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醒之島

這個時候,大部分科學家早已離開基地了。烏伊·塔格教授因心臟病猝發而死。超智慧兒童的父母極其煩惱——這些年來他們被迫待在基地,吃得好,穿得好,除了通訊設施之外,他們可以享用所有的現代科技——他們現在走出了基地,呼號著請求幫助。

他們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十五歲到十七歲了,而且完全不會睡著。進入了青春期之後,他們就完全進入了被某些觀察者稱為「變異的意識」階段——另外一些觀察者將此稱作「清醒的無意識」,還有一些人說這是「夢遊」。最後一個說法極其不恰當。他們根本就不睡覺,所以根本不會有夢。他們也不會對周遭的環境毫無反應,假如一個夢遊者走到大街上,他不會注意到周圍的車輛,但他們不是這樣的。他們的身體永遠都是清醒且警覺的。

從身體方面來說,他們非常健康。因為他們有充足的食物,並且任何時候都可以吃,所以他們沒有任何打獵或採集的技能。他們到處亂走亂跑,有些時候他們會在為他們設計的遊樂設施那裡玩耍,有時會爬上公園裡的樹,還有些時候他們會在地上挖坑,相互角力。他們成年以後,小孩之間的打鬧很快演變成性遊戲,然後是性交。

在漫長的軟禁中,有兩位母親和一位父親自殺身亡,還有一位父親中風而死。剩下的四十位父母數年前設立了輪班制度,試圖制止他們的孩子:十二個青春期女孩和十個青春期男孩,他們永遠都是醒著的。實驗要求父母不得使用任何鎖類工具,所以他們無法將孩子們隔離起來。父母們要求得到門鎖和避孕工具的請求被烏伊·塔格教授拒絕了,因為他相信strong第二代/strong的永醒者將會驗證他的理論,正如在他那本未出版的遺著《不眠:答案即將來臨》中所描述的那樣。

等到基地的大門開啟的時候,四個女孩已經做了母親,她們的小孩由孩子的祖父母代為照管。還有三個女孩正懷著孕。還有一位母親被那些無眠的男孩強姦了,而且也懷了孕。她得到了准予墮胎的特許。

在此之後,由於政府拒絕對實驗的後果負責,讓這些實驗品自己求生,使得他們遭遇了一個充滿了羞恥的時期。有些超智慧兒童成了性工具、色情影片演出者。還有一個被自己的母親殺死,這位母親因防衛過當而在監獄中度過了短暫的刑期。最後,在第四十四任最高執政官的命令之下,所有仍存活著的永醒者,包括他們的小孩,都被送到了一個位於魯穆河三角洲的偏遠島嶼上,從那以後,他們的後裔一直都存活在那裡。這個島嶼成了海·布里薩爾的特殊病房。

第二代的超智慧兒童並沒有驗證烏伊·塔格的理論,相反,他們證實了基因工程師的技術:第一代的超智慧兒童是可以生育的。所有第二代以及以後的超智慧兒童在五歲之後都不能睡眠了。

現在,在永醒之島上約有五十五個永醒者。當地的氣候非常溫暖,他們所有人都赤身裸體。每隔一天,會有一艘屬於軍隊的噴射艇將麵包、水果、乳酪以及其他無須烹飪的食品送到沙灘上。除了這些供應之外,不允許任何人接近該島,也不允許進行任何人道主義援助和醫療援助。旅遊者(包括從其他位面前來的)只能在附近的一座小島上,通過高倍率望遠鏡來觀察永醒者。經常會有一群科學家乘坐直升機進入永醒者之島上的兩座觀察塔樓之中。永醒者是不能進入這兩座塔的,塔的外層是單透玻璃,塔中更有各種極其複雜的觀測裝置。「拯救永醒孩子聯合會」派出的警戒人員則得到了在南邊的沙灘上游行、守夜的權利。這個組織中的活動家經常嘗試用船將永醒者救走,但軍隊的噴射艇和直升機每一次都成功地阻止了他們的行為。

永醒者每天的生活內容如下:曬太陽、步行、跑步、攀爬、盪鞦韆、摔跤、自己整理毛髮或互相整理毛髮、抱小孩或為嬰兒哺乳,以及性交。男性會為爭奪與女性的交配權利而互相打鬥,他們也經常痛打那些拒絕與他們交配的女性。當食物出現在沙灘上時,所有人都會為爭搶食物而互相攻擊,也造成了一些人的死亡。群奸事件時有發生,因為男性看到其他人性交的時候就會興奮起來。在母嬰之間和兄弟姐妹之間似乎有表明特殊關係的跡象可尋,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的社會關係。他們不會教學,也沒有跡象表明個別的永醒者會從其他人處學習技能或通過模仿形成風俗。大多數女性從十三四歲時開始每年生一個孩子。她們照顧小孩的技能只能說是天生的,但是,關於人類是否有任何天生的技能這個問題本身還沒有定論。無論如何,大部分的嬰兒都會死。母親將死去的嬰兒就放在他們死的地方。在斷奶之後,小孩就必須自己照顧自己了。由於經常能得到食物補充,有不少人能活到青春期。

