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拉顯然如釋重負,但她一點也沒浪費時間:「你今晚可以和表演的人一起溜出去。然後向西走。到了歐斯科沃後,找沃羅仁號,是艘科奇商船。你的旅費已經付過了。」
我的手指在凱夫塔的扣子上僵住了:「你要我去西拉夫卡?獨自穿越黑幕?」
「我希望你消失,丫頭。你現在已經足夠強大,可以獨自去穿越黑幕了——那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來訓練你呀?」
這是另一件我沒有花心思去質疑的事情。暗主曾經告訴巴格拉不要管我,我以為他是在維護我,但也許他只是想讓我虛弱下去。
我脫下凱夫塔,穿上了一件粗糙的羊毛束腰上衣。「你一直知道他的意圖。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我問她,「為什麼是今晚?」
「我們快沒時間了。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他真會找到莫洛佐瓦的獸群。它們是神出鬼沒的生物,是最古老的科學的一部分,與世界中心同壽。但我低估了他的能力。」
不是的,我一邊拉上皮質馬褲和靴子一邊想著。你低估了瑪爾。瑪爾,他打獵、追蹤的技術無人能敵。瑪爾,他可以從石縫間找出兔子來。瑪爾,他會找到牡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我和我們所有人送進暗主的魔爪之中。
巴格拉遞給我一件厚實的、毛皮鑲邊的棕色旅行外套,一頂厚皮帽,還有一根寬腰帶。當我將腰帶繞到腰上時,我發現腰帶上掛了一個錢袋,另外還有我的刀和一個裝著我皮手套的小包,那些小鏡子全部安全地放在裡面。
她領著我走出一扇小門,交給我一個皮質旅行包,我把它背在了肩膀上。她越過空地,指向大王宮中發出的燈光——它們在遠處閃爍著。我可以聽到奏樂的聲音,猛然意識到宴會仍在熱火朝天地舉行著。自從我離開舞廳,感覺已是此去經年,可實際上還不到一個小時。
「去那個樹木圍起來的迷宮,然後左轉。不要走有光照的路。一些表演者已經在離開了。找一輛準備出發的馬車。他們只在進王宮的時候接受檢查,所以你應該是安全的。」
「應該?」
巴格拉沒有理我。「等你出了歐斯奧塔,要儘量避開大路走。」她交給我一個封了口的信封,「你是一個做木工的農奴,要去西拉夫卡見你的新主人。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點了點頭,我的心臟在胸中已經開始跳得快了起來。「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忽然問道,「你為什麼要背叛自己的兒子?」
片刻,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在小王宮的陰影裡沉默不語。接著她猛地轉過來,我吃了一驚,倒退了一步,因為我看到了深淵,好像我就站在它的邊緣一樣,看得非常清楚。那是一個活了太久的生命所感到的無止境的空虛,是一個無底的、黑暗的、張著空洞大口的深淵。
「許多年前,」她輕柔地說,「在他還沒有夢想過能擁有第二部隊的時候,在他還沒有放棄自己的名字、變成暗主的時候,他只是一個聰明的、非常有天賦的男孩。但是,我給了他野心,我給了他驕傲。現在時候到了,我也應該是那個去阻止他的人。」
她接著微笑起來,淺淺的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的痛苦和酸楚,讓人幾乎不忍目睹。
「你以為我不愛我的兒子?」她說,「不!我愛他。正因為我愛他,我才不能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回頭看了一眼小王宮:「我明早會安排一個僕人到你門口,宣稱你病了。我會努力為你爭取儘可能多的時間。」
我咬住了嘴唇:「今晚,你必須今晚就安排那個僕人過去。暗主也許……也許會去我的房間。」
我以為巴格拉會再次嘲笑我,但她沒有,她只是搖了搖頭,溫柔地說:「蠢丫頭。」如果她一直都這樣,那她蔑視的態度我就會容易忍受一些了。
我看向王宮中的空地,想著將要發生的一切。我真的要這麼做嗎?我不得不壓制住自己的恐慌。「謝謝你,巴格拉,」我哽咽了,「為所有的事情。」
「嗯,」她說,「現在去吧,丫頭。速度要快,保重。」
我轉身背向她,跑了起來。
