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走近一棟公寓樓,樓外的臺階上坐著兩個大眼睛小孩,他們仰頭盯著他。

「你們有見過她嗎?」他舉起照片問道。

兩人一起搖了搖頭。

「好吧,還是謝謝你們。」一想到要拋下這兩個孩子獨自離開,他便深感內疚,但在過去的幾天中,他見到了太多和他們一樣被拋棄的孩子。他走遍了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向他遇見的每一個人詢問照片中女子的下落。

但找到她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與此同時,看到照片的時候,他也越來越痛苦。雖然他並不認識照片中的女子,但他多希望能見她一面。

一張橙色的紙被微風吹起,在風中翻滾了幾下,貼在他的小腿上。他將紙從腿上拿開。

這是一張照片,照片中有三位男子,他們手上都拿著樂器:吉他、薩克斯管、小號。肖像的上方醒目地印著一些字母。他不禁眯起雙眼,仔細盯著這串字母,試圖讓它們告訴自己些什麼。這些字母他都認識,這是a,那是q,也明白它們代表著某種含義,但無論他怎樣絞盡腦汁,最終依然想不出字母的意思。

有些詞他毫不費力就能想起來,但為什麼偏偏說不出照片中女子的名字?為什麼偏偏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已經厭倦了這種無名無姓的狀態,所以他需要一個名字,哪怕只是暫時的。他將這張紙折起來,把它和今天尋找到的線索一起塞進口袋。

回家的途中,他一邊走一邊思考,最後決定給自己取名克魯,因為據他所知,他是唯一在尋找線索的人,而其他人專注尋找的都是食物、衣物以及武器。h6* * */h6克魯站在那裡,看著身旁自己蒐集到的東西,開始喃喃自語。飢餓讓他難以集中精力思考,也許他應該去找些食物。但他還是想先把手邊的這些線索研究一番,希望自己能夠從中獲得靈感。

目前最有效的線索仍然是那些用血畫成的圖案,他對這些圖案已經瞭如指掌,就差將它們刻在眼球上了。

其中寫有數字的三角形可能代表一面旗幟,因為它最短的一條邊——垂直的一邊——向下延伸了兩三釐米。但由於圖案實在太過潦草,他也無法確定。另外,最上面的橢圓形圖案上印有一個拇指指紋。他實在無法想象,自己不惜用鮮血畫下的這些圓圈到底有著怎樣重要的意義。

這幅讓人難以辨認的圖畫旁放著一截管子,管子的一端扭曲著,像是被巨人的手一把扯斷了,而另一端則被克魯從工具箱中找來的鋼鋸整齊地截斷。他還收集了各式各樣的紙張、雜誌以及書籍。

其中有一本書尤為特別。書中有許多照片,照片中那個世界有的街道和建築在這個世界裡並不存在,都在世界盡頭之外的地方。也許這些街道都是虛構的,就如同書中的其他照片一樣——無邊無際的水域和各類奇特的動物。但還有另一種可能:這個世界曾經十分巨大,之後發生的事情使它變小了。那截管子也像是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折成了兩半。

外面的叫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克魯走到所處公寓的窗前,看見一群男人領著十幾個孩子沿街而行。他們手持步槍、斧頭,還有人拿著木棍。他見過這些人,或是其他和他們一樣的人,他們將大量的食物和補給品儲藏在門窗緊閉的建築中。儘管如此,克魯還是不理解他們想要對這些孩子做些什麼。

他從屋裡的衣櫥中抓起一件夾克衫,匆匆走下七樓。

當他來到街上時,那群人已經不見了,他將雙手插在口袋裡,朝他們的方向走去。

他應該去尋找些食物。商店裡早已空空如也,人們挨家挨戶搜尋每一棟大樓,搗毀自動販賣機,將無人佔領的公寓裡的櫥櫃洗劫一空,有時候甚至連有人佔領的地方都不放過。

食物一定是他們從某個地方拿來的,但克魯仍未發現任何生產罐頭食品或是生鮮食物生長的地方。蘋果長在樹上,胡蘿蔔長在地下,這些他都清楚,但究竟在哪兒呢?如果他能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糧食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反之,這很快就會演變成一場噩夢。

