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誰?」
「相親嘛!」
「啊……」
「願意的話,今天晚上就……」
小野寺愣住了,正要往嘴裡送的腰果停在了半空。
「今天晚上?」他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就這身打扮?」
「這有什麼,一般見面嘛,對方二十六歲,相當標緻,就是有點兒潑辣,但如果是你,不,如果和你的話……我想……」
小野寺已經聽出部長的話裡有話。這分明就是不動聲色的、命令式的請求。
吉村部長是某位大人物的遠房親戚,名牌大學的高才生,曾在政府機關裡工作過,但沒幹幾年,就因故半途而廢來到了海底開發株式會社。小野寺雖然對這些不感興趣,卻也時常聽周邊的人談起,說是部長到公司來,完全是他的靠山,政界的一個權威人士在背後一手操作的。當然,在公司裡,他的確也是數一數二的拔尖人才。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有著與眾不同的血統。如今,已擁有十億註冊資本的海底開發株式會社動用大手筆,準備再擴資一倍,大幹一場。而在這一過程中,據說吉村部長正在沿著某條線加緊活動。勸自己結婚和投資這兩件事之間似乎有什麼必然聯絡——小野寺立即覺察到,部長是在培植自己的心腹。
相親也好,結婚也罷,不過都是些藉口而已,其真實目的是想讓自己進入他的體系,進而俯首聽命。讓人稱絕的是,這些意思的表達都十分隱晦。萬一不被接受,隨時都能把臺階下了。小野寺心中哭笑不得,這些政府官員或官僚出身的人總是喜歡玩弄猴子選首領,非上即下的競爭把戲。而這些滑稽的權力之爭對小野寺來說,完全是格格不入。但或許是酒精的緣故,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衝動,想看看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所妄想的、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異想天開的構想是如何付諸實現的!
「是哪家的千金呢?」小野寺問。
「地方名門的長女……」部長依然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腔調,好像對這事並不十分在意。「家裡倒是相當有錢,雖然是地方名門,但家風民主,父親畢業於歐洲的大學,這個女兒兩三年前才從國外留學回來——我這麼介紹,會不會引起你的反感啊?」
話罷,部長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整個身子前後晃動。接著,又朝一個正走過來的女招待招了招手。
「你好!」嬌小玲瓏的女招待也招手回應,「好久不見了,我記得從川奈回來以後就沒再見到過你。」
「聽說輸了?」部長有些興奮地問。
「你知道了?都怪你沒陪我,半場打了五十分,打了兩次三擊球,結果最後一擊總打不進。」
「那當然嘍,你不能總是化險為夷,像上次那樣,直接進洞反敗為勝呀。」
「我叫摩子,請多關照。」
這個皮膚曬成幾近黑色的漂亮女孩,在小野寺的身邊坐下,鞠了一躬,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這位是小野寺君。」部長說。
「啊……」摩子驚叫了一聲,立刻將自己挺拔的鼻尖湊向小野寺露在保羅襯衣外的手臂,使勁嗅了幾下,「有海水味!你是駕駛帆船的嗎?」
「是潛水艇。」部長糾正道。
「啊,原來是您呀,」摩子瞪大了眼睛,「吉村先生經常談起您,我一直求他一定要讓我見上一面,見到您真高興。」
「謝謝,不敢當。」小野寺嘴角微微一翹。
「再喝點什麼?」部長揚起手,「白蘭地?」
「時間還早,喝點威士忌雞尾酒吧。」
背景音樂停了下來,四周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擺放在桌面上的小飾燈像街燈一樣一盞盞地亮了起來,樂隊靜靜地開始演奏,所有的樂器都加了弱音器,所以,樂曲聲更加柔和。舞池那邊燈光四射。
「再喝點吧!」部長立起身,離開桌臺。
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摩子突然變得像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少言寡語。她看上去雖然已經二十歲上下,但卻顯得十分清純,不知是不是日光浴的緣故,妝顯得很淡,下巴附近還留有少女般的圓潤。
當目光和小野寺碰到一起時,摩子竟顯得有點羞怯。
「跳支舞嗎?」摩子問。
「不……」小野寺還了一個微笑,「我不會跳舞。」
舞池那裡已經有幾對男女在翩翩起舞,小野寺很有些不自在,索然無味,只好將目光投向那裡。
「這兒真氣派。」小野寺本意是想客套一下。
「那當然啦,這裡是銀座最高階的地方。」摩子笑著說,聲音有些不大自然,「都是些政府官員、公司老闆,沒有誰是掏自己腰包的。」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三個月前,我在讀女子大專,覺得太難,就輟學了,我有個表妹以前在這兒。」
「這兒比在大學好嗎?」
「嗯,也不完全,不過,我需要錢。」
連續三大杯杜松子酒落肚之後,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了。小野寺意識到現在自己是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舉杯痛飲。銀座這一帶,如此之多的酒吧、商店,不知耗費了多少錢財才得以建成,而每日來這裡尋歡作樂、整夜整夜在昏暗的燈光下沉湎於美酒佳餚打發時光的人,又是怎樣看待生活、看待人生的呢?
