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鳥婆點點頭。
「我可不會這麼傻。」
「是嗎?趁著這個島沒有主人的這段時間,我完全控制了這兒,你應該感覺到這些貓對我的恐懼了吧,也應該能想到我會做什麼。」
「你覺得我會害怕你嗎?」青鳥道。
歸鳥婆輕笑著,說道:「要不再等等,這些貓會變得非常有趣哦。」
青鳥瞪著歸鳥婆,歸鳥婆卻優哉遊哉地喝著茶。白蕪坐在青鳥身邊,明白她的緊張和恐懼,卻沒辦法幫她做些什麼。霜葉獨自站在窗簾旁邊,沉默地看著擺在茶几上的那束花。這是她今天早晨在山裡採摘回來的,島上到處都是花花草草,幾乎與世隔絕,就像世外桃源。她非常喜歡這個地方,也喜歡青鳥,她不希望歸鳥婆得逞,但她不敢違抗師父的命令。當初放走青鳥時,霜葉再三確定身邊沒有師父的眼線,也就是討厭的黑鳥們,可歸鳥婆還是知道了一切。
「那個女孩最初來到你家時,你把她當朋友了吧?我瞭解你的心思,霜葉,你不用瞞著我。」歸鳥婆那時的語氣倒是很平靜,可是依然讓霜葉戰慄。
歸鳥婆照例懲罰了霜葉,讓霜葉試驗她新研製出來的魔藥,然後把古魯和皮魯留在停雲城對付起義軍,自己則帶著霜葉來赤月島,等青鳥回家。臨行前,古魯一遍遍向霜葉強調,歸鳥婆不是壞人。
「她對你嚴格,是因為你有天賦,能夠繼承她的衣缽。你再想想,除了對待你嚴格之外,她有沒有做什麼壞事呢?她不過是性格不好。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皮魯為什麼會跟著她吧?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她並沒有使用魔法逼迫我們簽訂契約。那時我和皮魯,還有我們的其他同類,都還是沼澤女巫的奴隸。那個女人在那片沼澤地胡作非為,隨意使喚我們。歸鳥大人拜訪沼澤女巫時,那個女人嫉妒歸鳥大人所擁有的厲害巫術,讓我們把她抓起來。歸鳥大人用巫術打敗了沼澤女巫,把沼澤女巫趕出了沼澤地,我的同伴們才能重新自由地生活在那個地方。我和皮魯非常感激她,離開沼澤地,心甘情願地跟著她。請你不要把她想成壞人。」
霜葉覺得古魯的話也有道理,趁著歸鳥婆正在吃蛋糕,她又小聲問:「你知道師父為什麼一定要抓住青鳥嗎?」古魯搖搖頭,霜葉依然一臉不信任地望著它。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歸鳥大人的秘密。」
吃下歸鳥婆新研製的魔藥後,霜葉身上很快便長出密密麻麻的紅疹,奇癢無比。她難受得哇哇大叫起來,一旁冷漠觀察她的反應的歸鳥婆,這才不緊不慢地拿出解藥來。但是,解藥只能暫緩她身上的痛苦,並不能根除毒素。
「我得讓你完全聽我的話,霜葉,你現在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偏偏那些想法還相當愚蠢。」歸鳥婆如是說。霜葉可不覺得這樣的歸鳥婆會是古魯口中心地善良、只是性格不好的模樣。她明明是惡魔!
