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簡單密碼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現在地球所的股份化改造已經完成,說起來大家和傅群幼以及傅江湧都是一家人,和王陸傑也是一家人,如果不保密一點,這個說法很容易傳到傅群幼耳朵裡。

如果圖圖是傅群幼,現在地球上那個傅群幼就是假的,這顯然太聳人聽聞了,而如果圖圖並不是傅群幼,現在地球上的那個傅群幼是真的,那麼造這個謠又算怎麼回事呢?無論如何,傅群幼可是大股東,這樣扣一頂帽子,如果沒有非常切實的證據,實在說不過去。

敢這麼想還敢說出來,盧小雷也算膽大妄為了。當然,考慮到蘇彰的事情,盧小雷本來就是個膽大妄為的人。

可是,如果萬一圖圖真是傅群幼,這件事情怎麼解決呢?任為腦子裡冒出這個問題。問題出現後的一剎那,他就驚奇地意識到,自己在潛意識裡竟然並沒有拒絕盧小雷的所謂膽大妄為的猜測。

「你看看這封遺書,」盧小雷接著說,「除了傅群幼老先生,誰會寫這種東西?誰會有這個口氣?」

「你只是說咱們周圍的人吧,圖圖就算是穿越者,也不一定是咱們周圍的人。」任為說,「再說,寫東西這事可不一定,文言文的素養很多人都有,只不過平常不用,你看不出來而已。這種文章,我就能寫出來,也許不如這篇文章好,但能寫出來,你知道嗎?再說,傅老先生年紀那麼大了,能學好薩波語嗎?圖圖的薩波語很好,雖然你能聽出區別,我可就聽不出來。」

「有志者事竟成!傅群幼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盧小雷說,「我知道您能寫出文言文,不比這個差,但是,您不會用這種口氣啊!這種口氣,明顯年紀很大。」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紙,「‘歲月倥傯,光陰如驥,乃知天時不與,而心不甘之。’‘若將死之鳥,奮支離之翅,啼落血之聲,赴不歸之約。’是不是感覺年紀很大?您可沒那麼老吧?還有這種氣勢:‘悽悽惶惶,殫精竭慮,以衰敗之思,託健壯之軀,乃成新事。或曰此世人之遊戲耳,然老懷彌慰,一笑置之。求索之事,雖萬千妄議,又何顧之。況此雲球,博大精深,誠不可測,今日之遊戲,明日之世界,誰能知之。’您真的不覺得像傅群幼老先生嗎?」

任為沉默不語。

「傅江湧把宏宇賣掉,把錢全都投到地球所來了,我想這是傅群幼老先生的意思。」盧小雷說,「‘諄囑後來之人,凡有資財精力,不可私有,當俱與雲球之天下,亦乃世人之天下。’對不對?傅江湧一定看到了這封信,當然傅老先生也料到傅江湧能看到這封信。傅江湧肯定一直在留心圖圖,那時候他們是投資人,這封信不過是雲球裡的雞毛蒜皮,在我們內部不會太保密,應該好多人都能看到。」

「嗯。」任為應了一聲。

他在想,按照松海告訴盧小雷的偷渡過程來看,張理祥事件背後還有一個黑手,是他通知了所有那二十一個逃犯可以躲到雲球,難道傅群幼也是他通知的嗎?不可能,傅群幼又不是逃犯。所以,如果圖圖是傅群幼,這個幕後的黑手一定也是傅群幼。也許他找這麼多人偷渡,就是在試探張理祥。張理祥做了初一,就不能不做十五,只能配合他。同時,傅群幼又用某種方法迫使張理祥同意,即使張理祥被抓,也只交代那二十一個人,而不交代他。

