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從未嘗過那種滋味!」
他抬頭望著天空,又搖搖晃晃地踮起腳尖,面無表情地沉浸在回憶中。「但是我終於學會如何自處,並且決定要將銀河踩在腳下。好,銀河目前是他們的,我就耐著性子等待——足足二十二年之久。現在該輪到我了!該讓你們這些人嚐嚐那種滋味!不過銀河佔了絕大的優勢——我只有一個!對方卻有千兆人!」
他頓了一頓,向貝泰迅速瞄了一眼。「可是我也有弱點,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如果我想攫取權力,就得假借他人之手。必須透過中間人,我才能有所成就。一向如此!正如普利吉所說的,我先利用一個江洋大盜,得到了第一個小行星據點。再通過一個實業家,首度佔領一顆行星作為根據地。然後又透過許許多多的人,包括那位卡爾根統領,我攻下了卡爾根,擁有了一支艦隊。然後,下一個目標便是基地——這時你們兩位出場了。
「基地,」他柔聲道,「我從未面對過那麼艱鉅的目標。想要攻下基地,我必須先收服、打垮或中和基地絕大多數的統治階級。我可以從頭做起——但也有捷徑可循,於是我決定抄捷徑。畢竟,一名大力士若能舉起五百磅的重物,並不代表他喜歡永遠舉著不放。我控制情感的過程並不簡單,除非絕對必要,我會盡量避免使用。所以在我對付基地的首波行動中,我希望能找到盟友。
「我化裝成小丑,開始尋找基地的間諜。我確定基地派出一至數名的間諜,到卡爾根來調查我的底細。現在我知道,當初我要找的是漢・普利吉。由於意想不到的好運,我卻先碰到你們兩位。我擁有精神感應力,卻沒有高段的讀心術,而你,我親愛的女士,你是從基地來的。我誤以為你就是我的目標。這並不是嚴重的錯誤,因為普利吉後來還是加入我們,卻是導致致命錯誤的第一步。」
杜倫直到此時才挪動了一下,並用憤怒的語調說:「等一等。你的意思是,當我手中只有一柄麻痺槍,卻勇敢地面對那名中尉,奮不顧身拯救你的時候——其實是你控制了我的情感。」他又氣急敗壞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從頭到尾我都受到你的控制?」
騾臉上露出極淡的笑意。「有何不可?你認為不太可能嗎?那麼問問你自己——假如你的心智正常,有可能為了一個從沒見過的醜怪陌生人,而甘冒生命危險嗎?我想,當你冷靜下來之後,一定曾對自己的行動驚訝不已。」
「沒錯,」貝泰恍惚地答道,「他的確驚訝。這是很自然的。」
「其實,」騾繼續說,「杜倫當初並沒有危險。那名中尉早就接到明確的指令,他一定會放我們走的。於是我們三個人,再加上後來的普利吉,便一起到了基地——看看,我的計劃進行得多麼順利。普利吉在接受軍事審判時,我們三人也在場,當時我忙得很。那個軍事法庭的審判官,後來戰時擔任一支分遣艦隊的指揮官。結果他們輕易就投降了,我的艦隊因此贏得侯裡哥之役,以及其他幾場小型戰役。
「透過普利吉,我接觸到米斯博士。米斯送給我一把聲光琴,這完全出於他的自願,卻大大簡化了我的工作。只不過,這並非完全出於他的自願。」
貝泰突然打岔道:「那些演奏會!我曾經想過其中的關聯,現在我明白了。」
「沒錯,」騾說,「聲光琴是一種精神聚焦裝置,就某方面而言,它就是一種簡單的情感控制器。利用聲光琴,我能同時影響許多人的情感;如果只對付一個人,效果則會更好。在端點星陷落之前,還有赫汶陷落之前,我在那兩個地方所舉行的演奏會,都製造了普遍的失敗意識。假使沒有聲光琴,我應該也能讓那個皇儲受到重創,卻不可能要他的命。懂了嗎?
「但是我最重要的發現,仍然要算艾布林・米斯。他也許能夠……」他口氣中透著懊惱,趕緊跳到下一句話,「關於情感控制,有一點是你們都不知道的。直覺、預感、洞察力,隨便你怎麼稱呼,反正也能視為一種情感。至少,我能把它當成情感處理。你們並不瞭解,對不對?」
他停了一下,並未聽到任何否認。「人類心靈的工作效率很低,通常只達到百分之二十。偶爾,會突然迸發較強的精神力量,我們就通稱為直覺、預感或洞察力。我很早就發現,我能誘使大腦持續進行高效率的運作。受我影響的人有致命的危險,卻能產生建設性的成果——在進攻基地的戰爭中,我方所使用的核場抑制器,就是一名卡爾根技師在精神高壓下研發出來的。照例,我假他人之手為我工作。
「艾布林・米斯是我最重要的目標。他的潛力極高,而我正需要他這種人。甚至在我對基地開戰之前,我已經派出代表跟帝國談判。從那時候起,我便開始尋找第二基地。當然,我並沒有找到。當然,我知道必須把它找出來——而艾布林・米斯正是這個難題的答案。當他的大腦處於高效率狀態時,他有可能重新匯出哈里・謝頓當年的結果。
「他做到了一部分。我驅使他發揮到極限,這個過程極為殘酷,卻必須堅持到底。最後他已奄奄一息,卻還有一口氣……」懊惱的情緒又打斷了他的敘述,「他應該能活到把秘密吐出來。然後,我們三人就能一起進軍第二基地。那將是最後一場戰役——若非我犯了那個錯誤。」
杜倫以冷酷的聲音說:「你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大堆?你究竟犯了什麼錯誤,和……和你講的這些又有什麼關聯?」
「唉,尊夫人正是我的錯誤。尊夫人與眾不同,在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遇到像她這樣的人。我……我……」騾的聲音陡然間變了調,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恢復過來。當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顯得陰森可怖。「我尚未調撥她的情感,她就開始喜歡我。她既不嫌棄我,也不覺得我滑稽。她就是喜歡我!