在博特金那裡進行訓練的漫長時光,讓我對王宮裡的路十分了解。訓練中我曾多次慢跑過草地和樹林,現在我很感激那時大汗淋漓的每一小時。巴格拉送出幾縷黑暗,跟在我兩側,讓我遮掩在黑暗中從而能從大王宮背面通過。我想,瑪麗和納蒂亞還在裡面跳舞嗎?珍婭有沒有好奇我去了哪裡?我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趕走。我不敢太認真地去想我在做什麼,不敢去想我丟在身後的一切。
一個劇團正在往四輪大馬車上裝道具和一件件戲服。他們的車伕已經握緊韁繩,向他們叫喊著,讓他們動作快點兒。他們中的一個人爬上去坐在車伕後面,其他人則擠進了一輛兩輪小馬車。伴隨著一陣鈴聲,他們出發了。我加快腳步衝進了那輛四輪馬車,鑽到佈景之間,用一塊麻布蓋住了自己。
馬車隆隆作響地經過碎石路,穿過王宮的一道道門。我一路上屏住呼吸,認為一定會有什麼人在某個時刻警覺起來,然後我們會被攔下來。我會毫無尊嚴地被從馬車後部拉出來。但車輪就這樣一直顛簸向前,不久我們已經咔噠咔噠地在歐斯奧塔的鵝卵石路上行進了。
我試圖記起,許多個月前當暗主帶我經過這座城市的時候,我和他一起走過的那些路。但我當時太疲憊不堪了,以至於我的記憶毫無用處,只是模糊地記得很多大房子和霧濛濛的街道。從我的藏身之處,我看不到多少東西,我也不敢向外窺探。就憑我的運氣,也許會有什麼人正好在那一秒鐘經過並且看到我呢。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別人發現我失蹤之前,儘可能地拉大我和王宮之間的距離。我不知道巴格拉能拖延多久,我希望馬車能走得快一些。等我們過了橋,進入了市集小鎮,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寒冷的空氣從馬車的木板中透進來,我很感謝巴格拉給我提供了這件厚外套。我感到疲倦、不舒服,但最主要的還是害怕。我在逃離拉夫卡最有權勢的男人。格里莎,第一部隊,甚至是瑪爾和追蹤手們,都會被派出來尋找我。我有多少勝算能憑著我自己到達黑幕?就算我到達西拉夫卡,登上沃羅仁號,那接下來怎麼辦呢?我會在陌生的土地上孤身一人,我不會說那裡的語言,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淚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粗暴地將它們抹去了。如果我開始哭泣,或許我就不能夠停下來。
凌晨的幾個小時我們都在趕路。經過了歐斯奧塔的石子路,我們來到了塵土飛揚的威大道上。天空破曉,黎明過去。偶爾,我能打個盹,但我的恐懼和不適讓我在路上大部分的時候都保持清醒。正午時分,太陽高高掛在天空中,我穿著厚厚的外套開始出汗,馬車停了下來。
我冒險向馬車旁邊看了一眼。我們在某個看起來像是酒館或者客棧的地方後面。
我伸展了一下身體,這時候才發現,我的兩隻腳早已麻木,血液猛地湧向我的腳趾,痛得我齜牙咧嘴。但我還是等候著,直到車伕和其他劇團成員進了屋,我才從藏身之處溜了出來。
我猜想如果我看起來偷偷摸摸的,那會吸引更多注意力,所以我挺直身體,輕快地從建築物旁走過,加入了村莊主路上喧囂的人群車流。
儘管需要偷聽一下,但我很快明白了我是在巴拉基雷夫。這是一個小鎮,在歐斯奧塔的差不多正西方向。我運氣不錯,走對了方向。
在馬車行進途中,我數過了巴格拉給我的錢,想制訂一個計劃。我知道趕路最快的方式是騎馬,但我也知道,一個有足夠的錢買坐騎的單身女孩會非常引人注意。我真正需要做的是去偷一匹馬——但我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做到,所以我決定先繼續往前走。
在出城的路上,我在市集上的一個攤位前停下,準備買一些乾酪、麵包、肉乾。
「餓了吧,是不是?」沒牙的老商販問道,我把食物塞進背包時,他看著我,看得有些過於仔細了。
「我的兄弟餓了。他吃起東西來像頭豬。」我說道,假裝對人群中某個人揮手,「就來!」我喊道,然後趕緊離開了。我只希望他會記得一個跟家人一起旅行的女孩,要是根本記不得我那就更好了。
晚上,我睡在一個奶牛牧場的整潔乾草棚裡,牧場就在威大道旁邊。這裡與我在小王宮中美麗的床相比有很大的差距,但我很感激能有容身之處,身邊還不時響起動物的聲音。我側身蜷縮著,把我的背包和皮帽當作臨時的枕頭,這時候,奶牛們輕柔的哞哞聲和發出的沙沙響動讓我覺得不那麼孤單了。
如果巴格拉是錯的怎麼辦?我躺在那裡擔心起來。如果她騙了我怎麼辦?或者如果她只是搞錯了呢?那我就可以回到小王宮。我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去博特金那裡上課,和珍婭聊天。這是個很有誘惑力的想法。如果我回去了,暗主會不會原諒我?
