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時穿衣服最喜歡紅色吧,你最喜歡看《海賊王》和《銀魂》吧,平時你最喜歡和單純的人交朋友吧,不喜歡斤斤計較吧。」阿馳見我停止了翻閱資料,開始說話。
我看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覺得你的喜好真的是你的喜好嗎?」阿馳繼續說著。
有風輕輕吹拂,春天來了,可這溫度仍然噬骨。我的冷汗滲透了棉襖,頭髮全都豎了起來,此時我一定像極了奓毛的貓。
初生的孩童是空的,在成長的過程中,他所聽見的,看到的,經歷過的,這些合在一起灌輸到他的身體裡,最終成了他的人格。而我所成為的樣子,我無數次為之而感到自豪的極正的三觀、使命感、榮譽感,這些全部都是人為操控的!
我忽然想起從董春雨家逃出來的時候,大螢幕上報道了一個禿頭因為「人格的定向培養」這個理論而獲得了世界級的獎項。依稀記得那個禿頭叫什麼蔣建國,這個蔣建國不就是他們所說的蔣教授嗎?
想到這裡,我竟笑了出來。我不是倒霉,是生活早就給我啟示,是我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你再看看這個。」阿馳並沒有考慮我的情緒,點開一個影片。
那是幾個月前,我從樓上摔下來之前的那夜,電腦螢幕中的我開啟了門,脫下鞋,疲憊地躺在沙發上。
我驚愕地看著阿馳,她又點開了一個新的影片,示意我繼續看下去。
那是我在董春雨家的第一夜,我在客廳脫衣服,被她制止了。
「你明白了嗎?直到前一段時間你從董春雨的公寓中跳樓逃跑之前。你一直都在監視範圍內。」
我動了動嘴角,卻怎麼也說不出話。
這是楚門的世界嗎?
對於「真相」這種東西,我一向都是來者不拒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有一顆非常強大的內心,可以接受一切。然而,當這一刻到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那都是年輕人獨有的「自以為是」而已。
「我給你看這些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同意參與實驗。」阿馳合上電腦,直視我。
「我是被動的,我從來都沒想過參與這個什麼狗屁實驗!」
「不,你現在是主動的。」她站在我面前,面無表情,陌生得讓人無法接受。
「什麼意思?」
「這個‘永生計劃’到了現在,最關鍵的地方就是,需要你本人心甘情願地參與實驗,才能完成永生。」
「我……我沒懂。」我的腦子很亂,總覺得還有什麼關鍵的問題沒有解決。
「這個永生計劃一直都有兩個方向。其中一個方向就是通過現代科學技術,比如注射等方法將亙的基因轉移到人體中,從而達到永生。但是經過無數次實驗發現,這些方法都無法讓兩個物種的基因片段結合,成功率為0,損耗太大,傷人太深,上層機構已經嚴令禁止,不能繼續進行了。而另一個方向就是利用古老的辦法,將基因轉移。」
「這第二個方法,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不可控制。起初,董明光把其它的亙作為永生的引子,可是你看這個人。」阿馳指了指電腦螢幕,繼續說道,「這個人原來是我們研發中心後勤主任。你也知道,咱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請一些術士來作法,其實就是在進行實驗。那天這個後勤主任原本放假在家,想起來有東西忘在單位,在回去取東西的過程中,不小心被實驗輻射到,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人我曾經見過,就在我剛入職那天的後山中,他那令人難以接受的模樣至今歷歷在目。
雖然董春雨早前曾經和我講過儀式和心理意念的強大,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會利用作法的方法實現永生。
阿馳繼續解釋道:「而這些,都是因你而起。隨著各種實驗失敗的積累,他們現在所有人已經更加確定,真正能讓永生成功的只有你一個人。而最最關鍵的是,這個永生,只有你同意讓這個人永生,他才可以永生。所以我懇求你,無論如何,請不要答應董明光。」
我苦笑了一下。這實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我是神嗎?我可以隨便讓人永遠地活下去?