來到島上後,歸鳥婆憑藉自己高強的魔法,輕易將所有貓催眠了,給它們吃下同樣的藥。現在,面對青鳥,歸鳥婆正等待著這些貓身上的藥性發作,她根本不看掛在牆壁上的時鐘,她心裡的鐘走得更準。青鳥、歸鳥,同樣隨島而生,倆人的差別實在太大了。
「時間到了。」歸鳥婆喃喃道。
貓兒們像接到命令一樣,騷動起來:一隻只貓不停在地上打滾,表情十分痛苦,一隻胖貓碰到桌腿,桌上茶杯裡的水也晃盪起來,眼看杯中滾燙的茶水就要濺到它的身上。
「停下來!」青鳥握緊拳頭,皺眉大喊道,她當然想幫它們,更想狠狠揍歸鳥婆一頓解氣。
「做決定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我明白。」歸鳥婆將茶杯扶穩,放緩語氣耐心地說服青鳥,「但若你一直猶豫不決,這些貓可能會難受死哦。」
青鳥最後無奈地垂下頭,說道:「我答應,但我必須見羅斯貝坦一面。」
「我明白,因為那隻會說話的貓比較特殊。」歸鳥婆心情愉悅地看著青鳥,「它和你同生的,對吧?像是你的生命,或者說,你靈魂的一部分,我曾經也有一隻同樣會說話的烏鴉。不過它們倆和那個島一起死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能理解所有烏鴉的心聲,就像你能理解貓一樣……」
「烏鴉?」青鳥冷冷地打亂她,說道,「我看應該叫它們食骨鳥吧?你根本不是與烏鴉共生,而是與食骨鳥共生。」
在此之前,青鳥就感覺到這次回到夢幻大陸,一路上似乎總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監視她。那雙猩紅色的眼睛,便是歸鳥婆的烏鴉——準確來說,是食骨鳥。在觀風城,食骨鳥來襲時,她和李南尋等人留在客棧裡,並沒能親眼看到這種傳說中恐怖的鳥的模樣。但結合事後聽到的描述以及以往看過的一些典籍,那天跟李南尋一起,在停雲的城樓上再次看到這種鳥時,青鳥一眼便認出,這正是食骨鳥。
「觀風城的前王后可薇,跟你是什麼關係?」青鳥問道。她記得,這位觀風城的前王后年輕時曾經到西方海域跟隨一名神秘的高人學習魔法。「她是你的徒弟?」
「呵呵,算是吧。不過那個臭丫頭早就被我趕走了。」歸鳥婆似乎不耐煩繼續這個話題,自顧自地說道,「你看到我臉上的皺紋了吧?我沒有多少時間和你較勁,也沒力氣和你動武,但我的腦子還好使。我想過,萬一你恰好會配製這惡作劇一般的藥物的解藥,或者萬一你不屑考慮這些貓的生死,那我就用那隻貓威脅你。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那隻貓受折磨,我知道。」
歸鳥婆滿意地看到青鳥眼中的怒火,淡笑著,繼續說道:「我比所有人知道得更清楚。」
「霜葉,她說的是真的嗎?」青鳥轉頭看向站在窗邊,一直垂頭不語的霜葉。
霜葉點點頭,輕聲道:「那隻貓吃下的是毒藥,很快就會生效。」
歸鳥婆示意霜葉,讓她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將昏睡過去的羅斯貝坦抱出來。小青蛙夕沉也舉著「寶劍」跳出來,毫無意義地在歸鳥婆腳邊刺了幾下,「寶劍」斷成了兩截。夕沉跳到青鳥身邊,哇哇叫道:「青鳥青鳥,不要聽這個老太婆的蠢話,她會害死你的!」
青鳥從霜葉懷中接過羅斯貝坦,叫了它半天,甚至撓了撓它最敏感的左前爪,它也沒有醒過來。青鳥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坐回椅子上,說道:「我真是完全任你宰割啊。」
「青鳥,你說什麼傻話?!什麼任人宰割,起來反抗啊。」白蕪叫嚷道。
「你信她說的話嗎?她這麼老,我們還是先把她打倒,再想辦法。」夕沉也在一旁躍躍欲試。
青鳥沒有理他們,只是沉默而堅決地朝歸鳥婆走近。歸鳥婆向她伸出一隻枯瘦的手臂,青鳥也慢慢伸出手臂,被歸鳥婆一把握住。一瞬間,青鳥想要退縮,可是她明白,如果羅斯貝坦就這樣永遠昏迷,那她也無法安心。羅斯貝坦不是普通的貓,更何況,對於青鳥來說,所有的貓都是重要的存在。
「真的有交換生命的契約存在?」
歸鳥婆點點頭,說道:「我們這種身份的怪物,都能夠通過這種方式和某個特定的物件交換生命。我已經和別人換過一次命,現在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是你需要利用你的能量,和我交換生命。現在,把所有心思集中起來,你只要命令自己這樣做,你就能辦到,隨島而生還真是方便,當這個島滅亡之時,它會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