原諒我?我做錯了什麼?他才是那個想把項圈釦到我脖子上、把我變成奴隸的人,而我在為他會不會原諒我而焦心?我翻身側向另一邊,對自己生起氣來。
內心之中,我知道巴格拉是對的。我記得自己對瑪爾說的話:他擁有我們所有人。我當時是生著氣說的,未經思索,因為我想傷瑪爾的自尊。不過我就像巴格拉一樣確定無疑地說出了真相。我知道暗主無情而危險,但我將這些全都忽略了,樂於相信我那想來會很棒的命運,驚喜地想著我是那個他想要的人。
你為什麼就不能承認自己想要屬於他?我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迴響。你為什麼不能承認某種程度上自己仍然想要屬於他?
我使勁趕走了這個念頭。我試著去想明天會發生什麼,向西去最安全的路徑是什麼。我試著去想任何除了他眼睛顏色以外的東西,那暴風雨前積雲的顏色。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我都在威大道上行走,混跡於歐斯奧塔來往的人流之中。但我知道巴格拉的拖延只能幫我爭取到這麼多時間,大路實在太危險了。之後,我一直在樹林和田野中行動,走獵人小道、田間小路。靠雙腿走的速度很慢。我雙腿疼痛,腳趾上起了泡,我迫使自己跟隨太陽在空中的軌跡一路西行。
夜晚時,我把皮帽拉低遮住耳朵,蜷縮在外套裡發抖,聽著我的肚子咕咕直叫,儘量讓自己在腦海中描繪地圖,描繪那些我很久以前在檔案營裡舒舒服服地製作過的地圖。我繞過切爾尼森、科斯基、博沃斯特那些小村莊,描繪自己從歐斯奧塔到巴拉基雷夫的緩慢程式,儘量讓自己不要失去希望。我還有很遠的路才能到達黑幕,而我所能做的只有繼續前行,並且希望我的好運能夠一直持續。
「你還活著。」我在黑暗中對自己低語,「你還是自由的。」
偶爾,我會遇見農夫或者其他旅行者。我會戴上我的手套,手一直放在刀上,以防遇到麻煩,但他們幾乎沒有注意我。我一直覺得飢餓。我向來是個非常糟糕的獵人,所以我靠少得可憐的儲備和溪水維持著,儲備還是我在巴拉基雷夫買的那些,偶爾能有雞蛋或蘋果,那是我從偏僻的農場裡偷來的。
我完全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在這次折磨人的旅途盡頭等待著我的是什麼。不過不知怎麼地,我並不感到非常悲慘。我活到現在一直都覺得孤獨,但從前我並沒有真正地獨處過,而獨處並不是我想象中那麼可怕。
儘管不應該,但當我一天早上偶然經過一座很小的、石灰粉刷過的教堂時,我還是忍不住溜了進去聽牧師做彌撒。結束後,他邀請會眾一起祈禱:為一個女人的兒子祈禱,他在戰爭中受了傷;為一個嬰兒祈禱,那嬰兒生了病,發著燒;還有為阿麗娜·斯達科夫的健康祈禱。我抽搐了一下。
「願聖人們保佑太陽召喚者,」牧師吟詠道,「她被派來,帶我們遠離黑幕的邪惡,讓這個國家再次成為一個整體。」
我用力嚥了咽口水,快速逃出了教堂。他們現在為你祈禱,我悲觀地想,但如果暗主得逞了,他們會反過來恨你。而且也許他們應該恨我。我不是在拋棄拉夫卡,拋棄所有相信我的人們嗎?現在只有我的力量可以摧毀黑幕,而我卻逃跑了。
我搖搖頭,這時的我不能去想任何事情。我是一個叛徒、一個逃犯。等我擺脫了暗主,我才可以為拉夫卡的未來操心。
