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大屠殺

「先生,我要把它擊沉。」

「不要這樣!」

「我要這樣。」尼摩艇長冷冷地回答。「先生,輪不到你對我指手畫腳。命運讓你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攻擊業已開始,反擊將是恐怖的。快進艙裡去吧!」

「這艘船是哪個國家的?」

「你不知道?那太好了!至少,它的國籍對於你來說還是個秘密。進艙裡去吧。」

我和加拿大人和龔賽伊只能俯首聽命。鸚鵡螺號的15名船員圍著尼摩艇長,懷著不共戴天的仇恨盯視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戰艦。可以感覺到,一種同仇敵愾的復仇情緒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頭湧動。

我進艙裡時,又有一枚炮彈落在了鸚鵡螺號上。我聽到艇長大聲嚷道:

「打吧,你這艘喪心病狂的船!把你這些沒用的炮彈統統打光吧!你逃脫不了鸚鵡螺號的衝角。不過,這裡可不是你的葬身之地!我可不想讓你的屍骨和復仇號混在一起!」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尼摩艇長和大副仍留在平臺上。螺旋槳開始轉動,鸚鵡螺號快速撤離,很快就位於戰艦炮彈的射程之外。追逐仍在繼續,尼摩艇長只滿足於和這艘戰艦保持一定的距離。

下午四點左右,我無法按捺心中的焦急和憂慮,重新向中央扶梯走去。艙蓋開著,我斗膽登上平臺。尼摩艇長還在那裡急促地來回踱步,並且不停地眺望依然相距五六海里的戰艦。鸚鵡螺號像一頭野獸一樣圍著它轉圈,並且誘使它追趕,將它引往東邊。不過,鸚鵡螺號沒有發起反擊。也許,尼摩艇長還在猶豫?

我想最後一次進行干涉。可是,我剛開口想勸尼摩艇長,他就要我閉嘴。

「我就是法律,我就是正義!」他對我說,「我是被壓迫者,他們才是壓迫者呢!就是因為他們,我眼睜睜地看著我所熱愛過的、鍾愛過的和崇尚過的一切離我而去,眼睜睜地失去了我的祖國、我的妻兒和我的父母!這就是我一切仇恨的根源!你給我閉嘴!」

我向冒著滾滾濃煙的戰艦投去了最後一瞥,接著便去尋找尼德和龔賽伊。

「我們逃吧!」我大聲叫嚷。

「好!」尼德讚許道,「這艘船是哪一國的?」

「我不知道。不過,無論是哪一國的,天黑之前,它將被擊沉。總而言之,寧可與這艘船同歸於盡,也強似做不知其正義與否的報復行動的同謀。」

「我也這麼想,」尼德·蘭冷靜地說,「我們等到天黑再行動吧。」

天黑了,潛艇上一片寂靜。羅盤告訴我們鸚鵡螺號沒有改變航向。我聽到螺旋槳有規則地快速拍打著海水。它在海面上航行,輕微地左右搖晃。

三天以後可能就是望月,這時的月亮閃爍著明亮的光輝。我和我的同伴們決定等那艘戰艦靠近我們,近得能聽見我們的喊聲或看見我們的訊號時才開始行動。一旦登上了那艘戰艦,雖然我們無法防範它所面臨的危險,但至少我們可以採取一切可以採取的措施。有好幾次,我都以為鸚鵡螺號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不過,它只是讓對手靠近一些。過一會兒,它又溜之大吉。

夜晚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不過還是相安無事。我們窺視著逃跑的時機。我們太激動了,幾乎說不出話來。尼德·蘭早想跳進大海,但我強迫他耐心等待。依我看,鸚鵡螺號必然在海面上攻打那艘雙層甲板戰艦。到時候,不但可能,而且很容易實施逃跑計劃。

凌晨三點,我憂心忡忡地來到平臺上,尼摩艇長還沒有離去。他站在平臺的前部,就在他那面旗幟的旁邊。這面旗幟在他的頭頂上迎風招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艘戰艦。他那特別強烈的目光似乎能比拖輪更加穩當地吸引、誘惑和拖住那艘戰艦!

月亮已經移到頭頂,木星也已出現在東方。萬籟俱靜,天空和大西洋在爭相比靜。大海從來沒有為月亮提供過如此美妙的明鏡。

當我想到,天空和大海是如此深沉地寧靜,而微不足道的鸚鵡螺號艙裡卻人人滿腔怒火時,我感到渾身在顫抖。

這時,那艘戰艦離開我們只有兩海里了。它已經縮小了相隔的距離,而且始終朝著暴露鸚鵡螺號位置的磷光駛來。我看見了它綠色和紅色的方位燈,以及懸掛在前桅主索上的白色訊號燈。一道模糊的反光照射在帆纜索具上,表明這艘船已經開足了馬力:一束束火星,一塊塊熊熊燃燒的煤炭從船的煙囪裡冒出來,彷彿是在向空中播撒星星。