阿馳繼續說道:「我親眼在影片裡看到初鋅靠在窗戶上的時候,從嘴裡吐出來一個肉球,下一秒,那個肉球就變成了你。」
「停!」我打斷了她,大腦已經因為超高負荷而宕機,就連懷疑真假的力氣也沒有了。
忽然想起來研發中心經常給員工休息,然後請術士來作法。那麼一切也就解釋得通了。
阿馳隨即點開了一個影片,那正是我第一次從樓上摔下來的影像。
由於是夜間遠端拍攝,畫面並不清晰,但我還是認出了我居住了一年多的公寓大樓。十六樓的窗子,那個熟悉的身影孤獨地徘徊。幾分鐘後,她開啟了窗子,風吹動了窗簾,那身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依靠在敞開的窗子上,看起來心事重重。
我當然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麼,怨恨什麼,失望什麼。因為我就是她啊。
幾分鐘以後,那身影朝窗外猛地傾斜。是要掉下去了嗎?我還記得那天的心情格外低落。心裡有兩個聲音,一個希望以死解脫,另一個要勇敢地活著。
千鈞一髮的時候,窗前突然又出現了一個身影,拉住了她。
「有我……初鋅家裡的影片嗎?那個人影是誰?」這個時候,我已經不在意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了。
果然不出意外,阿馳重新開啟了一個影片。
影片中,我還是初鋅的模樣,我終於走到了窗邊,開啟了窗戶。我把身子探出窗外,身子越來越傾斜……難道是我自己要跳下去的嗎?我怎麼記得是有人推我下去的。
這個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從窗簾背後竄出來,拉住了半個身子已經懸掛在窗邊的我。而那個身影竟然是他——那個我深愛著的男人。
原來我剛剛從十六樓摔下來就遇見他並不是巧合啊。可是他怎麼會在哪裡?
影片鏡頭轉換,攝像頭不斷地拉近,在我的身體被拉回去的同時,好像從口中吐出了一個東西,那東西在墜落的過程中不斷地變大,到最後一秒,變成了一個人——是我。
「你明白了嗎?初鋅吐出來的那個東西一定就是亙,那個千年女屍也吃了這個東西,靈魂或者什麼的一定也寄生在這個亙上。我猜想或許是年限到了吧,你終於藉助那東西重新復活了。」阿馳終於收起電腦。
長久的沉默後,我終於說出話來。
「可是你……你憑什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爸爸是big集團最大的股東。」她淡淡地說道。
很長時間我都在想一個詞來形容我當時的感受,可是怪我詞窮,總是失敗。
但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當全公司都在排擠我的時候,只有阿馳敢和我站在一邊了,也終於知道,阿馳為什麼可以絲毫不用在意職場政治,肆意大罵領導而不怕被人穿小鞋了。
而最重要的是,這些讓人尷尬的記憶,自始至終根本就不屬於我。我難道真的只是從初鋅身體裡分裂出來的一個人格,是辛雉藉助亙復活了?
「如果你想阻止這個實驗專案,完全可以讓你爸爸撤資,用得著找我嗎?」情緒稍微穩定些後,我很驚詫自己還能有多餘的腦子提出疑問。
「他們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甚至有的時候我都會懷疑我自己到底是不是正確的。但是有一點我確信,這一次,我們父女兩個人的意見是相互違背的。」阿馳背對著我繼續說著,「我不會和我爸爸起衝突的,很影響感情。我也不想讓他質疑自己一直以來在我心中所樹立的高大的、正直的超人形象。所以啊,還是這樣私下解決比較好。」她說到這裡,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畢竟,我這個人意志不是很堅定,這也減少了我和他衝突時不必要的動搖。你說呢?」
我愣了。阿馳果真不管什麼時候都活得這麼明白,而這明白來自於她內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除了小胖妞以外,這是第二個讓我羨慕的人。而我總是以為自己很聰明,可以就彎隨彎。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就彎隨彎都是錯誤的,真正應該做的是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要堅持自己。我一直追求真相,追求現實,可最終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被欺與自欺而已。
「那你能答應我嗎,永遠不會同意參與這項實驗。」阿馳繼續追問,臉上寫滿了期待。
「好,我答應,我肯定不會參加的啊。」
「那你發誓。」
「我發誓。」我笑著,終於覺得輕鬆了許多。
「哎,還是覺得不踏實。要不,咱倆再拉個勾。」阿馳小心翼翼地說道,完全沒了剛剛的氣場。
我伸出手指。心想,我倒要看看董明光能使什麼手段,逼我同意參加這個實驗。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阿馳念著小時候的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