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五月一日 星期四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位於埃布林康博伊的芬諾塞工廠殺死了方圓兩英里內所有的樹木。這個距離是我們用里程錶量出來的。那座廠房彷彿來自地獄深處,陰森漆黑,煙囪裡烈焰沖天,火光映在黑幽幽的池面上,任何鳥兒或動物只要喝上一口池水保證沒命。那氣味更是難以言喻,每次我們經過,都一定會把車窗緊緊關起,用力憋氣。但外公說沒有人可以憋那麼久不呼吸,他說得沒錯。其中有股硫黃味,大家都知道硫黃是一種可怕的化學物質。除此之外,還有些其他的、更可怕的東西,像是無以名之的滾燙金屬和腐敗的蛋。

我和妹妹把它叫作魔多,以前我們從不曾獨自去過那裡。雖然十歲已經是不小的年紀,但只要一下公交車,看見它聳立眼前,我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牽起對方的手。

時值黃昏,隨著我們步步接近,工廠也顯得愈加漆黑可怕。六根菸囪都點火冒煙了,其中四根噴著有毒的煙霧。

「這一定是敵人的武器。」我喃喃道。

莫兒沒心情陪我瞎扯,只說:「你真的認為這方法會成功嗎?」

「妖精們說得很肯定啊。」我說,儘可能加重語氣中的信心。

「我知道,但有時還是不禁懷疑,它們對真實世界的瞭解究竟有多少。」

「它們的世界也是真實的。」我抗議,「只是和我們的不一樣——角度不一樣。」

「是,沒錯。」她雙眼仍牢牢盯著芬諾塞不放。我們越是靠近,它就顯得越是嚇人、巨大。「但我不曉得它們對我們這個日常生活的世界有多少了解,而這座工廠毫無疑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樹都死光了,附近好幾英里內沒有半個妖精。」

「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我說。

我們來到鐵絲網前,它共有三層高,鬆垮垮的,只有頂端有倒刺。鐵絲網上掛著個警告標識,上頭寫著:「內有惡犬,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大門在遠遠的另一側,從這裡看不見。

「裡頭真的有狗嗎?」她問。莫兒很怕狗,狗也感覺得出來。任何一隻乖巧溫順、可以和我玩成一片的狗,看到她卻會立刻豎起脖子上的鬃毛。我媽說這是可以用來分辨我們兩人的好方法。這也的確是個好方法,而且非常符合她的性格——既歹毒,又有那麼點瘋狂,完全不切實際。

「沒有。」我說。

「你怎麼知道?」

「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如果現在回頭,一切辛苦就白費了。更何況,這是樁任務,你不能因為怕狗就放棄。我不曉得妖精們知道了會怎麼說。想想所有冒險英雄必須經歷的考驗吧。」不過我知道這些話起不了半點作用。我一面說,一面眯眼望著越來越陰暗的天色。她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而且狗也是動物,就算是受過訓練的看門犬也會忍不住去喝池子裡的水。只要喝上一口,絕對必死無疑。如果裡頭真有狗,池邊至少會有幾具狗屍,但我一具都沒有看到。那個標語只是唬人的。」

我們輪流拉起鐵絲網,讓對方從底下鑽過去。靜止的池面彷彿黯淡無光的老舊白鑞,映著煙囪上的火焰,猶如瞬息萬變的搖曳電光。煙囪下方還亮著其他燈火,是夜班的工人在幹活。

這裡不見半株植物,甚至連棵枯木都沒有。煤屑在腳下嘎吱作響,熔渣和礦渣不停威脅著要扭傷我們的腳踝。除了我和莫兒之外,這裡似乎沒有其他生命跡象。山丘對面映著燈火的窗影似乎遙不可及。學校裡有同學住在那兒,我們去參加過一次派對。我記得當時即便待在屋裡,也能聞到工廠的氣味。她的父親在芬諾塞工作,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在裡頭。

我們在池畔止步。池面平滑如鏡,半點波紋也沒有。我將手伸進口袋,拿出那朵神奇的花蕾。「你的呢?」

「有點壓壞了。」她說著,把花掏了出來。我看向兩朵花,我的也有點壓壞了。我們以前從沒做過這麼愚蠢又幼稚的事,獨自跑來荒野中央,站在一潭死水旁,手裡拿著兩朵壓壞的紫蘩蔞,妖精說它們可以毀滅工廠。

我想不到任何適當的話好說,只好道:「好吧,動手吧。一!二!三!」像過去一樣,數到三後,我們同時將花丟進鉛灰色的死水中。紫蘩蔞就這麼消失在池裡,甚至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揚起。毫無動靜,什麼事也沒發生。遠方冷不防傳來一陣狗吠,莫兒嚇得轉身就跑,我也拔腿追了上去。

「什麼事也沒發生。」回到路上後她說。我們回程只用了去程四分之一的時間。

「你以為會怎樣?」我問。

「芬諾塞立刻倒塌,變成一座空蕩蕩的廢墟。」她用你能想象到的最理所當然的口氣說,「要不是那樣,就是出現了野樹人。」

我竟然沒有想到野樹人,我對他們感到非常抱歉。「我以為花會消失在池子內,然後漣漪一波波擴散,震垮工廠。樹木和藤蔓跟著蜂擁而至,那潭死水在我們眼前復活,一隻鳥飛來,啜飲池水。然後妖精紛紛現身,向我們道謝,宣佈那裡從今以後就是它們的宮殿。」

「但是什麼都沒發生。」她說,嘆了口氣,「我們明天得告訴它們這個方法失敗了。來吧,我們要走路回家還是等公交車?」

結果我們成功了。隔天,《埃布林達領袖報》的頭條寫著:「芬諾塞工廠關閉:上千名員工面臨失業危機。」

我會選擇以這段經過作為開場,是因為它簡潔、緊湊,而且很好理解,但之後有許多內容就沒這麼簡單了。

你不妨將這本日記當成一本回憶錄,而且是那種最後會令人失去信任、驚駭厭惡的回憶錄。因為作者欺騙了所有讀者,她讓大家以為她是某種膚色、性別、階級,或抱持著某種信念,最後卻在結局一攬子推翻。但我的問題恰恰相反,我必須極力剋制,不要將一切寫得太過理所當然、稀鬆平常。小說很好。在小說中,你能夠選擇並簡化故事的過程。這不是個快樂的故事,也不是個輕鬆的故事,但它是關於妖精的故事,所以你可以將它當成是一則童話,沒關係,我不在乎,反正你也不會相信我所說的一切。

【註釋】

mordor,奇幻小說《魔戒》中黑暗魔君索倫的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