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的憲法——」王陸傑說,「這樣下去的話,你真的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鬼樣子嗎?」
「不知道,我沒有計算過。」格蘭特總統回答,「超出一年範圍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王陸傑看著這個長得很像人的機器人,覺得有點羨慕他。
真的,格蘭特長得和人一點差別也沒有,如果說非要找點差別,那就是顯得更加平靜,自己永遠都做不到的那種平靜,充滿了成熟、理性和堅強的氣質。
「你的機率怎麼計算的?」王陸傑問,「能不能讓我聽聽?」
「計算過程很複雜,你聽不懂。」格蘭特總統說,「不過,基本邏輯很簡單。我們的國民希望獲得更多,同時希望付出更少。之前,我一直在努力增加獲得,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連島都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人口密集的大島沒有賣,也沒辦法賣。付出方面,我努力讓大家不要多付出,卻基本沒有什麼辦法減少大家的付出。但是民眾的要求更高,對我的政策仍然不滿意。」
「肯定沒辦法,這要求不合理。」王陸傑說,「不用努力了,永遠滿意不了的。」
「我的計算顯示,並不是沒有辦法。」格蘭特總統說。
「你只計算一年,一年之內錢夠花了嘛!」王陸傑很無奈,「現在,日子一天天過去,新的日子加入進來,你這不就計算出來不行了嘛,可是已經晚了!」
「不晚。」格蘭特總統說,「我仍然有辦法滿足國民的要求,你覺得沒辦法,是因為你被人類的固有思維所束縛。」
「我被束縛?」王陸傑指了指自己,顯然很不服氣,「我被什麼束縛?」
「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是找到決定獲得數量和付出數量的本質。」格蘭特總統說,「找到了問題的本質,解決問題並不難。」
王陸傑想了想,沒明白格蘭特在說什麼,皺著眉搖了搖頭,順便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從資源消耗的角度看,在雲球中生活的單位成本比在地球上生活的單位成本低得多。」格蘭特總統說,「這意味著,我們應該在地球上去獲得,而在雲球中去付出。」
「在地球賣,在雲球買?」王陸傑說,似乎明白了,但卻不同意,「可在雲球中無法生產出能在地球賣的東西——除了電影,還有窺視者計劃。難道德克拉的國民想要成為電影中的角色嗎?」
「不,當然不。」格蘭特總統說,「不過,我們在地球擁有資產,資產可以獲取收益。」
「我明白了。」王陸傑說,恍然大悟,「你還剩下幾個人口密集的大島,人都走了就能賣了。」
「不,不用賣,出租就行了,出租更有可持續性,國民也更容易接受,畢竟所有權還是他們的。」格蘭特總統說,「那些小島,包括你們購買的雲獄島,之所以要賣,是因為只能賣,出租找不到客戶,找到客戶也值不了太多錢,對於整體國民的生活成本而言,出租這些小島的收益有限,沒有太大意義,只有賣出去才更有意義。很明顯,這是出於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這些小島的出租收益太少,另一方面整體國民的生活成本太高。」
「接著說。」王陸傑說。
「如果我們的國家遷移到雲球中,那麼,整體國民的生活成本就將急遽下降,而大島的出租收益也不是那些小島的出租收益可以比的。」格蘭特總統接著說,「我計算過,如果我們把大島出租,然後租用你們的計算資源,把意識場遷移到雲球中,我們的生活水平將得到極大的提高。」
「什麼叫作極大的提高?」王陸傑問。
「我們將會做出非常詳細的報告,在公投之前展示給所有民眾審閱。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幾組簡單的資料。」格蘭特總統說,「物資供給水平,包括食物、服裝、住房和其他各種生活必需品的供給,將提高15.26倍;服務供給水平,包括公共服務、生活服務、教育服務、商業服務、娛樂服務等各種服務的供給水平,將提高13.84倍;公民個體自由度將提高8.65倍;公民幸福感將提高24.33倍——如果你們動作夠快,一年之內就可以看到明顯效果。」
