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從合恩角到亞馬遜河

當馬洛因群島上的最後幾座高峰消失在天邊時,鸚鵡螺號潛入了20至25米深的水層,並且沿著美洲海岸航行。尼摩艇長一直沒有露面。

四月三日以前,我們一直在巴塔哥尼亞海域航行,時而潛入水裡,時而浮出海面。鸚鵡螺號駛過了巴拉塔河入海口寬闊的喇叭形河口灣,並於四月四日抵達烏拉圭附近的海域,可是距離海岸有50海里。鸚鵡螺號保持著朝北的航向,沿著南美洲漫長而又彎曲的海岸航行。自從在日本海登上潛艇以來,我們已經行程16000法裡。

上午十一點左右,我們沿著西經37度越過了南迴歸線,走遠海繞過弗里奧岬。尼摩艇長不喜歡緊挨巴西有人居住的海岸,指揮潛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疾駛,這一點令尼德·蘭大為不滿。沒有一條魚,沒有一隻鳥陪伴我們左右,即使它們速度再快,也趕不上鸚鵡螺號。這一帶海域的自然奇珍異寶都躲過了我們的眼睛。

這樣的速度一連保持了好幾天。四月九日傍晚,我們看到了南美洲最東面的聖羅克角。可是,鸚鵡螺號又重新離開這裡,潛入到更深的水層去尋找一條位於聖羅克角和非洲海岸塞拉里昂之間的海底峽谷。這條峽谷在安的列斯群島附近開始分岔,北邊一直延伸到一塊9000米深的大窪地。在這個地方,大西洋的地質剖面一直到小安的列斯群島,是一個長六公里的像刀削一樣陡峭的懸崖,在維德角附近也是一堵不比這個懸崖小的峭壁。沉入海底的亞特蘭蒂斯大陸就位於這些懸崖峭壁之間。在這個大峽谷的底部矗立著幾座山脈,把這一帶的海底景色點綴得秀麗無比。這些海底地形,我是根據鸚鵡螺號圖書室裡的幾幅手繪海圖來描述的。顯然,這是尼摩艇長根據他親自觀察的結果繪製的海圖。

一連兩天,鸚鵡螺號憑藉其傾斜的尾翼潛入水中,在這一帶荒涼的深海里游弋。鸚鵡螺號能夠沿著漫長的對角線在任何深度的水域裡航行。可是,四月十一日,它突然浮出水面,我們在亞馬遜河河口重新見到了陸地。這是一個寬闊的河口灣,流量巨大,以至於方圓幾海里海域都是淡水。

我們越過了赤道。法屬蓋亞那就在西邊,距離我們20海里。我們在那裡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藏身之處。可是,風大浪高,一艘小艇難以頂住如此的狂風惡浪。尼德·蘭當然明白這一點,儘管他壓根也沒有與我談起這個問題。至於我嘛,我也絲毫沒有提起他的逃跑計劃,因為我無意迫使他去進行必然會失敗的嘗試。

我輕而易舉地通過從事有趣的研究來補償這方面的延誤。四月十一日、十二日兩天白天,鸚鵡螺號一直在海面上航行,它的拖網收穫頗豐,捕獲到許多植形動物、魚和爬行動物。

有些植形動物是掛在網綱上被拖上來的,其中大部分是一些屬於海葵科的美麗莖須海藻,尤其是這一帶海域特產的一種莖須海藻,短小的圓柱形莖幹上有紅色的直線紋和斑點點綴,頭頂美麗無比的觸鬚狀花飾。至於軟體動物嘛,都是一些我見到過的種類。例如,錐螺、線紋和紅褐色斑點相間的肉色斑岩斧蛤、活像發呆的蠍子的任性蜘蛛螺、甲殼透明的玻璃貝、船蛸、味道鮮美的墨魚、被古代博物學家歸入飛魚,主要用作捕捉鱈魚的魚餌的章魚。

至於這一帶海域我還沒有機會觀察的魚類中,我記錄下了不同的種類。在軟骨類中有:形似鰻魚、長15英寸的普里卡石斑魚,淺綠色的腦袋,紫色的鰭翅,灰藍色的脊背,銀褐色的腹部佈滿了色彩豔麗的斑點,虹膜周圍有一圈金邊,這種奇特的魚一般都生活在淡水裡,可能是被亞馬遜河的流水帶到海里的;多結節鰩魚,尖喙,尾長而纖細,身上長著一根齒形長刺;一米來長的小角鯊,皮灰白色,幾排尖牙往裡彎曲,俗名叫鞋匠魚;蝙蝠,形狀像一個等腰三角形,淺紅色,有半米長,胸鰭長在突肉上,使它看上去像蝙蝠,但鼻孔附近的角質附屬器官,又使它享有海麒麟的美名;最後是幾種鱗魨,佈滿斑點的兩側金光閃閃的鯴魨和淡紫閃色——像鴿子的喉部——的刺魨。

現在,我要以觀察到的硬骨魚系列來結束這種枯燥而又精確的分類:屬於無鰭屬的帕桑魚,雪白的鈍喙,渾身烏黑,身上長著一根長而纖細的肉帶;長刺的牙魚;銀光閃閃的沙丁魚;加爾鯖魚,長著兩根肛鰭;黑色的中脊索魚,長兩米,肉肥白、結實,鮮,味同鰻魚,曬乾後味像燻鮭魚,人們點著火把捕捉這種魚;只有脊鰭和肛鰭附近有魚鱗的粉紅色隆頭魚;金銀鱗魚,金銀色和紅寶石色與黃玉色交相輝映;味道鮮美無比的金尾鯛,身上磷光閃閃;舌頭纖細的橙色鮑布鯛;長著黑色硬鰭的金尾石龍魚;蘇利南突眼魚;等等。

