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陸傑手裡有一個非常精緻的小盒子,平放在他的手掌,他正在仔細地觀察著。
這是一個銀色的、扁扁的長方形小盒子,就像一個在網路上能找到的那種古老的金屬煙盒。視覺上很像,大小也和煙盒差不多,甚至在盒子的表面上,也像那些煙盒一樣,鐫刻著細密的花紋。
盒子的一面鐫刻的圖案是夸父追日,另一面鐫刻的圖案是推石頭的西西弗斯——這種搭配有些古怪,肯定是柳楊的主意。無論如何,雕工漂亮而優雅,手感也很舒服。
如果一個人冷不丁從兜裡掏出這麼一個玩意兒,旁邊的人多半會認為這是一位復古主義品位的愛好者。這位先生的下一步動作,多半是輕輕按下盒子上某個位置的一個小小的按鈕,盒蓋會「叮」地一聲彈開,然後旁觀者就會看到,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白色的捲菸,也許還帶著黃色的過濾嘴,用一根薄薄的彈簧片輕輕地壓著,防止不小心掉落出來。
可惜,現在的這個盒子上既沒有任何按鈕也不像是有盒蓋的樣子,估計裡面也放不了菸捲,是個結結實實的實心疙瘩。王陸傑已經看了半天,找不到能夠開啟的方法。不過他發現,盒子的表面有很多非常不起眼的極其狹細的縫隙,彎彎曲曲,遍佈盒子的整個表面,隱藏在細密的花紋之中,不刻意尋找的話很難注意到。
這些縫隙,應該就是這個盒子的秘密。
王陸傑正在想著,忽然,那些縫隙變寬了,整個盒子也開始變形,平滑柔順,悄無聲息。
王陸傑有點緊張,盯著盒子。
盒子已經迅速地伸出了三對像是腿一樣的東西,對稱排列,前面兩對比較短,細細的,後面一對則很長很粗。六條腿都帶有兩個關節,一個在中間,一個靠近末端。在每條腿末端的底部,甚至有個類似足墊的東西。
王陸傑眼看著那六條腿在空中伸展了一下,似乎在試探什麼,然後用足墊的位置撐住了自己的手掌,每條腿上的兩個關節都在調整著,前面四條腿伸直了一些,後面的兩條腿由於太長卻幾乎摺疊了起來,盒子本身被抬高而離開了手掌——王陸傑認為,這個盒子像一隻昆蟲一樣站了起來,對,像一隻昆蟲。
接著是一對近似長扁橢圓形的薄片伸展出來,居然是透明的,還有些圓圓的斑點,在空中扇動了幾下,然後收縮在旁邊。
中間剩下的部分已經是奇形怪狀,但變形還沒有結束。
在頭部的位置,似乎有幾扇小小的遮擋圓片滑向了一邊,露出了幾個小孔——看起來,應該是眼睛、鼻孔和嘴巴,王陸傑這麼想。
「這是什麼玩意兒?」王陸傑皺著眉頭說,「小怪物嗎?」
「螞蚱,螞蚱。」柳楊說,「一隻螞蚱,你不覺得惟妙惟肖嗎?」
「你們家螞蚱長這樣?」王陸傑問,眉頭皺得更緊了。
「六條腿,一對翅膀——」柳楊歪著頭,似乎想了一下,「螞蚱不長這樣嗎?」
「可是——」王陸傑不知該如何回答,「我見過的螞蚱比這個長得……怎麼說呢……和藹一些。」
「你這個蠢貨,」柳楊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很不高興,「主要是神似,主要是神似,知道什麼叫神似嗎?再說,螞蚱有一萬兩千種以上,你都見過嗎?」
「好吧,」王陸傑搖了搖頭,「就算是隻螞蚱吧!」
「‘就算’,什麼叫‘就算’?」柳楊卻還沒完沒了,「合起來是一個漂亮的盒子,展開以後是一隻螞蚱,這容易嗎?你無法理解這個設計的精妙之處,你無法理解。」柳楊舉起雙手揮舞著,很為王陸傑的愚蠢而感到氣憤。
「好,好,就是螞蚱,就是螞蚱。」王陸傑說,「然後呢?然後怎麼樣呢?」
「好,好,是螞蚱就好。」柳楊高興起來,「你看著,你看著。」
王陸傑困惑地看著螞蚱,螞蚱一動不動。
柳楊走近了一點,頭湊了過去,仔細地看著螞蚱,「壞掉了嗎?」
螞蚱還是一動不動。