我快速走上小道,進入樹林。儘管我上了坡,教堂的鐘聲還是一路追著我。
當我在腦海中描繪地圖時,我意識到,很快就要到瑞耶沃斯特了,而那也就意味著我要選擇到達黑幕的最佳路徑。我可以沿著河道走,或者進入派特拉佐伊,即那些在西北方若隱若現的多石山嶺。河道那邊會比較容易走,不過那也意味著要穿過人口稠密的地區。山路是更加直接的路徑,但穿山越嶺也會艱難許多。
我一路和自己辯論著,不能作出決定,直到來到了舒拉的分岔路口。接著,我選擇了山路。在我進入丘陵地帶前,我必須在瑞耶沃斯特停留。它是河畔城市中最大的一個,我知道我是在冒險,但我也知道如果沒有更多的食物和帳篷或者鋪蓋之類的東西,我是沒有辦法穿過派特拉佐伊的。
在獨自一人過了這麼多天之後,瑞耶沃斯特擁擠的街道和運河上的吵鬧繁忙讓我覺得很陌生。我一直垂著頭,把帽子拉低,確信我會在每根燈柱、每扇商店櫥窗上看到有我面孔的告示。但隨著我越來越深入城市,我也開始越來越放鬆。也許關於我失蹤的訊息還沒有傳得像我預期的那麼遠、那麼快。
烤羊肉和新鮮麵包的味道讓我口水直流,當我補充完乾酪、肉乾儲備的時候,我獎勵了自己一個蘋果。
轉過一個街角的時候,我把我的新鋪蓋卷繫到旅行包上,並且想著能把這些多出來的東西拖上山的辦法。恰逢此時,我差點迎面撞上一隊士兵。
當我看見他們的橄欖綠色長外套和背上的來復槍時,心臟一陣狂跳。我想調頭,往反方向飛奔,不過我還是冷靜下來,繼續垂著頭,強迫自己按正常的速度走。從他們身邊經過之後,我冒險回頭看了一眼。他們並沒有用懷疑的眼光跟著我看。實際上,他們好像若無其事。他們在聊天、開玩笑,其中一個人在向一個晾衣服的女孩吹口哨。
我拐入一條小巷,讓我的心跳恢復正常。這是什麼情況?我從小王宮逃出來已經超過整整一週了。警報應該早已拉響。我很確定這時的暗主會派騎手前往每個城鎮的每個兵營。第一和第二部隊的所有成員現在都應該在搜尋我才對。
當我往瑞耶沃斯特城外走時,我看到了其他士兵。有些在休息,有些在執勤,但沒有人看起來像是在搜尋我。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這種情況,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感謝巴格拉。也許她成功地讓暗主相信我被菲爾頓人綁架了,甚至殺死了。或者有可能他以為我已經到了西部更遠的地方。我決定不要多冒險,趕緊找路出城去。
出城所花的時間比我預期的要長,過了很久,差不多到了夜色降臨之時,我才到了城市西郊。街道很昏暗,除了幾個看起來很不體面的酒館和一個老醉鬼外,再沒有別人了。那個醉鬼靠著一棟建築,輕輕對自己唱著歌。我快步經過一間吵鬧的小酒館時,門忽然開了,一個大塊頭的男人伴隨著一陣音樂聲跌了出來,倒在路上。
他抓住我的外套,把我拉了過去:「你好呀,美人!你是過來給我暖身子的嗎?」
我努力掙脫。
「你這小身子骨還挺有勁兒。」我可以從他撥出來的熱氣中聞到變質的啤酒的臭味。
「放開我。」我壓低聲音說。
「別這樣嘛,拉普什卡。」他輕聲說,「我們可以找點樂子,你和我。」
「我說了放開我!」我推著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