「難道不能提高得更多嗎?」王陸傑問,語氣中帶著譏諷。
如果在雲球中,這些什麼見鬼的供給水平,不就是幾行程式的事情嗎——不,還要浪費一些計算資源和儲存資源,那些玩意兒也值個塊兒八毛的。
「我考慮了需要支付給你們雲獄島的合理費用,需要支付給美麗島的空體儲存費用,留下一些人進行出租業務的管理,打理保育機構來撫養沒有意識場的嬰幼兒,建立投資基金聘請專業人士進行投資,還有很多其他機構,都需要人來管理。另外,我還考慮了每個公民的年度地球假期,那就必須有地球度假村的建設,這些度假村將在世界各地建設,不僅僅在德克拉,這就需要房地產投資。所有這些都是成本,成本種類有三百多個大類,四千多個小項,可能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格蘭特總統說,似乎沒有體會到王陸傑的嘲諷之意,「當然,即使是這樣,如果運作得好,資料依舊有提升的空間,那將是令人高興的問題。不過眼前最關鍵的是,通過計算,我認為這樣的生活水平提高幅度已經足以使公投通過,也足以提升民眾對本屆政府的執政滿意度。」
「嗯,嗯——」王陸傑點點頭,「誘餌足夠了。」
美麗島也出來了,王陸傑剛才已經想到了,這麼大事,美麗島怎麼可能缺席呢?王陸傑忽然覺得,自己這會兒說話和思維有點像孫斐。他覺得要控制一下自己,面對一個總統,就算是機器人總統,也還是應該展現出應有的尊重。
格蘭特總統笑了笑,並不在乎王陸傑的不敬。「你可以用各種不同的詞語來描述,從而給人們帶來不同的感受。」他說,「但無論如何,我保證,計算過程是很嚴謹的,基礎資料也很可靠。」
「你是不是說,從此以後,德克拉公民什麼都不用做,只做這幾個島的收租公、收租婆,就能過上永遠幸福的生活了?」王陸傑問。
「如果不是全世界的國家都採用和我們一樣的策略,那麼你說的就是對的。」格蘭特總統回答。
「嗯,出租島嶼,得有客戶才行。」王陸傑說。
「對,得有客戶才行。」格蘭特說,「不過目前看來,這不會是個問題。」
「給我們錢多還是給美麗島錢多?」王陸傑忽然問。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格蘭特總統沒有被突襲干擾,沒有吐露商業機密,「你不需要關心美麗島,你只需要開出你的價錢。不過,對於新家園,我們有一些定製需求。」
「定製需求?」王陸傑問,「什麼定製需求?」
「我們需要一個獨立的星球,時鐘和地球一樣,我們需要儘量完整的複製德克拉這個國家——在你們的技術能力和我們提供的資料允許的情況下。」格蘭特總統說,「當然,在複製德克拉的島以外,廣大的無人居住的大陸是更重要的,我們必須給國民提供美麗的風景和廣闊的發展空間,而不是把他們禁錮在德克拉島上。另外,這個星球的技術水平應該儘可能和地球相當,如果有些技術無法實現,我們也必須保證不能直接影響國民的生活。」
「做不到,我們做不到。」王陸傑說,「很可惜,格蘭特總統,我們做不到。」
「你們能做到。」格蘭特總統說,「只要你們想做,就一定能做到,困難不在於你們的頭腦,而在於你們的心。」
王陸傑發了一會兒呆,「你也知道心?」他問。
「理論上說,我是知道的。」格蘭特總統回答,「對於你們人類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變數。」
「我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王陸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你應該知道,雲獄星的時鐘只有四個月和地球一樣,然後就會有四個月幾乎停滯。而且雲獄星是黑洞行星,生存環境和地球完全不同,你的國民不會喜歡。」
「如果只能像雲獄這樣,公投通過的難度會很大。」格蘭特總統說,「我希望你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相信你能解決這個問題,關鍵是,你想不想做這筆生意。」
王陸傑知道,格蘭特說的是對的,關鍵是想不想做這筆生意。說實話,問題就是他根本不想做這筆生意。真是瘋了,自己瘋了,那可是一個國家的生意!他意識到,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大生意。但是,他就是不想做這筆生意。
