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們又一次來到了陸地上。」龔賽伊說道。
「我不認為這是‘陸地’。」加拿大人說道,「再說,我們也不是在它的上面,而是在它的底下。」
在山壁腳下和湖水之間有一片沙灘,最寬闊的地方大概有500英尺。沿著沙灘,可以自由自在地環湖散步。可是,高高的山壁的底部地勢起伏不平,橫亙著一堆堆形狀別緻的火山石和巨大的浮石。所有這些風化石曾在地熱的作用下表面像是覆蓋了一層光潔的琺琅質,在潛艇舷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沙灘上的雲母塵埃被我們的鞋底揚起,像點點星星般地熒光閃爍。離湖邊的衝擊層越遠,地勢就越明顯升高。我們很快就來到了湖邊向上蜿蜒而行的長長陡坡。在這些沒有用水泥鋪砌的礫石上行走,可得謹慎小心,光著腳在長石和石英晶體構成的玻璃狀岩石上很容易打滑。
這個大洞穴的各個部分都證實它是一個火山洞。我把這一點告訴了我的兩個同伴。
「你們是否能夠想象,」我問他們說,「當這個漏斗裡裝滿了沸騰的熔岩,熾熱的岩漿一直滿到山頂就如同鐵水滿到高爐口一樣時的情景?」
「我完全能夠想象出那時的情景,」龔賽伊回答說,「不過,先生是否可以告訴我,造物主為什麼半途而廢,而且熔爐裡的岩漿怎麼會被平靜的湖水取而代之。」
「龔賽伊,很可能是因為地表運動在大西洋水下形成了一個鸚鵡螺號作為通道的缺口,大西洋的海水便湧入了火山。在海水和熔岩之間發生了殊死的衝突,並且以海龍王獲勝而告終。不過,這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自那以後,淹沒在海里的火山變成了平靜的巖洞。」
「很好,」尼德·蘭回答說,「我同意這種說法。不過,我為我們感到遺憾,教授先生剛才所說的那個缺口不是在海平面以上。」
「可是,尼德蘭,」龔賽伊反駁道,「要是這個通道不是在水下,那麼,鸚鵡螺號也就進不來!」
「蘭師傅,我要補充說一點,如果海水沒有湧進火山體內,那麼這座火山也不會泯滅。所以,你的遺憾是多餘的。」
我們繼續沿著斜坡往上走。斜坡變得越來越窄,而且越來越陡。不時,有深邃的溝壑或垂懸的石崖攔住我們的去路,我們不得不跳躍過去,或者屈膝滑行或匍匐而行。不過,龔賽伊的靈巧和加拿大人的力量幫助我們克服了一個又一個的難關。
我們爬到大約30米高的地方,山坡的地形發生了變化,變得更加難以攀行。地面上先是礫石和粗麵石,後來是黑色玄武石。礫石和粗麵石都是些規則的稜柱體,大自然鬼斧神工,把它們排列得像一根根支撐這個巨大拱頂的柱石;而佈滿氣孔的黑色玄武石一塊塊鋪攤在地上。在玄武石之間彎彎曲曲地蜿蜒著冷卻了的、鑲嵌著瀝青色條紋的熔岩流,而且有些地段還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硫磺。一道比較強烈的陽光從頭頂的火山口投射進來,給永遠埋藏在死火山體內的噴出物籠罩上一層朦朧的光亮。
不過,我們很快就攀行到了大約有250英尺高的地方,因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礙物而不得不停了下來。拱頂的拱形曲線變得陡峭、垂直起來,要繼續攀行就得盤旋而上。植物界開始在這裡與礦物界爭奪地盤,一些小灌木,甚至一些喬木,也從峭壁的坑窪處拔地而起。我認出了幾棵流淌著苛性樹汁的大戟樹。一些名不副實的天芥菜屬植物——因為它們永遠也享受不到陽光的沐浴——在這裡慘兮兮地耷拉著一串串餘香未盡、快要凋謝的花朵。在萎靡不振的長葉蘆薈底下稀疏地生長著幾朵靦腆的菊花。我在熔岩石中間發現了幾朵仍微微散發著芬芳的小小的紫羅蘭,我確實舒適地感受到了紫羅蘭的芬芳。芳香是花的靈魂;而海洋裡的花朵,這些色彩豔麗的水生植物卻沒有靈魂!