「這就是給傅江湧的遺囑。」盧小雷說,「中文嘛,肯定是寫給地球人看的,寫給誰呢?不可能寫給我們。這就是告訴傅江湧,全力支援地球所,傅江湧也照辦了。」

是的,也許傅群幼一開始並沒有打算這麼做,在雲球中才下了決心,把所有的財產都投入到雲球系統上,所以必須寫一封遺書交代傅江湧,冒險也顧不上了。

「他那麼老了,跑到雲球裡幹什麼呢!」任為說,「又不能長命百歲,在地球待著不好嗎?」

「傅老先生不能閒著沒事幹,他必須要做事情。」盧小雷說,「我早就聽蘇彰說過,傅老先生的性格是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但他的手下人,像蘇彰這樣的,都不喜歡傅老先生管那麼多事情,覺得他老糊塗了,當然傅老先生就經常會覺得很不爽。」

「所以,他才喜歡聽話的smartdecision,對王陸傑毀約。」任為又喃喃自語地說了一句。

「對,對。」盧小雷感覺到任為已經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了自己,更加興奮了,「傅老先生去雲球找了一個相對年輕的軀體,就是為了做事情。我挺佩服傅老先生的,不服老。那時大家都還不知道臺階式衰老的事情,按道理他可以找更年輕的宿主,雖然最後還是要變老,但能夠多活很多年。但傅老先生一定是覺得,做事情要有一定基礎,活在二十幾歲的人身上沒什麼意思,所以才選了基礎牢固並且野心勃勃的圖圖,好在短時間內就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

「圖圖也沒有多老。」任為說,「傅老先生最後還是死在自己意識場的衰老上。」他搖了搖頭,「怪不得無緣無故就死了,好像用慢動作把意識場解綁了。」

「傅老先生是有戰鬥精神的。」盧小雷說,「我覺得肯定是他,情況太符合了。」

「怪不得他放過了王陸傑。」任為說,想起呂青曾經很懷疑傅群幼為什麼放過了王陸傑,孫斐也懷疑過。

「對,傅老先生不是放過王總,也不是被五千萬意識場嚇住了,而是決定自己進入雲球,自己親自去做那五千萬意識場的一分子。這樣的話,當然再和王總對峙就沒什麼意義了。」盧小雷說,「而且,如果圖圖是傅群幼,要殺您也就說得過去了。他一定是意識到您是地球人,對他要做的事情有威脅。」

任為想起來,當時在殺自己之前,圖圖似乎要扭頭去看什麼,但卻說,不能太好奇,否則會害死自己。

圖圖顯然意識到有人會救納罕,當時應該是發現了辛可兒,錯以為辛可兒和納罕是一夥兒的。所以,圖圖一定是認為納罕有保護措施才會動手,殺納罕就是把納罕攆回地球。

如果圖圖真是傅群幼,以他做人做事的風格,肯定一切都會提前佈置好,所以他會料定,納罕既然敢進入雲球,也一定都提前佈置好了。但他沒有想到,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一樣把一切都佈置的天衣無縫。事實上,因為各種原因,穿越計劃並沒有準備得那麼完備,他差點真的殺了納罕。

「他應該知道穿越計劃,知道我們進入了雲球,要麼是張理祥告訴他的,要麼是他自己想到的。他曾經說烏斯里、風入松和我都可能是一夥兒的——」

說到這裡,任為停了一下,想了想,「不,張理祥沒有告訴他,應該是他自己推測出來的。」

自己回到地球以後,觀察圖圖過去影像的時候,曾經看到圖圖私下的各種糾結,如果張理祥早就告訴圖圖有穿越計劃存在,圖圖應該更加胸有成竹才對。

「不管是他自己猜出來還是張理祥告訴他的,但他殺您的時候一定很清楚了。」盧小雷說,「他料定您是地球人而且穿越計劃安排了完備的安全措施,殺了您的話,您不會死而是回到地球。」

「是。」任為說。

任為明白,盧小雷很佩服傅群幼,不想讓自己因為傅群幼殺了納罕而感到心裡不舒服。

「不過,這裡面有個問題,圖圖沒有觀察盲區也沒有雞毛信通訊通道,這個我確實想不通。」盧小雷說,「我們的雲球系統對地球人是自動判斷的,然後加入量子標記從而建立觀察盲區,按道理不存在人為操作的空間。這一點在建立雲獄的時候複查了一遍,確實沒有任何漏洞。雲獄要求太特殊,後來才特意調整成了手動。」他嚥了一口唾沫,看起來很苦惱,「所以,我雖然懷疑圖圖就是傅老先生,但想不通他是怎麼做到沒有觀察盲區的。就算是張理祥配合他,可取消觀察盲區的事,張理祥應該也做不到啊。」

