖圖要害您。好像沒有任何人知道,像是圖圖突然之間做出的決定。我和蘇彰也只是覺得不安,沒有真的預見到圖圖要害您,可確實有點擔心。我們商量以後,蘇彰決定跟著您。您被觀察盲區擋著,地球這邊沒法觀察,如果蘇彰在您的盲區裡,就可以通報您的情況。我們看不到您,但她能看到。」

「所以,圖圖殺我的時候,蘇彰是在暗處觀察我們的?她通知了你,你救了我。」任為說,「真的是晚一分鐘就死了。我不但要感謝你,還要感謝蘇彰。」

「是蘇彰通知了我,不過那時圖圖還沒動手,我有點猶豫。沒人知道圖圖到底在想什麼,要幹什麼。」盧小雷說,「但是蘇彰很堅持,她說有不好的直覺,感受到了圖圖很強的敵意。我看不到,就聽了她的話,開始準備解綁您的意識場。幸好聽了她的話,否則等圖圖動手再開始就來不及了。」

任為一陣感激,他腦子裡浮現出蘇彰的面孔,特別是那雙眼睛。

「為什麼一直看不到蘇彰的盲區?」過了一會兒,任為問,「她一直都處在觀察模式嗎?好像也檢查過雞毛信系統的通訊通道,沒發現啊!」

「這個——」盧小雷又苦笑了一下,「我害怕張所長和孫斐他們發現辛可兒就是蘇彰,所以把您救回來以後,我做了些手腳。」

「手腳?什麼手腳?」任為問。

「圖圖府中的那場小火災,是蘇彰放的火。」盧小雷說,「在柴房,她把自己燒死了——當然,最後一刻,我把她的意識場解綁了,繫結到辛老師發現的這個人身上了。」

「啊——」任為啊了一聲,「只有燒掉,觀察盲區才會永久消失。」

「是的。」盧小雷說,「她出不來了,孫斐盯得很緊,出來就會被孫斐盯上。普通死掉的話,雞毛信通道會斷開,觀察盲區就會啟動,能夠被觀察到。只有身體被燒掉才能夠徹底消滅盲區,蘇彰把自己埋在了堆好的柴禾堆當中,點了火。」

「你可以讓她離開啊!」任為說,他有點難受,「在孫斐觀察之前,你就可以讓蘇彰離開。」

「除非我刪除歷史資料才能隱藏她離開的蹤跡。」盧小雷低下頭,「這太明顯了,既然說您有危險,我不能刪除時間那麼近的歷史資料。她進去的歷史資料被我刪除了,那時候還早,是二級資料,缺失一些很正常。出來時候的資料是三級資料,缺失就說不過去了。」

「你真是動了些腦子。」任為說。

「是為了救您嘛!」辛雨同替盧小雷辯護。

「辛可兒的墓地是怎麼回事?」任為問。

「我給蘇彰找的這個新宿主也是納金阿的,她瞬間就回到了納金阿。因為死血病,納金阿死了很多人,找一具屍體很容易,再加上個墓碑就行了。」盧小雷說,「不過,弄完墓地之後,蘇彰也不敢在納金阿待著了,她千里迢迢來了浮海望。」

「真夠遠的。」任為說。

「是啊,一直在趕路。」盧小雷說,「結果,剛一到浮海望,就碰到了一個孕婦,生不出孩子。其實沒什麼大事,就是胎位不正,眼看就要死了。蘇彰要救那個孕婦,我想攔她,可攔不住。她其實也害怕,但硬著頭皮還是為那個孕婦做了剖腹產,好在成功了。也許就是因為這個被辛老師發現了,是吧?辛老師在浮海望一帶找動植物,我一直很緊張,果然出事情了。」

「蘇彰是個好人,我不應該找她。」辛雨同說,搖搖頭,很懊悔。

「不,這和您沒關係。」盧小雷說,「蘇彰知道自己做了危險的事,想離開浮海望去潮汐石。但是,在路上就被烏骨森林的熊咬死了。」

「你怎麼不救她呢?」任為問,「解綁她的意識場啊!」

「我沒有上班。」盧小雷說,「我很累,正好不在。」說著話,他好像要哭出來了,「我後來才發現的,我看到了那頭熊。我看不到盲區裡的情景,蘇彰再也不能取消盲區了。盲區沒動靜了,而那頭熊嘴裡還有血,一定是那頭熊乾的。」他帶著哭音說。

任為和辛雨同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盧小雷平靜了一些,接著說,「蘇彰死在她和我的偏執裡。無論怎麼努力,都沒什麼用,她還是死了。」他低下頭,很快又抬起頭,笑了笑說:「沒關係,我已經想通了。這只是一場我們倆之間的鬧劇,總要結束的。蘇彰雖然死了,但總算滿足了自己的願望,做一個真正的女人的願望。她跟我說過很多次,如果在雲球中死去,她不後悔,一定會瞑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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