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燭紅妝,共剪西窗。
郭易面帶笑容,醉眼迷離地躺在床上。一身喜服,貴氣天成。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俯身將他的長靴脫下,用溼毛巾輕輕地擦拭著他的臉頰。
睡夢中,郭易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寵溺地在臉上蹭了蹭,繼續沉沉地睡去。
女人順勢坐在床前,低頭凝望著他,目光深情而繾綣。頭上的鳳冠髮飾搖搖晃晃,打碎了紅燭散發的微弱光亮。
也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竟小聲抽泣了起來,眼淚滴在男人的臉上。男人只覺得臉上一陣細癢,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女人突然抬起頭來與我對視,那面孔我無比熟悉,正是我此刻的樣貌。
不遠處的桌子上,一個檀木盒子中那個白色團裝的東西散發著幽幽的光澤。
記憶還是夢境,如此真實而久遠。
那是郭易和誰的新婚呢?
忽然,沙發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我們就這樣在夜深人靜中默默地對視著。
我親了他,只是嘴唇碰嘴唇草草的一下。甚至還沒有感受到他唇齒間的潮溼,我便逃了。
我站在陽臺上,望著這個被黑夜籠罩的世界,發現這黑暗也在凝視著我。忽然想起在此之前的夜晚,也是這樣的姿勢和心情,然後就從高樓上重重地摔下,從此孑然一人,這個世界就這樣絕情而獨斷地與我斷了聯絡。
這個時候,我就是死了,也沒什麼吧。
午夜徘徊,這個念頭再次席捲而來。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宋煬已經去上班了。董春雨和小胖妞在廚房忙活了一陣,弄了點不簡單的早餐。這點她倆總是一致的,不管是什麼,都要非常精緻。
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現一下,我趕緊加入了進去。可在打碎了一個盤子後,便被無情地趕了出來。
郭易在衛生間一邊哼著歌一邊刮鬍子,絲毫沒有作為客人的疏遠。他左邊臉仍然貼著紗布,我心裡再次湧起愧疚。好好的一張臉,可是要怎麼補償他呢?以身相許?
大家都在忙碌著,我沒找到事幹,想起前段時間在網上登的尋人啟事。便開啟了電腦,瀏覽起了網頁。
原本沒報什麼太大希望,畢竟世界這麼大,我變成誰都有可能的。沒想到還真有人跟帖,大多數都是說些有的沒的,甚至有人在上面「約炮」。
飯香漸漸傳來。我剛要關掉網頁,一張圖片映入眼簾。
那圖片明顯是從報紙上拍下來的,我雙目放大,圖中的女人雙眼緊閉,卻仍然千嬌百媚。一身漢衣,頭戴鳳冠,小腹高高隆起。最主要的是,這女人竟然躺在棺槨中——是個死人!
旁邊幾個二號字型——大興安嶺原始森林深處出土千年女屍。時間是1987年5月6日。
我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董明光為什麼能夠如此確定我變成這個樣子只有「亙」的原因終於浮出水面。
我和照片中的女人簡直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是活人。
也就是說,事實上,不會有人相信我是真的初鋅的。二十多年前,他們從那個女人身體中解剖出來的亙被我吃掉。二十年後,我卻變成了當年那具女屍的樣子,同時還有一個和初鋅一樣的人存在。這個時候,我說我是初鋅,誰會相信呢?
