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 第1節

「關於剛才所說的神戶那公司……」調查部部長說,「那家公司早就洗手不幹海上打撈業務了,後來準備建造尋找珊瑚的潛水艇,但最後好像也沒有搞起來。註冊資金才兩千萬,是個亂攤子。」

「就那麼一個亂攤子,錢又打哪兒來呢?」

「地方上和銀行出了一些,但只是一小部分。好像一家金融業者也摻和進去了,但不太清楚。另外,雖然還沒有得到最後證實,但有跡象表明好像是通過k重工業公司牽線,背後有防衛廳的人參與。」

「防衛廳?」常務董事叮問了一句,「是海上自衛隊吧?」

「是的。」調查部部長答道,「好像是這麼一回事。本來是防衛廳打算買下來自己用的。不過,要牽扯到預算,而且用途也須保密,用即將倒閉的海上救難公司做幌子,資金上包裝一下,讓他們買下‘克爾馬狄克號’,立刻由防衛廳長期租用……」

「我看,大致是這樣的。」常務董事一邊用摳耳勺摳耳朵,一邊說,「但是,防衛廳究竟拿它幹什麼用呢?為什麼不直接租外國的,要兜這麼個大圈子呢?連我們的‘海神2號’下水都等不及,有那麼緊急的調查任務嗎?」

「要不要到防衛廳瞭解一下情況?」吉村部長問道。

然而,部長的調查就此擱淺了。待他們按圖索驥查到一定程度時,就陷入「軍事機密」的迷霧中不了了之了。

主動向大學申請停職的幸長副教授,在原宿的一個大樓裡租了一層樓,建立了辦事處,沒日沒夜地撲在一個叫作「d計劃」的一系列研究當中。毋庸置疑,這個計劃的中心人物是田所博士。目前,博士正在為把研究所的資料轉移到別處,以及制訂新的調查計劃而忙得不可開交。

幸長偶爾會突然問自己這是在幹什麼——為了一件捕風捉影、毫無頭緒的事情,竟如此專心致志?如果那件事到頭來竟是一個狂熱學者的妄想,那麼,自己的前途會怎樣呢?對自己的恩師要隱瞞真相,對自己的親朋好友也不能說實話,甚至為了這樣一件毫無把握的事情,而不得不把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時期都搭進去,甚至搞到什麼程度才算到頭,心裡都沒個底。如果一直安分守己的話,明年晉升教授的機會就該輪到自己了。自己在學術界的成績,也逐漸為世人所公認,原本還該在秋季舉行的學會上發表重要論文呢。他敬為恩師的一位教授,正大發雷霆,到處在找他。在這個至關重要的時刻,自己為什麼會主動捲進這種莫名其妙而又虛無縹緲的工作中去呢?

如果能夠公開研究和公開調查的話,也就大可不必走這種曲折迂迴的彎路了。而且,研究成果可能會立即引起人們的關注。然而,這件工作的性質就要求調查計劃必須在絕密的情況下進行。首相和那位老人,之所以堅持要這樣做,是合乎情理的。這是一件不能向朋友和任何人透露,只能暗地裡進行的苦差事,更保證不了任何的報酬。純粹是在自找苦吃,連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真的,為什麼要為這件捕風捉影的工作,而白白斷送自己的下半輩子呢?幸長思忖著,說不定這是因為妻子的事,而多少有些自暴自棄的緣故吧。在前一年剛剛去世的夫人,是他尊敬的一位學者的獨生女,嬌生慣養,愛慕虛榮,性格冷酷。他們之間沒有一兒半女。一年前,幸長到國外出差,她回了孃家,從此分居。歸根到底,她可能不適宜於做一個科學家的妻子,因為科學家樸素嚴謹,性情孤僻,而且又是研究自然科學的,經常出門在外,讓人獨守空房。

總而言之,假如,有朝一日終於發現這個計劃只是一個荒誕無稽的夢想,那我們將會如何呢?即使眼下的計劃已經完成,但今後,甚至將來並沒有任何的把握。而且,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還有幾位非常優秀的朋友,也在自己的懇請下捲進了這項計劃之中。自己甚至把他們將來的前途都牽扯在其中了。思前想後,一股不可名狀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鬱悶湧上心頭。