我們來到一叢茁壯的龍血樹下,它們頑強地從岩石叢中拔地而起。這時,尼德·蘭大聲叫喊:
「啊!先生,一隻蜂窩。」
「蜂窩?」我應道,做了一個完全不相信的手勢。
「是的,一隻蜂窩。而且四周還有蜜蜂在嗡嗡飛舞呢。」加拿大人重複道。
我走上前去,想看個究竟。果然,在一棵龍血樹樹幹的洞口堆積著數千只靈巧的蜜蜂,這種昆蟲在加那利群島十分常見,它們釀製的蜂蜜特別受青睞。
加拿大人隨即很自然地想到要帶一些蜂蜜回去。我要是反對他,肯定會惹他反感。於是,加拿大人抱來了幹樹葉,並且還摻和著硫磺,用打火機點燃了樹葉,想把蜜蜂燻死。蜜蜂的嗡嗡聲逐漸聽不到了。加拿大人捅破了蜂窩,足足倒出好幾公斤芬芳的蜂蜜。尼德·蘭把蜂蜜放進了背袋。
「等我把蜂蜜和在麵包果樹粉裡,」他對我們說,「就能為你們製作美味的糕點了。」
「當然!」龔賽伊說道,「那將是蜜餞麵包。」
「先把你的蜜餞麵包擱在一旁吧!」我說道,「還是繼續我們的有趣攀行。」
在沿途小道的幾個轉彎處,整個瀉湖展現在我們眼前。鸚鵡螺號舷燈的燈光全部映照在既沒漣漪又無波浪的平靜湖面上。鸚鵡螺號紋絲不動,船員們在潛艇的平臺和瀉湖岸上忙碌著,他們的黑色身影在明亮的背景上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這時,我們正繞過支撐著拱頂的靠瀉湖最近的幾堵最高的巖脊。在這座火山體內,我發現蜜蜂並非是動物界的唯一代表。一些猛禽從它們築在岩石尖的巢穴裡飛出來,在陰暗中翱翔、盤旋,都是些白腹鷹和叫聲尖利的紅隼。在斜坡上,一些美麗、肥壯的大鴇邁著它們的長腿快速逃跑。我讓讀者們想象,加拿大人看到這些美味的野味,已經垂涎欲滴,為手上沒有準備槍支而後悔不迭。他試圖以石塊代替槍彈,在經過了好幾次不成功的嘗試以後,他終於擊傷了一隻美麗的大鴇。說他不惜冒20次生命危險去捕捉這隻大鴇,絲毫也沒有言過其實。不過,他身手不凡,終究將它裝進了自己的背袋,與蜂蜜放在一起。
巖脊變得無法攀行,我們不得不下坡回到岸邊。在我們的頭頂上,巨大的火山噴口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井口。從這裡望出去,能夠清晰地分辨天空。我看到被西風吹亂了的雲朵從洞口一掠而過,零碎的雲霧在火山頂上繚繞。顯然,這些雲層很低,因為山頂距離海平面不會超過800英尺。
加拿大人打完鳥又過了半個小時,我們回到了內湖岸邊。這裡的植物以海馬齒為主,厚厚地長滿了湖畔。這種傘形科植物又名鑽石草、穿石草或海茴香,泡醋很好吃。龔賽伊採了好幾把。至於動物嘛,有數以千計的各種甲殼動物,如螯蝦、黃道蟹、瘦蝦、糖蝦、盲蛛和甲拉蟹,以及許許多多貝殼類動物,如瓷貝、巖貝和帽貝。
這裡還有一個奇妙的洞穴。我和我的同伴們舒適地躺在洞裡的細沙上。早已被地熱磨光、像琺琅質一樣閃閃發光的洞壁上佈滿了雲母石塵埃。尼德拍打著洞壁,想知道它們的厚度。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於是,我們又回到了逃走這個永恆的話題。我告訴他,尼摩艇長南行只是為了補充鈉元素,這樣能夠點燃尼德心中的希望。我希望他重返歐洲或美洲海岸。這樣,加拿大人能夠更有把握地繼續實施上次未遂的企圖。
我們在這個迷人的洞穴裡躺了一個小時。起先談話還十分熱烈,後來已變得沒有了生氣。我們都昏昏欲睡。我覺得沒有必要驅趕睡意,所以就任憑自己進入了沉睡狀態。我做起夢來——做夢的內容是不能選擇的——夢見了自己變成了一隻普通的軟體動物。我彷彿覺得,這個洞穴成了我這隻軟體動物的兩瓣甲殼……
突然,我被龔賽伊的說話聲驚醒。
「當心!當心!」這個稱職的僕人大聲叫喊著。
「發生了什麼事?」我坐起來問道。
「水漫上來了!」
我站了起來。海水像激流一樣湧向我們剛才睡覺的沙灘。我們畢竟不是軟體動物,必須趕緊離開這裡。
片刻工夫,我們安全地來到了洞穴的頂端。
「發生了什麼事?」龔賽伊問道,「一種新的現象?」
「不,我的朋友。」我回答說,「是漲潮了。只是海潮差點把我們吞沒了,就像吞沒沃爾特·司各特筆下的主人公一樣!外面的大西洋漲潮了,湖水也根據自然平衡規律隨之上漲。我們半身都溼透了,回鸚鵡螺號換衣服去吧!」
三刻鐘以後,我們結束了環湖旅行,回到了鸚鵡螺號潛艇。此時,船員們也幹完了裝鈉的活。鸚鵡螺號有可能馬上就要起航。
然而,尼摩艇長就是不下達起航的命令。他是想等到天黑再悄悄地從海底通道出去?也許吧。
不管怎樣,第二天,鸚鵡螺號駛離自己的船籍港,在大西洋洋麵以下幾米的水域裡遠離陸地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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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伊(1736—1793):法國作家、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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