是啊,盧小雷對此肯定很奇怪,如果早知道有這樣的方法,蘇彰的人生可能就會有所不同了。

「這個——」任為想了一會兒,「我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但不一定行得通。」

「什麼辦法?」盧小雷問。

「修改意識場的母語。」任為說,「雲球系統沒有辦法測量意識場的任何內容,不過可以測量腦單元的部分內容,包括這些內容的變化趨勢。意識場遷移之後,意識場母語和腦單元母語會產生衝突,雲球系統可以測量出這種衝突,進而根據衝突情況推測出意識場的母語,如果這個母語是某種雲球語言,系統就會認為這是個雲球人,如果不是任何雲球語言,就認為是個地球人,據此進行量子標記。這是純技術問題,你也許不太清楚,但張理祥很清楚。」

盧小雷想了想,「我明白了。」他說,「如果能夠事先把意識場的母語修改成為雲球語言,例如薩波語,系統就會被騙。但是,意識場的母語怎麼修改呢?」

任為看著盧小雷,心裡忽然有點打鼓。不過,盧小雷以後應該都會在雲獄,蘇彰也已經去世了,盧小雷應該沒有機會也不會再偷渡什麼人進入雲球了吧?

「辦法是有的,但是——」他終於還是繼續說,「最簡單的想法是對大腦進行某種手術,可這樣是不行的,因為那隻能改變大腦的母語,不能改變意識場的母語。不過,意識場和大腦在互動過程中會互相影響,事實上,意識場的母語也是在意識場生成過程中由大腦逐漸灌輸進去的。只是人長大以後,意識場比大腦更加強大,一旦進行意識場遷移,意識場的母語反而會逐漸改變宿主大腦的母語,最終會趨於一致,這個一致的結果是意識場的母語,宿主大腦的母語反倒會變成一種外語。這個過程要很長時間才能完成,我們的穿越隊員都是這種情況,他們在雲球裡待了很長時間,所以最終那些雲球宿主腦單元的母語都變成中文了。」

「對啊,所以我們一直覺得意識場的母語一旦形成就不能改變了。」盧小雷說。

「除非,」任為說,「用某種方式干擾意識場和腦單元的互動,加強對腦單元母語的保護,使腦單元母語無法被改變,反而被不斷強化。那麼,在這種競爭互動中,意識場母語有可能敗下陣來,被腦單元母語改變。畢竟,在意識場生成過程中就有過這樣一個階段,不過那時候大腦有母語而意識場沒有母語,現在意識場也有母語了,不知道還行不行得通。但我想,只要對大腦的強化工作做到位,理論上應該是有可能的。」

「這個大腦強化如何做呢?」盧小雷問。

「拿象形文字和拼音文字在人類大腦中的情形舉例子,」任為回答,「母語是拼音文字的人,主導語言功能的腦區是威爾尼克區,而母語是象形文字的人,主導語言功能的腦區是布魯卡區。這只是一個很粗略的講法,如果深入進去,即使都是拼音文字,比如英文和法文,甚至英國英語和美國英語,雖然主導腦區都在威爾尼克區,但區位、環路和模式有細微差別。象形文字也是一樣,東北方言和上海方言在大腦中的區位、環路和模式也不盡相同。所以,我剛才說的所謂大腦強化,就是通過某種電磁刺激強行阻止語言區的區位、環路和模式發生變化。人類大腦如此,腦單元也一樣。這件事情相當複雜,卻並非完全不能實現。」

「我明白了。」盧小雷若有所思,「不過,意識場繫結到宿主的時候,母語衝突就已經被測量了,宿主已經被加了量子標記,這之後意識場的母語再被改變還有用嗎?」

「那當然就沒有用了。」任為說,「但是,如果等意識場母語在一個雲球宿主中經過某種手段強行改變以後,再重新繫結另一個雲球宿主呢?」

「哦——」盧小雷說,「如果這是可能的,那麼傅老先生的做法應該是先隨便找一個雲球人繫結自己的意識場,通過這種方式改變意識場的母語,然後解綁意識場,再重新繫結到圖圖身上,圖圖就不會被加上量子標記了。」