「總之,這是一場捕風捉影、荒謬絕倫的遊戲啊。」幸長大學時代的好友,才思敏捷、在資訊行業堪稱當代一流的中田一成,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檔案,若有所思地嘆氣道,「情況相當複雜啊。只靠pert(程式估算和技術評價或指計劃評審法)這點東西,恐怕是跟不上啊,必須考慮新的軟體。但是,第一,政府只有在我們的調查工作有了一定眉目時,才肯出錢。第二,工作進入一定階段,將需要大量開支。這時,政府方面就必須想出一個能調撥足夠資金的藉口。第三,隨著調查結果朝著肯定的方向逐步明朗,政府必須,哪怕是緩慢地,也必須不斷地制訂出對策來。而且,該項調查的性質說明,這種明朗化不會是一帆風順的。不難想象,在肯定的結果之後還會出現否定的結果;眼看到了接近肯定的最後的節骨眼兒上,又會跳出否定的卡片來,從而推翻前面的全部結論。假如出現這種情況,政府到底會在什麼時機、多大程度上參與制訂對策呢,況且在絕密情況下做出決斷實在是難上加難。第四,對於我們現在進行的這項工作,以及我們所設想的目標值,到底對外保密到什麼階段?你說呢?」

「就拿對外來說,對國內和對國外,其意義完全不同。」內閣調查室的山崎說,「而且,即使在國內來說,對新聞報道的一般物件和對國會的在野黨、政府部門和財界等等,其意義也不是一樣的。」

「在什麼階段,政府採取什麼方案,打算進行到什麼程度,這些也還是個問題哩。」首相府秘書官邦枝插嘴說,「進入到一定階段,恐怕還需要新的立法措施。如果這樣,那就會碰到一些棘手的問題,諸如到底能夠多大程度保密,到什麼階段需要保密等等。」

問題確實相當複雜。最初,幸長也打算在一定程度內若無其事地公開進行這項調研工作,由國會編造臨時預算,委託各大學搞大規模的綜合調查,進行到一定階段,再隱蔽起來。一直埋頭於自然科學領域的幸長,從未做過「秘密調查」之類怪異的工作,所以從一開始,他壓根兒就沒想過什麼其他方法。然而,當他最初一籌莫展地把這個打算告訴中田和邦枝時,兩人沒等他說完就否定了這種想法。假如只有邦枝一人如此,他或許還以為這是官僚的神秘主義作風。但是,那個在資訊現象論方面連美國蘭德公司的精英們都刮目相看的中田——當然,蘭德公司曾以重金聘請他,但遭到斷然拒絕——也說不行,幸長終於表示要重新考慮。

之所以反對公開調查,第一個理由當然是因為這件事弄得不好將是左右日本命運的嚴重問題。中田把田所博士所寫的檔案粗略地瀏覽了一遍,直覺告訴他,從當前資料的趨勢來看,這件事發展到真正嚴重的程度,最多隻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可能性。

「但是,坦率地說,百分之一的機率,在現實當中已經算有相當大的可能性了。」中田斬釘截鐵地說,「這個世界上——現實生活中,看起來機率極小的事情經常發生,過去的機率理論還不足以說明這一點,我們必須充分估計到在一個現象產生的機率過程當中,這一機率的實現有可能導致另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現象發生。」

中田很早就開始關注自然現象的機率分析,他在這上面花了很多精力,在自然現象中的「機率過程的分支現象」、「觸發效應」的說明以及生命進化的函式解析等方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為什麼普遍認為機率極小的現象會在自然界中發生,對它的解釋,中田提倡所謂「函式機率論」的觀點,但這一觀點還沒有得到學術界的廣泛認同。不過,在一部分人當中,他甚至得到了與「威諾過程」、「馬爾剋夫過程」齊名的「中田過程」的尊稱。

「的確……」邦枝眯縫著眼睛,「或許會有這種事情。我以前曾一個晚上打出了三次五張頂級牌,其中兩次還是連續的。真是好事成雙,第二天晚上竟又碰上一次。」

「沒被人當成騙子宰了你,算你命大啊……」山崎冷嘲熱諷起來,「打麻將要是打了九連寶燈不被人宰了,都會腦溢血猝死!」

「不過,我剛打麻將不久就遇上一次天和與兩次九連寶燈呢。」邦枝接著說,「而且有一次摸了個門前清,帶清一色九張叫,但乾等了一場。」

「賭博的事兒先放一放,想想正經事吧。」中田說。這個數學天才根本沒賭運,打什麼牌都輸得精光。「在這裡,現實的變化因素大致有兩種:一是隨著調查觀測的程式,資料大量集中,事情發生的全貌將漸漸清晰起來;但另一方面也可以想見,我們所觀測的現象本身也在不斷發展著。我們必須儘早摸清楚在這個多層次現象中,各個層次的現象的向量將朝哪個方向收斂;所以,第一是搞清楚會發生什麼現象,第二是搞清楚什麼時候發生。」