「你難道不明白嗎?你看不出這對我有多大意義嗎?過去從來沒有人……唉,我……非常珍惜。雖然我能操控每個人的情感,卻被自己的情感愚弄了。我並未碰觸她的心靈,你懂了吧;我完全沒有影響她。我太過珍惜那份自然的情感。這就是我的錯誤——首要的錯誤。
「你,杜倫,一直在我控制之下。你從未懷疑我,從未質疑我,也從未發現我有任何特別或奇怪之處。比如說,當那艘‘菲利亞’星艦攔下我們的時候。對了,他們會知道我們的位置,是因為我一直和他們保持聯絡,正如我一直和將領們保持聯絡一樣。當他們攔下我們的時候,我被帶到他們的星艦上,其實是去制約囚禁在那裡的漢・普利吉。當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是騾的一名上校,而且成為那艘星艦的指揮官。杜倫,整個過程實在太明顯,連你都應該看得出來。你卻接受了我所提出的解釋,雖然它漏洞百出。明白我的意思嗎?」
杜倫露出痛苦的表情,反問道:「你如何和你的將領們保持聯絡?」
「這不是什麼難事。超波發射器操作簡便又容易攜帶。實際上,我也不會被人發現!萬一有人撞見我在收發訊號,他的記憶就會被我切掉一小片。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
「在新川陀的時候,我自己的愚蠢情感再度背叛了我。貝泰雖然不在我的控制下,但我若能保持頭腦冷靜,不去對付那個皇儲,她也絕不會開始懷疑我。可是皇儲對貝泰不懷好意,這點惹惱了我,所以我殺了他。這是個愚蠢的舉動,其實我們只要悄悄逃走即可。
「你雖然起疑,但還是不太肯定。而我卻一錯再錯,我不該放任普利吉對你們苦口婆心地喋喋不休,也不該把全副精神放在米斯身上,因而忽略了你……」他聳了聳肩。
「你都說完了嗎?」貝泰問道。
「都說完了。」
「現在,你準備怎麼辦?」
「我會繼續我的計劃。我也知道,在如今這個退化的時代,不太可能再找到像艾布林・米斯那樣既聰明又受過完整訓練的專家。我必須另行設法尋找第二基地。就某個角度而言,你們的確擊敗了我。」
現在貝泰也站起來,露出勝利的表情。「就某個角度而言?只是某個角度?我們將你徹底擊敗了!除了基地,你其他的勝利都微不足道,因為銀河系如今是一片蠻荒的虛空。
「而攻佔基地也只能算小小的勝利,因為對於像你這種意料之外的危機,基地本來就沒有勝算。你真正的敵人是第二基地——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一定會擊敗你。你唯一的機會,是在它準備好之前找到它並消滅它。
「現在你已經做不到了。從現在開始,他們會加緊準備,每分鐘都不會浪費。此時此刻,此、時、此、刻,整個機制也許已經啟動。當它攻擊你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你短暫的權力即將消失,而你會像其他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一樣,在一頁血腥的歷史上迅速而卑賤地一閃而過。」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幾乎由於太過激動而喘不過氣來。「杜倫和我,我們已經擊敗了你。我如今死也瞑目。」
騾的一雙傷感的褐色眼睛,仍是馬巨擘那一雙傷感又充滿愛意的褐色眼睛。「我不會殺你或你的丈夫。畢竟,你們兩人不可能再對我造成進一步的傷害;而且殺了你們也不能讓艾布林・米斯起死回生。我的錯誤是咎由自取,我自己承擔全部責任。你的丈夫和你自己都可以離開!平安地走吧,就衝著我所謂的——友誼。」
然後,他突然又露出高傲的神情。「無論如何,我仍舊是騾,是銀河系最有權勢的人。我依然會擊敗第二基地。」
貝泰不放過對他的最後一擊,她以堅定、冷靜而信心十足的口吻說:「你休想!我對謝頓的智慧仍充滿信心。你是你這個皇朝的開國者,卻也是最後一任皇帝。」
騾像是被擊中了要害。「我的皇朝?是的,我也想過,常常在想。我應該建立一個皇朝,還應該找一位理想的皇后。」
貝泰頓時體會出他眼神中的含意,嚇得全身僵凝。
騾卻搖搖頭。「我感應到你心中的厭惡,但那是個傻念頭。倘若不是如今這種情況,我輕而易舉便能讓你感到快樂。那種至高無上的喜悅雖然是人力的結果,卻和真實的情感無分軒輊。可惜事實就是如此,我自稱為騾——並不是因為我有過人的力量——顯然不是——」
他轉身就走,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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