忽然傳來一陣類似打槍的聲音,克魯停下腳步,仔細聆聽。在一片寂靜中,他清楚地聽到陣陣槍聲,隨之而來的還有尖叫聲——小孩受到驚嚇時發出的那種刺耳的尖叫聲。

他拔腿就跑,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奔去,邊跑邊想到底是什麼會讓孩子們如此害怕。當他經過一個轉角來到一棟棕色的磚房附近時,尖叫聲越來越大。

他突然停了下來。

幾個男人用武器指著圍觀人群,另外一些人逐一將孩子推下世界邊緣。

「你們在幹什麼?!」克魯向邊緣處跑去,此時一個小男孩正和另一個較胖的男人糾纏在一起,男孩緊緊地抱住他的腿,不停地尖叫,男人將男孩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直到男孩失去支撐,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接著,男人一腳便將小男孩踹下了世界邊緣。

克魯來到圍觀者中間,他們大聲呼喊著,要求停止一切暴行,而那些人揮舞著武器,他們的腳下躺著七八具圍觀者的屍體。

「你們在幹什麼?!到底在幹什麼?!」克魯用力推開人群,瘋狂地喊道。

「他們說這兒的食物已經不夠分了,」一個亞裔女子說,「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孩子們都被推了下去。那些人站在原地,前排暴徒手中的武器已經就位,靠近邊緣的一排人——就是推孩子下去的那些人——只是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有幾個人臉上掛著兩道淚痕,其餘人的表情都十分扭曲,就像是剛吃了什麼腐爛的東西。

克魯身後出現了一陣騷動,他轉過身,伸長了脖子張望。

更多的男人,領著更多的孩子走來。

「讓開!」其中一個人喊道,「快走!不然我開槍了!」

人們一邊向那些人叫喊著,一邊向一旁退去,最終只剩克魯、那個亞裔女子和另外兩個人擋住了那些人的去路。孩子們看起來十分害怕,又很困惑,但他們並不清楚那些人將會對自己做什麼。

克魯忽然聽見兩聲槍響,只見他左邊的人猛地一陣痙攣,摔倒在柏油路上,胸前的傷口鮮血直流。他雙手緊緊按住彈孔,喘著粗氣,身體不停扭動,面部痛苦地皺在一起。

克魯連忙按住亞裔女子的肩膀,推著她向人群走去。當那群人領著孩子們經過時,克魯和她混入了人群。

眼見孩子們被一個接一個地扔下去,克魯跪倒在地,雙手緊緊地捂住耳朵。他受不了孩子們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就像剛剛的子彈一樣,再這樣下去,它們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別這樣。」克魯捂著耳朵哀求道。他必須阻止這一切,他寧可死也不願苟活於世。儘管已經被嚇得頭暈眼花,克魯還是掙扎著站起身來,擠過人群向邊緣走去。

但這一次他還是晚了,這批小孩都已被推下邊緣,只有人們的哭聲還回蕩在空中。

「這對我們大家來說是一件好事。」站在世界邊緣的一個男子喊道,「總有人要這樣做,否則大家都等著餓死吧!」他看上去年齡不大,個子很高,一雙飢渴的眼睛下面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話音剛落,圍觀人群再次大叫起來,成百人的咒罵聲、懇求聲雜糅在一起,變成了混亂不堪的號叫。剛剛喊話的人雙臂在胸前交叉,轉過身去,背對著群眾搖了搖頭,他的背影好像在罵:「真是群傻子!」

克魯觀察到武裝人群全部嚴陣以待,他斷定接下來會過來更多孩子。他們會怎麼做,把這些孩子集中起來,然後將他們扔下去?等除掉了這些孩子,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最弱的成年人嗎?有可能。

克魯再次聽到孩子的哭聲傳來,片刻之後,他看見更多全副武裝的人領著孩子拐過街角,向這邊走來。

「不……不……」克魯感到胃中一陣劇烈的翻騰,他俯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乾嘔起來。如果他上前指控這些人,可能會被一槍斃命,這一切也就徹底結束了。他可以用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可以繼續圍觀,還可以選擇逃跑。這取決於他的選擇。

他決定逃跑。如果他有能力救下哪怕一個孩子,他一定會留下來面對這份恐懼,但現在的他連一個孩子都救不了,又何必留下來遭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