這就是這個計劃必須秘密進行的第二個理由。根據田所博士極其粗略的計算,那件事的發生,可能最遲在五十年後,最早在兩年之內。田所博士在收集資料方面,有他獨特的一套方法。儘管憑他的計算,還存在著許多非常模糊的東西,但幸長了解他,他敏銳的嗅覺裡雖免不了故弄玄虛之處,但被證實的東西遠比這多得多。對幸長來說,「兩年」這個最小的數字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數字。現在,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即把博士所蒐集的、涉及面廣而又不無欠妥當之處的資料進行復審,同時,還必須立即弄清時間這個重要問題。按照兩年到五十年的說法,取其中間值,大概可以推算為二十四五年之後。但是,深知大自然殘酷無情的幸長不能把事情設想得那麼簡單。往往一個偶發事件,也會像大雪崩一樣觸發各種現象來個總爆發。有時,事件剛開始發生,就半途終止了。這也不是個普遍現象,它甚至可能對日本具有某種深刻的意義,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必須做最壞的估計,一切事情都要從這一點出發!

按照中田的程式計算,如果對事態做最壞的假設,那麼對正在調查的內容,可能的話,對調查工作本身都應絕對保密。將要發生的事件本身還非常模糊,誰也不清楚,但是,如果我們假設,隨著調查工作的進展,能夠確信事件的發生就算不在兩年之內,也是在不久的將來,比如說是幾年以內發生的話,這時,就必須秘密地拿出一個儘可能完善的對策,以免引起社會的混亂,尤其是在對外的措施上。因為,在處理這個事件時,如果其規模超越了某種界限,對海外各國的對策自然就成為問題的關鍵之一了。一旦事態明朗化,那遲早得公之於眾。即使不公佈,訊息也有可能洩露出去。制定政策的一大關鍵就是在訊息洩露之前能夠做到哪一步;因此,對眼前的各個環節都應做深入細緻的研究。

中田指示先不考慮對策。具體對策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到緊急關頭是制訂不出來的。制訂應急對策的指導思想應當是隨機應變。不過,應該儘可能地理順各個階段、各種情況下所需要的必要資訊是什麼,可能的話,還要大致判斷出這些資訊意味著什麼,然後,搞清楚某個問題到哪兒可以問清楚和誰最瞭解它。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要心中有數。」中田說,「這不是什麼特別新鮮的事吧?總之,就是對每個渠道的資訊都必須抓住所謂要點或者叫作關鍵的東西,當然,還要懂得取捨。」

「哦喲喲,」幸長笑了,「資訊理論專家居然大講特講什麼要點啦、關鍵啦之類,而田所先生呢,又大談敏銳的洞察力對科學家來說如何如何重要。這些觀念也太陳舊了吧。」

「可是,這些東西的重要性,正是從資訊理論歸納出來的哩。」中田信心十足地說,「話又說回來,敏感的人的確更為重要,而且我們是相當的需要哇。你看有什麼辦法沒有?」

在這個計劃的實施中,中田自然而然成為處理理論方面的核心人物了。實際幹事的除田所博士外,眼下只有五個人,都是些三十過了大半將近四十的年輕人。

「田所先生的計劃我們討論了一下。」主管會計工作的安川說。他在這兒是最年輕的一個,是從租用這間屋子的建築設計事務所拉過來的。「內閣調查室撥給我們的預算,眼看就要超支,而今後還得調人;同時,根據這個計劃,還得添置大量機器……」

「那是因為買了‘克爾馬狄克號’的緣故嘛……」幸長說,「還需要幾臺電腦?」

「從田所先生那兒搬來了效能較好的大規模積體電路計算機,因此,今後再有一臺就行了。對於分部計算,可以合理分散,按小時租用各個公司的計算機也就足夠了。」中田說,「只是,無論如何也得再有一艘深海潛艇才夠啊。按照田所先生的計劃,必要時還得到日本海去做調查。光憑一艘潛水艇,是提高不了效率的。」

「還要一艘,有嗎?像那種級別的……」邦枝聳了聳肩,「原則上總不能租外國船吧?不能的話,能否還有像‘克爾馬狄克號’那樣,湊巧要出售船的好事呢?就是有,能不能弄到錢……」