海底般幽暗的燈光,慘白中透著紅色的檯燈,魚兒一樣翻躍、依偎在舞伴懷中的伴舞女郎。玻璃杯,冰塊彼此碰撞時的清脆,優雅柔和的音樂,面對這人工合成的、夢幻般的夜生活,那些年輕可愛但已目光呆滯的小姐又看到了什麼,祈求著什麼,想象著什麼呢?
「您還添酒嗎?」摩子問道。
「啊……這次來杯杜松子滋補酒。」小野寺說。
「您喝酒就像喝水一樣。」
其實,在小野寺的心底,他真的希望自己能早早地醉倒,這是對部長的一種無奈的抵抗——吉村部長剛才說今晚給他介紹個女人。
「潛水艇,很大嗎?」摩子又問。
「嗯……那個潛艇級別算大的了。但絕不會是你想象中的樣子,它只能勉勉強強裝四個人,不過,它能下到一萬米以上呢。」
「一萬米?」摩子的表情略顯驚異,眼睛睜得滾圓,「我沒有具體概念,但你們在海底下幹什麼呢?」
小野寺條件反射似的嚥了一口口水,然後,將目光轉向桌子上發出淡淡黃光的檯燈,臉上浮現出一種含混不清的微笑。
「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
每平方釐米的水壓是一噸。水底照明彈射出的光線下看到的海溝,就像是一條蜿蜒數千公里、開始痙攣的蟒蛇。
「連魚都沒有嗎?」
「不,在那麼深的地方——沒有一絲光線,深不可測,冰冷無比,還有強大水壓的地方,仍然是有生物存在的喲,有魚,還有脊椎動物。」
「啊,那種地方居然還有生物?又深暗又寒冷的地方,能待下去嗎?」
摩子的聲調讓小野寺感到有些詫異,他抬眼望去,摩子的眼眶裡竟早已蓄滿了淚水。
「你不懂……」小野寺換了副頗為溫柔的口氣,像安慰小孩一樣解釋說,「其實,那些生物都活得很自在哦。」
部長說摩子是個不一般的女孩,看來果真如此。小野寺心中暗暗自語,簡直太過單純了,完全和童話《魚和紅蠟燭》裡的主人公一樣。
「啊,吉村先生呢?」
剛剛離開的那個名叫由裡的女招待突然一晃又現身了。
「不知道,好像是剛才離開的,去洗手間的話,也太長了點。」
「不是洗手間,是去收銀臺打電話了。」話音未落,由裡的視線又一股風似的拋向空中。
「哎呀。」由裡嘴裡喊了一聲。
「怎麼回事?」小野寺以為她抽筋或發生別的什麼事情了。那副表情是那麼可怕,好像臉皮下的骨頭都要冒出來似的。不過,也就那麼一瞬間的事。
「好了,停了……」由裡呆立在那兒。
「什麼停了?」
「地震,你們看。」
玻璃杯裡的水激起一陣陣漣漪,融化得沒有稜角的冰塊還在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沒感覺到,可能是喝多了。」
「其實我也不是怕地震怕得不得了,只是有些敏感。」由裡自己先笑了起來,「有人開玩笑說我是屬鯰魚的,不過,最近確實震得多了點。」
「特別是東京。」小野寺附和道,「有時一天有兩三次有感地震。」
「而且感覺挺強的,」由裡皺起眉頭,「讓人心裡頭不舒服,真想搬到沒有地震的地方去。」
話音未落,似乎是從摩子的臉上看到了什麼,由裡又突然尖叫了一聲。
「怎麼哭了?小野寺先生欺負你了?」
「哪有的事!」小野寺急忙擺手,「剛聊起海,她就……」
「摩子的老毛病又來了。」由裡咯咯地笑了,「她簡直就是個孩子,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這時,吉村高大的身軀靠過來,站著說道。
「怎麼樣,差不多了吧,小野寺君……」
「怎麼,這就要走?」由裡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你這是吹的哪股風啊?」
「還要去個地方,車子來了,小野寺君。」
小野寺有些不大情願,半起著身問道:「去哪兒?」
「到逗子去。」部長說,「剛打過電話,那邊已經在等了。」
「現在就去?」小野寺摸摸後脖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還沒黑哪!」部長站起身,先往外走去,「從第三京浜公路到鎌倉新道,最多一個半小時,我把公司的新賓士叫來了。」
「歡迎再來。」摩子握著小野寺的手說,「下次,再給我講點海底的詳細情況。」
「啊呀,」部長笑了,「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