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最高樓

雲球(第四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不被別人理解,這只是一方面。」沈彤彤插嘴說,「更重要的是,這些前沿科學家實在太超前,他們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不知道方向在哪裡,很迷茫,不知道宇宙為何物,不知道人為何物,難免會有很強的幻滅感。」

「你也是前沿科學家,你幻滅嗎?」盧小雷忽然問羅思浩。

「我?」羅思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本來是有點幻滅,可是這麼長時間,一直偏頭痛,就不怎麼幻滅了。再說,我算什麼前沿科學家,我就是工程師嘛!」

「偏頭痛還治幻滅呢?真好。」裴東來說。

「疼起來就不能思考了,」羅思浩笑了笑,「不能思考,那自然就不會幻滅了。」

「你的偏頭痛可搞得我和彤彤有點幻滅,」辛雨同說,「你的那些工作,都是我們和你團隊裡那些同事幫你乾的,忙死我們了。彤彤沒問題,有底子啊。我可是學生物的,現在都快成物理學家了。今天晚上你請客!」

「好,好,我請客,我請客。」羅思浩說。

「李總,千萬不要給他報銷。」辛雨同扭頭對李悅說,「既然請客,要讓他自己花錢。」

「好!」李悅笑著說。

「沒關係的。」沈彤彤說,「思浩倒是應該好好看看怎麼回事,這麼久了,總這樣偏頭痛是不行的。」

羅思浩笑了笑,沒有接話。

「不新鮮,地球上一直都這樣啊,」王陸傑接著說幻滅的事,「歷史上有不少類似的情況,明明是頂級科學家,卻莫名其妙地幻滅了,跑去信教什麼的,成了反科學的先鋒。」

「樓上莫要問風景,此身已在白雲間。其實這詩還是很不錯的,就像彤彤所說,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任為說,「不過,這個克西奇——」他看著鮑雪北,想起了鮑雪北對自己和孫斐談到的關於機器信仰的話題,這不算是一個例子吧?

他想問一句,卻打住了,沒有問下去。現在的雲球星上,情況和之前已經有了很大不同,賽納爾教的兩個派別雖說都還有不小的勢力,但早已不復當年之勇,信教的人越來越少,何況是作業系統呢?克西奇·弗倫四十歲自殺,似乎也不能算是夭折。而且,這件事除了自己和孫斐,鮑雪北可能並沒有對別人講過,這種沒頭沒腦又聳人聽聞的怪力亂神,還是不要再提為好。

他把問題吞了回去,換了一個話題,「雪北,不是還有一首詩嗎?接著唸吧。」

「啊——」鮑雪北很猶豫,「如果大家覺得這首不好,那另一首可能就更不好了。」

「誰說這首不好,挺好的。」沈彤彤說。

「就是,挺好的。」辛雨同也說。

「下一首,聽聽吧!」任為說。

「好吧,」鮑雪北說,「這首詩也被我改成了詞,詞牌叫《江神子》,原本是好望丘陵克其克其派一個叫諾茲·瓦特的賽納爾使者寫的,他被克其克其派開除了教籍,不過已經算是運氣很好了,要放幾百年前,肯定會被燒死。」

「江神子?這首應該好,」盧小雷說,「我做了機器真人,就覺得自己跟神一樣。」

「我念,你們聽聽。」鮑雪北說。

「暗裡淒涼誰知道,

江神子,江神子;

弄濤南北,復弄濤東西,

可憐歲月真無痕,

江神子,江神子。

算來無非年復年,

江神子,江神子;

笑盡人間,皮囊淨兒戲,

笑罷轉頭淚欲垂,

江神子,江神子。」

大家又沉默了。

「鮑雪北,我看你就是來砸場子的。」過了一會兒,盧小雷大聲說,顯得有點不高興,「這和機器真人有什麼關係?我可沒覺得淒涼。就你們這樣的酸文人,什麼都覺得淒涼。怎麼就淒涼了?哪兒淒涼了?不是人家江神子淒涼,是你淒涼,你神經病!」