「等等……」幸長打斷邦枝的話,「我聽說海底開發株式會社的‘海神2號’很快就要下水了……」

「那傢伙不錯!」中田打著響指,「咱們就租它,如何?事不宜遲,現在我馬上派人去辦吧?」

要配備的人員,由中田推薦,決定先從防衛技術研究所調一個「機敏」的人。就算眼下能湊合一下,但計劃正式上馬後,到底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資金,將來還要往裡投多少,大家心中一點底也沒有。總之,這是一筆秘密調撥的資金,所以自然是有限度的。

目前,由內閣調查室、首相府和防衛廳湊起了一筆類似機密費的款子,另外,還有一些渠道來路不明的諱莫如深的款項。內閣成員當中,除首相外,也只有首相府、內閣官房和防衛廳三個長官知道這個計劃。其中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只有防衛廳最容易做好保密工作,而且還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動員大批機械器材和操作人員。看樣子,這個計劃遲早要歸防衛廳管轄。當前,購置「克爾馬狄克號」就是由海上自衛隊暗中承擔的,但是,如果搞得不好,就會以「浪費國家預算」而受到攻擊。而且,防衛廳自身也存在不能過分張揚的難度,如果輕舉妄動,這個計劃還有可能洩露給美軍。

如果只是幾億日元的開支的話,那還能勉強支撐下去。但如果是幾十億日元的開支,面對世人,特別是政界那幫如豺狼般貪婪的人模狗樣的政客,究竟能掩人耳目到何時呢?就算依靠民間財團又將如何呢?兩年後大選在即,到時候作為執政黨的一把手,還得出面向他們籌募競選資金,因此,現在難以開口。

「資金問題嘛,就交給首相和大人物去處理吧。」中田說,「我們縱然絞盡腦汁,也無濟於事。從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入手,先做起來吧。其他事,咱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安川聳聳肩膀,捧著數字龐大的機械器材的訂單,走出了房間。因為都是些深海使用的特殊觀測儀器,所以幾乎全部都得定做,當前市面出售的或改裝過的產品很少能派上用場,正因為如此,才更花錢。

「田所先生呢?」中田問道,「關於實際觀測體系和計劃,還想同他進一步商討一下……」

「現在,首相正在某個地方會見他呢,」山崎調查官看了看手錶回答說,「很快就要回來了。」

「那麼,在他回來以前,喝點什麼好吧?」中田建議說,「我到下面喝點咖啡,你們呢?」

「我馬上就去……」幸長答道。他沒有什麼急需留下來要做的工作,而且他多少有些鬱悶,不像中田那樣輕鬆愉快。

中田和山崎走後,幸長心不在焉地望著牆上那個畫在磁性塑膠板上的日本地圖,那是和資料、伴音印表機一起從田所博士的研究室搬過來的。在那幅套色的日本列島地圖的東南面,也就是日本海溝的位置,有幾處地方新貼上了三角形紅色箭頭。那是田所博士的計劃。

幸長忽然感到,那塊塑膠板正在輕輕晃動。

又晃起來了啊。他想。

「聽說渡老人又把他收藏的一部分畫賣掉了……」邦枝一邊點燃香菸,一邊嘟噥著。

「是用這筆錢來做我們的資金嗎?」

「大概是吧。反正那老頭兒的畫,都是國寶級的珍品……」

幸長在心裡嘀咕著,坐在輪椅上的那位飽經風霜的老人,到底何許人也?

這的確是一個奇怪的老人。老人和邦枝是同鄉,邦枝進首相府,好像也是老人推薦的。在大城市長大的幸長,對至今仍根深蒂固存在於各地的地方幫派的內情始終不能理解。但邦枝似乎一直同老人有接觸。當幸長第一次把田所博士「擔心」的內容透露給他視為至交的邦枝,甚至同邦枝一起強行把田所博士拉到那次地震座談會時,他還根本不曉得邦枝和老人之間的關係,甚至連老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當聽邦枝說起這位老人的時候,他好像朦朧地記得,似乎在哪兒聽說過老人的名字。畢竟他已年逾百歲,近二十年沒有在社會上拋頭露面了。