就這樣,我一直呆到早晨六點,尼摩艇長似乎並沒有發現我。那艘戰艦距離我們大約還有1.5海里。憑藉拂曉的最初幾縷曙光,它重又開始對鸚鵡螺號進行炮擊。鸚鵡螺號向它的敵人進行反擊的時候不可能太遠了,我和我的同伴們,我們將永遠離開這個我不敢輕易作出評價的人。

我正要回艙裡通知他倆的時候,大副來到了平臺上,而且由好幾個船員陪伴。尼摩艇長沒有看見他們,或者是不想看見他們。鸚鵡螺號已經採取了某些可以被稱為戰鬥準備的措施。其實,戰鬥準備也非常簡單:當做護欄圍在平臺四周的扶手繩已經被放下來;舷燈罩和駕駛艙也已經縮回船體。這根長長的鋼鑄雪茄表面沒有一處可能妨礙行動的突出部位。

我回到了客廳。鸚鵡螺號始終浮在海面上,幾縷晨曦已經投射進海水。在輕微起伏的水波下,客廳舷窗的玻璃映照著旭日噴發出的紅紅朝霞。可怕的六月二日開始了。

五點,測速器告訴我,鸚鵡螺號的航速在減慢。我明白,它是在讓敵艦靠近。再說,炮聲也越來越強烈,炮彈帶著奇特的呼嘯聲紛紛墜入水中,在四周的海面上濺起了朵朵浪花。

「朋友們,」我說道,「時候到了!讓我們握一下手吧!願上帝保佑我們!」

尼德·蘭神情堅決,龔賽伊十分鎮靜,而我卻非常激動,勉強能夠剋制住自己。

我們來到圖書室,我正要推開通向中央扶梯的門,這時聽到上面的艙蓋猛然關上的聲音。

加拿大人向扶梯衝去,被我一把攔住。一陣非常熟悉的水流聲告訴我,潛艇上的儲水艙正在灌水。果然,不一會兒,鸚鵡螺號潛入了距海面幾米深的水裡。

現在採取行動已經為時已晚。我明白鸚鵡螺號的意圖,它不想攻打雙層甲板戰艦難以穿透的裝甲,而是想攻擊吃水線以下金屬裝甲保護不到的兩側船殼板。

我們重新被囚禁起來,被迫充當這起正在醞釀之中的陰森恐怖的悲劇的見證人。再說,我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我們三人躲在我的房間裡避難,大家面面相覷。我的大腦被極度的驚愕所佔據,已經停止了思維。我一直處在等待可怕的爆炸聲響起這麼一種難受的狀態。我在等待,我在傾聽,我全身只有聽覺器官還在工作!

此時,鸚鵡螺號的航速明顯加快,它就這樣衝了上去,整艘潛艇都在顫抖。

突然,我大叫一聲。撞擊發生了,不過還不算嚴重。我感覺到了鸚鵡螺號鋼鑄的衝角的穿透力,聽到了摩擦聲和船殼板破裂的聲響。鸚鵡螺號在推進器強大推力的作用下穿過戰艦的船體,就像旗魚的吻刺刺破漁網那樣輕而易舉!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瘋了,我發狂了。我衝出自己的房間,狂奔到客廳。

尼摩艇長在客廳裡。他一聲不吭,神情陰鬱、冷酷,透過左舷窗在向外張望。

一個巨大的物體在水中下沉。為了絲毫不錯過它沉沒的情形,鸚鵡螺號跟著它潛入海底深淵。我在相隔十米的地方看到了這艘船開裂的船體,海水正嘩嘩地直往裡灌,接著是雙層加農炮和船的舷牆。甲板上滿是黑壓壓的驚慌失措的人影。

海水在往上漫,戰艦上不幸的人們有的正在往桅索上爬,有的正順著桅杆向上攀,有的則在水中絕望地掙扎。這些受海水入侵驚嚇的人簡直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目睹了這一切,因恐懼而癱倒,全身僵硬,毛髮直豎,兩眼圓睜,呼吸急促,一聲不吭,毫無感覺。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把我粘在了舷窗的玻璃上!

巨大的戰艦在慢慢地下沉。鸚鵡螺號緊隨其後,跟蹤著它的一舉一動。突然,一聲爆炸。壓縮空氣炸飛了戰艦的甲板,好像爆炸發生在底艙。爆炸引發了巨大的海水推力,導致鸚鵡螺號偏離了航向。

這時,這艘不幸的戰艦加快了下沉的速度。擠滿受害者的桅樓出現在我們眼前,接著是一根根被水兵壓彎了的桅桁,最後是主桅的頂端。隨後,這團黑影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戰艦上全體官兵的屍體也隨之被一個巨大的旋渦捲入海底……

我轉身面對尼摩艇長。這個可怕的伸張正義者,名副其實的復仇天使還在張望。當一切結束之後,尼摩艇長向他的房門走去,推開房門,進了房間。我目送著他。

在他房間底端的護牆板上,在他心目中的英雄的肖像底下,我看見一張一個年紀尚輕的婦女和兩個小孩的半身照片。尼摩艇長對著這張照片凝視了片刻,向他們伸出雙臂,然後跪倒在地上哽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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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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