「盧小雷,盧小雷。」柳楊小聲說,「你是不是睡著了?你什麼時候不能睡覺現在睡覺?」
「盧小雷——」王陸傑瞪大了眼睛,「這是盧小雷?」
「嗨!嗨!」柳楊沒有理他,聲音大了起來,似乎想要叫醒熟睡的盧小雷。
忽然,螞蚱的兩隻翅膀伸展了,然後開始快速地扇動,螞蚱猛地飛起來。
柳楊一驚,想要躲閃,卻沒能閃開,螞蚱撞在了他的鼻子上,在空中趔趄了一下,好在迅速穩住了身形,拐了個彎,飛出了柳楊腦袋的範圍。
柳楊捂著鼻子,看著在空中飛舞的螞蚱,「嗨!嗨!」他繼續喊著,聲音有點悶,「盧小雷,你為什麼撞我?」
「我不太適應。」聲音從空中傳來——可能是那隻螞蚱發出的聲音,但聲調尖細,不像盧小雷。
「這是盧小雷的聲音?」王陸傑問,「你別開玩笑了。」
「誰跟你開玩笑。」柳楊說,「這麼小的空間,這麼緊的時間,我還要花費精力去實現發聲系統嗎?能說話就已經不錯了。」
這倒也有道理,王陸傑想,那麼,真的是盧小雷嗎?
「王總,王總。」那個聲音叫了起來,「我飛得怎麼樣?」
「飛得——」王陸傑有點語結,「挺好。」
「我就說嘛,還是我們機器真人強大。」那個聲音說,「什麼空體置換,什麼病的烏托邦,都不是對手。對了,您是為了病的烏托邦來的吧?柳所長和我也聽說了,您不用擔心,我們這東西一上市,肯定打死他們,叫他們鬼哭狼嚎。」
看來真的是盧小雷。
「小雷——你不也是前幾天才到這裡嗎?」王陸傑問。
「是前幾天才到,所以匆忙了一些,不太適應這隻螞蚱。」盧小雷說,「這是柳所長的秘密武器,長的是難看了一點,可感覺還是不錯的。雖然六條腿還有一對翅膀不太好駕馭,但說實話,真像長在自己身體上一樣。」
「長的難看?哪裡難看了?」柳楊又不高興了,「而且,盧小雷,我告訴過你幾遍了,你說得不對,那六條腿和一對翅膀,不是‘像長在自己的身體上’,而是‘就長在自己的身體上’,它們不是外部裝置,不是棒球棒或者外骨骼,它們就是身體的一部分,它們和神經系統以致腦單元和意識場是完全對接融合的。你做實驗剛剛兩天,意識場還沒有適應,需要多一點時間。但是你要知道,意識場一定能夠適應,意識場有這個能力。」
「是,是,柳所長,我又說錯了。」盧小雷一邊說著,一邊起勁地飛舞著,在空中做起了花哨的飛行動作,連續劃了兩個「8」字,「今天已經比昨天好多了,我能感覺到我有六條腿一對翅膀,也能控制,但就是不太適應,心理上不太適應。」
「心理上——」柳楊說,「我告訴你,你心理有問題,你要治療你的心理問題。我是赫爾維蒂亞國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我能確定,你心理有問題。」
「心理學教授——」王陸傑說,「他們早就開除你了。」
「是嗎?」柳楊似乎很詫異,看著王陸傑,想了想說,「好像是的,我忘記了。但是無論如何,盧小雷,」他又抬起頭,對著那隻飛舞的螞蚱說,「你必須克服自己心理上的排斥,必須克服。這就像戒毒,你的軀體已經戒掉了對兩條腿、兩條胳膊的依賴,戒掉了體癮,但你卻還有心癮。心癮也必須戒掉。你要告訴自己,你可以有兩條胳膊、兩條腿,也可以有六條腿、一對翅膀,也可以有一百條腿——我打算給你做一隻蜈蚣。」
「蜈蚣是一百條腿嗎?」盧小雷問,「我記得是四十二條腿。」
「也有一千五百條腿的。」柳楊說,「我想做多少條腿就做多少條腿,你都要適應。」
「我會適應的。」盧小雷說,「王總,您要不要試試?」
「啊——不用了。」王陸傑說,「我年紀大了,適應能力差。」
「不,不,這是全年齡段的。」柳楊說,「你也能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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