「等等」這個詞並不能阻止我還要列舉一種龔賽伊不無原因地長久耿耿於懷的魚。我們的漁網拖上來一種身體很扁的鰩魚。這種魚有20來公斤重,割去尾巴,就成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圓盤;上半身呈粉紅色,下半身呈白色,身上佈滿了深藍色的大圓點,每個圓點外面圍著一個黑圓圈,魚皮非常光滑,尾鰭分為兩片。一條扁鰩被平放在潛艇的平臺上,掙扎個不停,抽搐著想翻過身來,費了好大勁,最後一躍,差點蹦到了海里。不過,監視著鰩魚的龔賽伊,迅速地撲了上去,用雙手把它按住,我阻攔都來不及。

龔賽伊隨即就兩腳朝天摔倒在平臺上,半身不能動彈,嘴裡大叫:

「啊!我的主人,我的主人!快來扶我。」

這個可憐的小夥子,這還是第一次不用第三人稱跟我講話。

我和加拿大人兩人把他扶起來,使勁地給他按摩。等他緩過神來時,這位永遠不忘本職的分類者口中又開始唸唸有詞,斷斷續續地低聲說:

「軟骨綱,軟鰭固定鰓目,橫口次目,鰩魚科,電鰩屬!」

「完全正確,我的朋友,」我對他說,「是一條電鰩把你電成這副狼狽相的。」

「啊!先生可以相信我,」龔賽伊隨即回答說,「我一定要報復這條魚的。」

「怎麼個報復法呢?」

「把它吃了。」

他當晚就這麼做了,不過純粹是出於報復,坦率地說,這魚的肉簡直啃不動。

倒霉的龔賽伊遭到了同類中最危險的電鰩的電擊。這種奇特的魚在像水這樣的導體環境中能放電擊死幾米外的各種魚類,它的放電器官的功能極大,身體主要部位的帶電面積不會小於54平方英尺。

第二天,四月十二日白天,鸚鵡螺號靠近荷蘭海岸向馬羅尼河河口駛去。那裡棲息著幾群以家族為單位生息的海牛。這些海牛像儒艮和海馬一樣屬於海牛目。這些健壯的動物溫和、不傷害人,有六七米長,至少重4000公斤。我告訴尼德·蘭和龔賽伊,有先見之明的大自然賦予了這些哺乳動物一個重要的角色。事實上,是它們像海豹一樣,吞噬海底牧草,以這種方法來阻止海草聚集,堵塞熱帶江河的入海口。

「你們是否知道,」我補充說道,「自人類幾乎全部消滅了這些有用的物種以來所導致的後果嗎?腐爛的海草毒化了空氣,被毒化的空氣導致了黃熱病,黃熱病使這些美麗富饒的地方變得一片荒蕪。有毒的植物在這個酷熱地區的海域裡快速生長,黃熱病勢不可擋地從拉普拉塔河蔓延到了佛羅里達!」

按照圖瑟耐爾的說法,這種災難比起因海洋裡鯨魚和海豹減少而給我們的子孫後代造成的災難來還真算不了什麼。到那個時候,由於海洋裡沒有了上帝派來清掃海面的大胃口動物,章魚、水母和魷魚就會充斥海洋,海洋將成為巨大的疾病傳染源。

然而,鸚鵡螺號的船員捕獲了六頭海牛,倒不是要無視這些論說,原來是為了給潛艇上的食品儲藏室提供優於黃牛和小牛肉的上等肉食。這次捕獵毫無意思,海牛們束手就擒,毫不反抗。好幾千公斤待曬乾的海牛肉被儲藏在了潛艇上。

這一帶海域的物產真豐富,我們又捕獲了許多魚,增加了鸚鵡螺號上的食物儲備。我們的拖網網眼裡掛著一些頭後有一塊橢圓形肉盤的魚。那是些屬於亞鰓軟骨目第三科的魚。它們頭後面的橢圓形肉盤是由可活動的橫軟骨組成。它們可以在活動的橫軟骨之間製造真空,然後像吸盤一樣將自己吸在物體上。

我在地中海見到的印頭魚就屬於這一種。這裡的魚是這一帶海域特產的軟骨魚。我們的船員捉到這種魚以後,就把它們養在盛滿海水的桶裡。

捕魚結束後,鸚鵡螺號就向海岸駛去。這裡,有一些海龜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睡著了。捕捉這種珍貴的爬行動物真不容易,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把它們吵醒。它們背上堅硬的甲殼經得起魚叉的戳刺。可是,用魚能夠特別穩當、準確地捕捉到這些海龜。原來,這種魚就像是活魚鉤,能給天真的垂釣者帶來運氣和財富。

鸚鵡螺號的船員們在這種魚的尾巴上系一個相當大的環,這樣不會妨礙魚的行動;在環上系一根繩,繩的另一頭拴在潛艇上。

這些魚被扔回海里以後馬上就開始發揮它們的作用,去吸住海龜的腹甲。而且這種魚非常頑固,寧可被撕爛,也不願意鬆開吸盤。然後,船員們就收起繩索,連魚帶海龜一起拖上潛艇。

他們就採用這種方法捉到了好幾只寬一米、重200公斤的卡古阿納海龜。它們的甲殼上覆蓋著一層薄而透明的褐色角質,上面有白色和黃色的斑點。這種海龜因此而變得十分珍貴。此外,從食用的角度看,這種海龜還是一種上等的佳餚,味道鮮美。

我們在亞馬遜河口海域的逗留以這次捕魚的結束而告終。夜幕降臨,鸚鵡螺號重新又回到了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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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洛因群島:即馬爾維納斯群島。

約翰·戴維斯(1550?—1605):英國航海家。

荷蘭海岸:指原荷屬蓋亞那,今蘇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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