「我也沒覺得淒涼。」何劍說,「雪北,你這就不對了,太多愁善感了,給大家兜頭一盆涼水啊!」

「噗——」喬羽晴笑了出來,「我就知道,雪北啊,臉上全是笑容,可嘴裡出來就沒什麼開心的話。」

喬羽晴是監控室主任,鮑雪北進行雲球中的文藝研究,兩個人的日常工作都是坐在那裡看啊寫啊,打交道比較多。顯然,喬羽晴對鮑雪北是比較熟悉和了解的。

「這傢伙是要被開除教籍,」裴東來說,「我都聽出來了,這不是嘲諷賽納爾嘛!」

「弄濤南北,復弄濤東西,這反映了一個真理,」盧小雷說,「折騰就是人生的真諦,說的挺對啊!」

「還不僅是嘲諷吧?」辛雨同說。

「不僅是嘲諷。」鮑雪北說,「諾茲·瓦特是在問,如果教眾都信仰賽納爾,而信仰是所有教眾的人生基石,那麼,賽納爾信仰什麼呢?賽納爾的人生基石又是什麼呢?這是個信仰悖論。」

「神生基石。」羅思浩糾正鮑雪北。

「神生基石——」王陸傑重複了一遍,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

「賽納爾打理他們這堆人啊!」盧小雷不以為然,「這麼一大堆人,打理起來不容易的。」

「就像夫妻兩個,互相愛。」沈彤彤說。

「互相愛可以,互相信仰說不過去吧?」裴東來說,「可沒信仰也說不過去,大家一定要有信仰,否則生活就沒意義,就是異教徒。但信仰的物件卻沒信仰,只想著折騰。難不成真要信仰‘折騰是人生的真諦’?那為什麼不讓大家都直接信仰這句話呢?確實是個悖論。」

「信仰的物件反而成了沒信仰的異教徒?」喬羽晴問。

「沒錯,很簡單,折騰就是人生的真諦!我就信仰這句話。」盧小雷說,「賽納爾這兒折騰一下,那兒折騰一下,生活不是很有意思的嘛!我喜歡。可是我說,鮑雪北,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管他賽納爾信仰什麼呢?那不過是任所長扔石頭扔出來的東西,這你知道吧?和機器真人有什麼關係?」

「皮囊淨兒戲——」任為說,「算是和機器真人有點關係吧。」他想給鮑雪北解圍。

盧小雷的不爽讓鮑雪北有點尷尬,他勉強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人類真要失去了自己的軀體,又那麼開心的話,是不是也會存在一些其他的問題?」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不,我說得不對,不是失去自己的軀體,而是拋棄自己的軀體。」

「那是因為你沒有體驗!」盧小雷大聲說,好像真的不高興了,「幸好孫斐去了伊甸園星,她要是在這裡,會懟死你的。」

鮑雪北沉默不語,他被孫斐懟過,知道自己會被懟死。

孫斐會懟鮑雪北嗎?不一定,看和什麼比了,任為想,如果不是和空體置換比,孫斐也不見得會支援機器真人。

「小雷——不要倉促下結論!」王陸傑忽然插話,「雪北這兩首詩,聽起來雖然有砸場子的嫌疑,實際上卻可能很重要。」

「很重要?」盧小雷有點疑惑。

「澆一盆冷水不一定是壞事。」王陸傑說,「你們想想看,誰最想給我們澆冷水?」

「黑格爾·穆勒。」盧小雷說,轉頭看著鮑雪北,「你是黑格爾·穆勒的奸細!」

鮑雪北愣愣地沒有說話。

「如果雪北寫出了這樣的詩,黑格爾·穆勒會怎麼想這個問題呢?」王陸傑問,顯然,他並不是要說鮑雪北是什麼奸細,「我們也許都被勝利衝昏了頭腦,雪北的詩很好,提醒了我們。」