「對。」任為回答,「這個過程就是說,要達到目的還需要殺死另外一個雲球人。」

盧小雷不說話了,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

他應該是在後悔,當時自己不知道這種方法,沒有為蘇彰去除觀察盲區吧,任為想,但其實,即使盧小雷知道這種方法,這個實驗他也做不了,只有張理祥或者沈彤彤這樣許可權很全面的高階技術人員才能做,而且技術難度相當大,很難保證成功。

「這個過程非常危險。」任為說,「我能想到這種辦法,張理祥當然也想得到。但這只是一種思路,即使可以做,也很困難,而且需要不少時間。從偷渡過程看,應該沒有那麼多時間找人做實驗,所以傅老先生只能讓張理祥直接用自己做實驗,這是拿生命冒險。如果實驗過程出一點點問題,他可就——」任為搖了搖頭,「沒有理論基礎,也沒有先導實驗,就這樣直接動手,實在太危險了。即使成功,也完全是僥倖。」

「可他的確成功了。」盧小雷說,「傅老先生太勇敢了。」

「這太難以想象了。」任為說。

「是難以想象,但這封遺書是鐵證。」盧小雷說,「一個雲球人不可能用中文寫遺書吧!」

「這隻能說明圖圖是地球人,」任為說,「但對傅老先生,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是。」盧小雷說,有點喪氣,不過馬上就接著說,「您說,如果傅老先生真是圖圖,那他會是那個幕後黑手嗎?安排那二十一個人去找張理祥的人?」

「不知道。」任為說。

但他想,還能是誰呢?

「可能只有傅江湧才會知道真相。」盧小雷說,「我問過王總,最近有沒有見過傅老先生。王總說傅老先生好久不露面了,最近他只見過一兩次,其實這也挺奇怪的,他們倆那麼熟。」

「是的。」任為說,「最近王陸傑見到傅群幼老先生的次數很少,我也聽他說過。」

「也許是弄了高模擬機器人冒充。」盧小雷說,「說不定直接用了傅群幼的空體,加了個機器人大腦,聽說killkiller就研究這個,應該算空體儲存的升級版。」

「機器假人,我聽說過。」任為說,「這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killkiller並沒有成功。現在killkiller需要用各種管子和線路才能維持空體生存,但要維持機器假人的空體生存,顯然不能用那麼多管子和線路,技術難度就太大了,同時也沒什麼意義。機器腦袋人類身體,主次顛倒了,按道理他們不會花太多精力去研究的。」

「要偽裝的情況下用起來就很合適了,正符合傅老先生的要求。」盧小雷說,「萬一真是這樣的話,確實就真假難辨了,特別是像王總一樣只是偶爾見一面的話,肯定分辨不出來。」

「嗯——」任為沉吟著。

「不管怎麼樣,傅江湧總是知道的。」盧小雷說,「去問他?」

「問他?」任為說,「然後呢?然後怎麼辦呢?」

「然後?」盧小雷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尷尬地笑笑,「圖圖早就死了,沒什麼能辦的,現在地球上這個傅群幼老先生就算是假的,好像也沒必要怎麼辦。」

「先這樣吧,不要著急。」任為說,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讓我想想怎麼辦,讓我想想。」

想什麼呢?任為一點頭緒也沒有。其實他覺得,最好是假裝沒發現這事。但確實是發現了,怎麼辦呢?

任為有點沒法集中注意力。

橫一垂二三點捺,叉四插五方塊六,七角八八九是小,點下有橫變零頭——四角號碼口訣忽然出現在他的腦子裡。挺有意思,我要學習一下四角號碼,任為想。

他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似乎有些疑慮,又似乎受到了一些啟發,彷彿在重重迷霧中看到了一些朦朧的光。

是因為傅群幼嗎?不,是因為某些別的事情,但他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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