成年女性通常的死因是遭到毆打,或是分娩的併發症。女性的永醒者很少能活過三十歲。男性活得更久些,但他們首先要活過最危險的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時期,這個年齡段的男性每天都在打鬥。永醒之島上活得最長的一位居民,編號為fb-204,觀察者們給她取的暱稱是菲比。她活到了七十一歲。菲比十四歲的時候生了個小孩,在此之後她似乎喪失了生育能力。她從不會拒絕男性的交配要求,因此很少捱打。她性格害羞而又懶惰,除了撿拾食物之外,她很少出現在沙灘上,即使出來了,也會很快躲回樹林裡面。

這一種群當前的族長是一個頭發斑白的男性,編號為mtt-311,現年已有五十六歲,他長著強壯的肌肉,體格非常好。白天,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沙灘上曬太陽,而夜晚,他在島嶼中央的樹林裡四處遊蕩。有些時候他會用自己的雙手在地上挖坑,或用石頭阻住小溪的水流,他這樣做似乎只是為了發洩多餘的精力,因為這些簡易水壩的存在完全沒有作用,它們甚至不能讓水流轉向。一個年輕的女性每天晚上都要花時間撕下樹皮和樹葉,將這些東西堆成一堆,像一個巨大的巢穴,但她根本不會讓這些東西派上用場。還有幾個女人在倒掉的樹木中搜尋螞蟻或各種幼蟲,找到一個就吃掉一個。這是唯一一個不是為了滿足身體急切需要的行為,至少觀察者至今為止僅僅發現了這一個。

儘管這些永醒者非常骯髒,而且其中的女性很快就變得衰老,但在他們年輕的時候都是很漂亮的。所有的觀察者對於他們性情的描述不外乎溫和、嚴肅以及超凡的冷靜。最近有一本關於永醒者的書出版了,書名叫作《歡樂的人們》——後面接一個奧裡奇人通用語的問號。

奧裡奇的思想家們仍然在為永醒者而爭論不休。如果你不能意識到自己是歡樂的,你還是歡樂的嗎?意識究竟是什麼?意識真的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是一種巨大的恩惠嗎?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蜥蜴和一個正在曬太陽的哲學家,哪個是更好的?我們為什麼說他/它是更好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好法?蜥蜴存在的時間可比哲學家長多了。蜥蜴從不洗澡,從不將它們的死者埋葬起來,也不會搞什麼科學實驗。蜥蜴的數量也比哲學家多得多。那麼,是否可以說蜥蜴是一個比哲學家更為成功的種群呢?莫非比起哲學家來,上帝對蜥蜴更為偏愛?

不管一個人對這些問題的答案是怎樣的,但對永醒者的觀察(以及對蜥蜴的觀察)似乎已經證明了,意識對於生活過得滿足,並不是必要的。確實,由於人類擁有意識,所以人類把意識抬到了一個非常高的高度,但是意識本身或許正在阻止人類獲得真正的滿足感:就好像一隻藏在幸福的蘋果中的蟲子。那麼,存在的意識是否會干擾存在本身——扭曲、阻礙、削弱了它呢?似乎在所有位面的所有宗教中都有逃離意識的傾向。如果說涅槃意味著靈魂從自我解脫出來,使其重新與軀殼合二為一,得以單獨地面對它所屬的世界(或神祇),那麼,是否可以說永醒者已經達到了涅槃的境界呢?

可以確定的是,意識的存在使人類付出了高昂的代價。而這代價,就是我們在一生中的三分之一時間裡,都又瞎、又聾、又啞、無助以及愚蠢——我們睡著了。

然而,我們還會做夢。

在努·萊普所著詩歌《永醒之島》中,詩人將永醒者的生活詩化為「在夢中的夢中……」。

夢的水流總會從身體的沙洲邊流過,

像神秘的花朵一般盛開;

夢的眼睛永遠為太陽和星辰而醒……

這是一首十分動人的詩,提供了對永醒者為數不多的積極看法的其中之一。但海·布里薩爾的科學家宣稱永醒者不會做夢,也不能做夢,儘管他們也許很樂意讓詩人來解脫他們的良心。

與我們的位面一樣,只有某些動物(包括鳥類、貓、狗、馬、猿和人類)經常會進入稱為睡眠的狀態,在這個時候,他們的大腦和身體都會進入一種特有的狀況。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中的某些人/動物還會進入更為特別的狀態/活動,其特徵是極其特殊的腦電波型別以及頻率。我們將這種狀態稱為做夢。

永醒者不會進入這種狀態。他們的大腦沒有這種功能。他們就像是爬行動物,只會進入某種遲鈍的狀態,但不會睡眠。

一個名叫託·哈德的海·布里薩爾哲學家寫下了如下的自相矛盾、似是而非的闡述:若一個人要成為其自我,則必須同時成為虛無。若一個人要了解其自我,則必須先了解何謂虛無。永醒者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這個世界,沒有空閒的時間,也沒有自我可以存在的空間。他們沒有夢,所以不會講故事,所以語言對他們來說是沒有用的。他們沒有語言,所以沒有謊言。因此他們沒有未來。他們只生活在此時此刻,一切都觸手可及。他們生活在純粹的事實當中。但他們不能生活在真實的世界中,因為,這位哲學家說,通向真實的道路必須首先踏過謊言和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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