「好吧,如你所願。但希望你能信守承諾。」
拼力上前試圖阻止青鳥的白蕪被歸鳥婆施法禁錮住,但白蕪仍朝著她大喊:「青鳥,不要相信她。」
青鳥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歸鳥婆的手。歸鳥婆感覺到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她和青鳥之間流淌,像水一樣,似乎隨時都會沸騰。
她叫歸鳥,面前的同類叫青鳥,當然,她們的名字也都不是她們自己起的,當她們從各自的島上甦醒過來時,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名字。說不定所有以這種方式出生的人,名字裡都帶著一個「鳥」字。歸鳥婆和自己的島一起生活了九百多年,真是短命,然後她的島便把意識傳遞給她,告訴歸鳥婆它快要消失了,也告訴歸鳥婆怎樣獲得另外一次生命。但機會只有一次,因為交換生命之後,歸鳥婆和島不相干,就是個普通人了。
歸鳥婆離開自己的島來到大陸上,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尋找著自己的目標,最後連哄帶騙,和其中一個女孩交換了生命,讓那女孩成為島的主人,看著她迅速變得蒼老。她把那個女孩帶回島上,將她和島一起拋給死亡,獨自離開。因為那個女孩是女巫,歸鳥婆也繼承了她的能力,作為女巫走過了幾十年,卻再次老去。她已經無法用契約與人交換生命了,好不容易知道青鳥和她的島的存在,必須說服青鳥放棄她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力量的流淌終於消失了,這打斷了歸鳥婆的思緒。青鳥放開了她的手,她依然還是年輕的模樣,但眼裡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活力。歸鳥婆看了看自己的手,依然如同枯樹枝,但她確實覺得整個人都精神多了,看來她的身體需要一些時間和這個島協同步調。
「快把解藥給它們。」青鳥冷冷地說。
「不要著急,等我變得年輕之後,自然會履行我的承諾。而且,若我成了這島上新的主人,你覺得我還會傷害那些貓嗎?」
青鳥沒有說話,起身準備離開屋子,被歸鳥婆解除禁錮的白蕪趕緊跟上她。當來到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頭說道:「或許你會想奉獻些愛心。」
「怎麼?」
「我想再在這個島上待幾天,我已經十幾年沒有回……回家了。就幾天,之後我就會離開,可以嗎?」
「沒問題。」歸鳥婆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覺得渾身越來越舒暢。
「在我待在這兒的這幾天,希望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青鳥又道,「我在山中還有一棟小別墅,你和霜葉可以住在那兒。」
「也行,我不介意。」
「一刻鐘!在我回來以後,希望你們已經消失。」青鳥淡淡地扔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了這間屋子。霜葉一直叫著她的名字,但青鳥並沒有回頭。霜葉一直追到門口,看著青鳥一行從屋子北面的那條小路朝著山上走去。霜葉又回到屋子裡,問歸鳥婆:「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也會給我解藥吧?我全身都快被撓破了。」
「當然。」
「另外,我不想繼續當您的徒弟了。」霜葉說。
「是嗎?真可惜,我本來準備把自己最厲害的魔法教給你,你不是一直想學嗎?」
「不用了,因為我不想再通過您學到任何東西。」
「你還年輕,你不懂衰老和死亡的可怕,每個人都會逃避。」
「我確實不懂,但就算我變得像您一樣衰老,也不會變得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