而這些天他們順著我的話說什麼幫我證明身份,也不過只是在將計就計吧……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這時電腦提示音再次響起。電腦右下方跳出彈窗,這個尋人帖子再次有人回覆。
「想知道更多,來黑省莫河縣。」
和發圖的署名一樣——郭炸炸。
正在我驚惶無措的時候,一股熟悉的味道把我包圍。郭易從我身後俯下身來。他把頭搭在我的肩膀上,雙手越過我,拿起滑鼠,關掉網頁。
他撥出的氣就在我耳邊,癢癢的。我不敢看他,默默地數著心臟跳動的聲音。就在昨天,我還親吻了他。
「我陪你去這裡。」郭易在我耳邊輕聲說道。然後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我不要張揚。
吃過早餐後,小胖妞去上班了。公寓裡剩下我們三個。
「說吧,郭易,你昨天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據我所知,在這項實驗計劃裡,你只負責神經方面。」董春雨一隻手拉著椅子背,把它放在了我和郭易中間,帥氣地騎在椅子上審問了起來。
郭易不以為意,也沒有停下正打遊戲的手,反而冷笑了一聲。
「那你又憑什麼那麼巧出現在這裡呢?」
董春雨也不是什麼善茬兒,繼續反問:「據我觀察,你對這項實驗的掌握超過你的職能範疇,多餘的那部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職能範疇?誰給我規定的職能範疇?倒是你們這項實驗到底要毀掉多少人才能停手?」男人這個時候把臉轉向我,像小學生告狀一般:「初鋅,你知道嗎,她爸特別不要臉。竟然學當年的小日本做人體試驗!就在你們那個公司樓後的一間地下室裡面。」
「什麼人體試驗?」
「就是董明光找來一些人,試用他們研製出來的產品。可是他們研究出來那東西根本不能用,試用過的人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們現在新開發一種什麼鬼東西,不僅僅需要服用,還要弄一個什麼儀式,跟跳大神似的。這全套做下來,人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我又想起我第一天入職的時候,在後山看見的那個融化了的男人。
董春雨毫不示弱,雖然語氣不容置疑,可解釋的內容還是有些牽強:「我們並沒有毀掉誰,那些志願者都是自願的。我們之間是有合同的,參與實驗,他們可以得到優厚的報酬。完全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問題。更何況這項實驗的意義到底多麼重大,相信你不會不瞭解。倒是你的過度關心,到底有什麼目的?為錢還是為人?」
「你們那點事情我完全沒有興趣。」看樣子郭易好像沒什麼問題要問了,專心地按著鍵盤和滑鼠。
「我知道你那天喬裝成工人到我家,故意把1997年那張報紙放在桌子上,還把電影片道調成了那次事件的紀錄片。要不是我發現得及時,我爸爸應該還會看到相關的簡訊或者其他什麼能提醒他那件事的東西。你到底是什麼目的。」
「看來你還真有兩下子啊。這件事我可以給你解釋。你老爸現在太猖狂了,已經犯下那麼大的錯,竟然還一錯再錯。他現在和當年那個變態殺人犯有什麼區別?我只不過給他點教訓,讓你老爸馬上終止實驗,否則他那些陳年往事也該拿出來晾晾了。」
「那就是我爸爸的事了。如果你能讓他終止,那麼最好不過。要知道被折磨的人可不止是參與實驗的志願者。至於你嘛,郭易學長的左耳朵上有一個痦子,昨天給你包紮的時候我可什麼都沒看到……」
「我看你也很有問題,據說當年董春雨進入軍校之前可是個胖子……」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都沒回答,反倒是幫我這個沉在霧水裡的人理了理思路。可是到了最後倆人竟然變成了莫名其妙的人身攻擊。
「總之你倆要是回黑省的話,我也去。」最後董春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氣宇軒昂地宣佈。
「你怎麼知道這事?」我驚歎道。
「那你也得有這本事。」郭易也停下游戲站了起來,拉著我就要往門外走。
「別忘了,你的臉還是我幫你包紮的!」董春雨擋在他的面前。
「怎麼?你現在還要收回去不成?」倆人你一下我一下,竟然動起手來。
「我現在手上有當年我爸和那具千年女屍的具體線索。如果和我在一起,相信你們兩個能更快找到真相。」董春雨上過軍校,自然有些身手。前一天看到郭易和那猴子拳腳相加,明顯也是練過。可此時這倆人跟小孩子一樣鬥氣,讓我哭笑不得。
「用不著你手裡那點資料。」郭易踢了一腳擋在他面前的椅子,「你別想著把初鋅抓回去,我知道董明光現在已經全城搜尋她了。檢測報告已經出來了,她現在被抓到肯定是要變成實驗品的。」
「什麼?難道那些檢測也不能證明我是我自己了嗎?」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剛剛放鬆的心情重新繃緊。
「不僅證明不了你自己,現在你的基因和正常人類的基因相差3%。」
3%!大猩猩和人類的基因才差1%!我現在算是什麼?非人類?
耳中轟轟作響。外面的一切聲音變得縹緲。我的身體不堪重負,跌坐在地上。
「所以你們更需要我加入進來,不然以我爸的手段,一會兒他們就能把你倆都帶走。」董春雨繼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停!」我舉手投降,在這一刻,我只想證明我還是我,「董春雨跟我們一起。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兩個人看著我,見我態度強硬,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