「這是美麗島的主意嗎?」王陸傑沒有回答他,忽然問道。
「不,這是我的計算結果。」格蘭特說。
「美麗島的生意也不小啊!他們的成本是實打實的成本,而我們只是消耗一些計算能力罷了。所以,他們的收費應該遠遠比我們貴。他們是不是這樣騙您錢的?」王陸傑不相信格蘭特的話。
「關於美麗島的費用,你知道的,我不能告訴你。」格蘭特仍然很平靜。
「你的這幾個大島要長期出租,客戶是不是他們?」王陸傑接著問,「雲獄規模增長很快,他們的業務很佔地方,美麗島不夠用了吧?他們租你的島,再倒過來用於儲存你的國民的空體——當然,會有富餘,正是他們所需要的。是不是這樣?」
「我不能回答你關於美麗島的問題。」格蘭特總統說,「這和你沒有關係,你只要計算一下自己生意的投入產出就可以了。」
「我做不到。」王陸傑聳了聳肩,「我要走了。」
然後,他站起來,真的走了。
「你不要報個價嗎?」格蘭特總統在他背後問。
「不用了。」王陸傑沒有回頭。
「希望你儘快報價。」格蘭特總統平靜地說,「公投的事情我負責,技術的事情你負責。」
王陸傑只顧走,沒有說話。
於是,王陸傑就這樣走了。
這些場景和對話還在王陸傑的腦子裡。他很吃驚自己居然真的沒有去推動這樣一個大生意的實現,當然也沒有去報價——不過那只是暫時的,歸根到底,自己現在還是來了。但是,等待的時間長度可能出乎格蘭特的預料,在等到王陸傑的報價之前,他就已經宕機了。
這幾天裡,既然有時間,王陸傑就和夏風一起,把報價和技術問題捋了一遍,也是好事。現在情況已經明朗,地球所做好了準備,格蘭特總統走投無路,這單大生意算是搞定了。一旦搞定這單生意,雲球二號的資金就沒問題,然後多重宇宙就沒問題,而多重宇宙倒過來滿足了這單生意的需求——真是一個完美的迴圈,生意就該這麼做。
多重宇宙,說實話,王陸傑很支援這樣一個主意。但是,人們為了娛樂偶爾進入雲球爽一下,和一個國家的全體民眾進入雲球生活,無論如何還是有很大不同,王陸傑的心裡總是覺得怪怪的。
隔天,王陸傑見到了格蘭特總統。談得很好,一切順利,甚至連價錢都基本談好了,格蘭特總統也保證給予立法支援——這一切都將發生在德克拉的國土上,客戶是德克拉人,系統在雲獄島,德克拉共和國的立法支援是必須到位的。
多重宇宙的結構完美地契合了格蘭特總統的需求,甚至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儘管格蘭特總統不會發自內心地笑,但王陸傑似乎看到,他的量子晶片正在笑。
格蘭特總統確實是瘋了,整個德克拉都瘋了。
從此以後,格蘭特總統就再也沒有死過機。安排公投的程式性工作以及確保公投通過的宣傳性工作,對他來說計算量就很小了。
格蘭特總統認為,他以後永遠不會再宕機了。
移民以後,格蘭特總統將會直接接入雲球,同時管理雲球中的德克拉宇宙和地球上的德克拉島,雖然看似工作變成了兩份,但格蘭特總統的預測是,他的計算量會減少60%以上。
王陸傑和夏風再次核算,確認這筆生意可以賺很多錢。不是賺錢,是賺很多錢!德克拉共和國儘管是個島國,人口卻還是不少的。
下面的問題就是地球所了,會不會有什麼障礙呢?有了多重宇宙,技術方面應該沒什麼障礙,就看大家會不會心裡不舒服了。無論如何,如今情形已經不同,大家應該會接受吧!
體宇宙作業系統的技術圖景非常誘人,多重宇宙已經擺在那裡,一旦商業化運營,雲球裡的地球人肯定會越來越多,德克拉人是不是全體進入並不會帶來本質區別。如果德克拉人自己公投做出了選擇,還通過了立法,地球所還是應該專心自己的生意,不要替別人作主了。何況還有幾十億雲球人意識場正等著多重宇宙的誕生,確實需要更多資金。同時,這意味著雲球系統的工作得到了人類極大的認可,從犯人到普通人,從監獄到社會,難道不是一個質的飛躍嗎?
王陸傑必須去說服大家,他有信心卻又感覺複雜——所有事情都有一條線稱之為底線,其實卻從來不是底,只是一條線而已。這條線總是會一步一步地退卻,一旦開始就很難終結——一個個體在心中隱藏著自己逐步退卻的記憶,也許還有一絲重新前進的可能,但對一個社會而言,每一代人底線的起點都不同,於是終點就會退卻得更遠,成了下一代人底線的起點,再也無法回頭——這真是個悲劇。
他忽然想起了孫斐,難過了起來。他心裡明白,如果孫斐還活著,多半會強烈反對,說不定這單大生意就被搞黃了。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