「不是我寫的。」鮑雪北說。

「不管誰寫的,」王陸傑說,「都是提醒了我們。」

「提醒我們什麼?」盧小雷問。

「雪北的詩,就是機器真人會寫的詩,就是機器真人會有的悲哀。」王陸傑說,「如果機器真人也有悲哀,那就是黑格爾·穆勒會用來攻擊我們的地方了。」

任為想起自己與呂青一起在貝加爾療養院和黑格爾·穆勒的見面。黑格爾·穆勒當時說,關鍵不在於幸福感的缺失,而在於痛苦感的缺失。乍聽起來,這話似乎有點費解,但任為覺得有道理。痛苦感的缺失,好像是人們所希望的,卻可能恰恰帶來了最大的痛苦。

鮑雪北想要表達的,正是痛苦感的缺失所帶來的悲哀。也許在鮑雪北的心目中,所謂的神,不過是個悲哀的傢伙罷了,甚至還很可憐。明明一直悲哀著,卻要時刻掩飾自己的悲哀,顯得自己很強大,難道這還不可憐嗎?

「現在看起來,」王陸傑接著說,「空體置換在和機器真人的競爭中節節敗退,黑格爾·穆勒已經無計可施了。但是,黑格爾·穆勒會放棄嗎?」

「不可能放棄。」夏風說,「不要說黑格爾·穆勒了,就算是我,也不會放棄的。」

「那他會怎麼辦呢?」王陸傑問,「我們可以用塔利亞·蓬斯的悲劇來攻擊空體置換,他們可沒什麼東西能用來攻擊機器真人。」

「機器真人很棒,本來就沒什麼可攻擊的。」盧小雷說。

任為想起了可憐的奧比盧先生,他彷彿看到,奧比盧先生正在眼前的地面上不停地翻滾著,嘴裡吐著白沫,僅僅因為他的基因表明,他不是赫爾維蒂亞人。

「這事要認真研究一下。」王陸傑說,顯得很嚴肅,「黑格爾·穆勒一定會有辦法的。」

「基因編輯。」任為插嘴說,「黑格爾·穆勒會去推動基因編輯的合法化。」

「基因編輯?」盧小雷說,有點疑惑,「基因編輯和機器真人有什麼關係?」

「和機器真人沒有關係,和人類軀體有關係。」任為說,「現在,人們似乎很樂意拋棄自己那具軀體,但基因編輯也許可以讓人們捨不得拋棄那具軀體。」

「再怎麼基因編輯,也不可能比機器真人更強大。」盧小雷說,「那是肉體,這是機器。」

「對,肉體不可能更強大,但也不需要更強大。」任為說,「肉體可以有更多的感受,可以有更多的痛苦。」

盧小雷不說話了,似乎想到了什麼,陷入了沉思。是啊,「痛苦」這樣的詞語,也許聽起來不是那麼動聽,很多時候卻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就像蘇彰,帶來的幾乎都是痛苦,但他卻無法割捨。可是,那是來自於人類的肉體嗎?盧小雷無法回答。

「痛苦——」喬羽晴也想起了什麼,露出憂慮的神色,「現在最痛苦的,也許就是孫主任了。不知道她今天晚上過得怎麼樣。」

「張所長在替你值班看著吶,你放心好了。」裴東來說。

「張所長在看著,也不能打消孫斐的痛苦啊!」王陸傑說,「可憐的孫斐,她要是在這裡該多好啊,非要去什麼伊甸園星。她一直念茲在茲的這個小星星,現在只能給她帶來痛苦。」

是啊,孫斐要是在這裡該多好啊,非要去什麼伊甸園星。

誰又能攔住她呢?任為想,暗暗地嘆了口氣。

燈光仍在搖曳著,音樂也還在演奏,聲音依舊嘈雜,可說起孫斐,大家似乎頓時有點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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