那次座談會後,他和邦枝被渡老人叫去見了面。當時,幸長簡直被這位看上去有些乾癟的小老頭兒身上蘊藏著的巨大的精神力量和一個一點不顯衰老的百歲老人簡短扼要的提問中所反映出來的敏捷才思鎮住了。不僅如此,老人還是個外表柔和、氣質文雅的好好先生。當幸長在老人家中瞭解到,實際上,老人的能耐大得連首相都能輕易搬動時,驚愕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所以,對邀請田所博士同老人會談的這份尷尬差事,他只好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並且……

總之,他心裡其實非常清楚,假如老人不關注這個問題,也就是說,假如邦枝沒有向老人彙報那次座談會的情況,那麼老人對田所博士就不會如此感興趣,就不會有皇宮飯店的會見,更不用說會有什麼「d計劃」的啟動了。

這位隱士般的百歲老人,現在還對政治的核心部分具有影響力,這件事本身就讓幸長驚訝不已。他親眼看見老人把首相叫到他茅崎的家中,三言兩語就使首相下決心採納了這個計劃。他看到了老人周圍那個神秘人物,那個目光機警、保鏢模樣的男子,還有那個年輕貌美的神秘女郎。那完全是一個神話般的世界,一股強大而高深莫測、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氣向他的後背襲來。

「說不定啊,那老頭兒在我們這個計劃之外,還有他自己的特殊考慮呢……」邦枝一邊掐滅菸蒂,一邊說。

「問你個事兒……」幸長說,「那位老人究竟是幹什麼的?」

「我也不太瞭解……」邦枝答道,「我與他雖然是同鄉,但即使靠‘同鄉之誼’這層關係掛鉤,也會馬上斷線的。畢竟這是不折不扣的幕後操縱政界財界的事呀。單是看一看這位老人的傳記,就知道這是個重量級人物。當然,他所從事的活動比傳記裡記載的要多得多。可是,瞭解內情的人現在幾乎都不在人世了。他最為叱吒風雲的時期應該是‘九一八事變’那陣子吧。就算不是直接也是間接地有三四個人或更多人的命案。二戰期間過著完全隱退的生活,僥倖逃過定為戰犯的一劫。戰後最初十五年又活躍了一段時間。但過了八十歲,就自己主動歇手了。只是政界財界的許多人,好像遇事還要找他,聽取他的意見,或者請他居中斡旋,進行調停。就拿現在的首相來說,在他還是個普通議員時,老人就認識他,正因如此,才在老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不過,在一次日本政壇的‘水門事件’中,首相的確是被老人拉過一把……」

「這些事兒聽起來……」幸長半信半疑地說,「覺得怪可怕的,特別是像我這樣的人……」

「我也是一樣啊,」邦枝眉端一皺,笑了起來,「老人畢竟經歷了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朝代,對社會的陰暗面,不僅見得多,而且還生活在其中哩。對於像我們這些‘電子計算機時代’的新人來說,確實是難以想象的。在我們眼裡,他一定幹過許多壞事。可是,在他那個世界真正有勢的人,才算得上是壞蛋。有時候,如果沒有‘壞蛋和勢力’的結合,就什麼也幹不成啊……」

「人若是活了一個世紀,他會有什麼樣的人生感悟呢?」幸長說,「活到一百歲,還在幕後握有某種權力,這種人究竟想些什麼,又想幹些什麼呢?」

「搞不懂啊。」邦枝說著站了起來,「現如今,單憑他的力量,就使‘d計劃’走上了軌道,這倒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邦枝到樓下去了。幸長獨自留在房間裡怔怔地思考著。這個百歲老人,一個可以隨便把首相叫去、使他言聽計從的幕後人物……以及內閣調查室、防衛廳、首相府、絕密計劃的制訂者……這些久仰老人的大名,但又置身於同他的生活毫不相干、與他的生活圈子迥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人。他不由得對這個所謂「組織」產生出一種厭惡的、捉摸不透的,甚至某種強大的黑暗勢力捲入其中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同時,作為一個市民,他打心眼裡厭惡那股幕後的黑暗勢力。沒想到,如今他卻同那個組織的成員並肩作戰,捲入到由這個協同組織實施的地下工作的核心部分當中,成為這項見不得人的、無人知曉同時又必須對外守口如瓶的、事關國家核心機密的知情人。

他咀嚼著如同噩夢般令人作嘔的味道,怔怔地想著:我已經卷進這股黑暗的政治旋渦中去了。這算怎麼回事呢?像我這號人,一個因為對人與人之間烏七八糟的事不喜歡更不擅長才選擇了自然科學的人,居然捲進這場政治較量的秘密當中,甚至置身於它的核心部位。這樣下去,究竟會走向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