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發言者

藍線終於達到猖獗的極限,隨即開始消退,愈來愈稀疏,並逐漸聚在一起。又過了一個世紀,才終於消失殆盡。藍線消失之處,顯然就是普芮姆・帕佛的心血結晶所在,從此,謝頓計劃又恢復了黑線與紅線的構圖。

繼續前進,繼續前進……

「這裡就是現在的情況。」第一發言者以輕鬆的口氣說。

繼續向前,繼續向前……

然後所有的線條彙集一處,像是一個緊密的黑色繩結,其間裝飾著少許紅線。

「那代表第二帝國的建立。」第一發言者解釋道。

這時,他關掉了元光體,整個房間再度沐浴在普通燈光下。

堅迪柏說:「實在是個動人的經驗。」

「沒錯。」第一發言者微微一笑,「而你一直很小心,儘可能不讓情緒展現出來。但這並不重要,讓我跟你把話說明白吧。

「首先你應該注意到,在普芮姆・帕佛的時代之後,偏逸藍線就幾乎完全消失。換句話說,藍線已經有一百二十年未曾出現。你也應該注意到,未來五個世紀內,再度出現高於五級的‘偏逸現象’機率實在太小。此外你還應該注意到,我們已經開始拓展謝頓計劃,也就是進行第二帝國建立之後的心理史學計算。你一定明白,雖然哈里・謝頓是個超越時代的天才,卻不可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我們不斷改良他的成就,如今,我們對於心理史學的認識,是謝頓當年絕對無法達到的。

「謝頓的計算終止於第二帝國的誕生,我們則繼續推算下去。其實,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這個涵蓋第二帝國往後發展的‘超謝頓計劃’,絕大部分內容出自我的手筆,這也是我今天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主因。

「我告訴你這麼多,是要你別跟我說沒有必要的廢話。我們擁有這麼完善的計算,你怎麼能說謝頓計劃毫無意義?它根本就是完美無瑕的。謝頓計劃能夠安然渡過偏逸世紀,便是它毫無瑕疵的最佳證明,當然,帕佛的天才也功不可沒。年輕人,謝頓計劃究竟有什麼缺陷,你竟敢把它貼上毫無意義的標籤?」

堅迪柏僵直地站在那裡。「您說得很對,第一發言者,謝頓計劃的確毫無瑕疵。」

「那麼,你願收回自己的成見?」

「不,第一發言者。毫無瑕疵正是它的瑕疵,完美無瑕乃是它的致命傷!」

03

第一發言者仍然平靜地望著堅迪柏。他對自己的表情早已練到收放自如,看到堅迪柏這方面的笨拙表現,他感到十分有趣。每一次的訊息交換,這個年輕人都儘量掩飾住自己的情感,但每次卻毫無例外地暴露無遺。

桑帝斯以不帶感情的目光打量著他。堅迪柏是個瘦削的年輕人,僅僅比一般人略高一點,他的嘴唇很薄,一雙瘦骨嶙峋的手總是閒不下來。他的一雙黑眼睛顯得冰冷無情,還微微透著憂鬱的目光。

第一發言者心知肚明,他是一個難以說服的人。

「你講的是一種詭論,發言者。」他說。

「只是聽起來像個詭論,第一發言者。因為我們一向將謝頓計劃的種種都視為理所當然,大家照單全收,從來未曾置疑。」

「那麼,你的疑問又在哪裡?」

「在於該計劃的最根本。我們都知道,如果該計劃所試圖預測的物件,其中有太多人知曉計劃的本質,甚至只是知曉它的存在,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

「我相信哈里・謝頓了解這一點。我甚至相信,他將這個事實定為心理史學兩大基本公設之一。」

「可是他並未預見騾,第一發言者。因此他也無法預見,當騾證明了第二基地的重要性之後,我們竟然會成為第一基地成員的眼中釘。」

「哈里・謝頓——」第一發言者忽然打了一個冷戰,閉上了嘴巴。

哈里・謝頓的容貌,第二基地所有的成員都很熟悉。在第二基地大本營中,處處可見謝頓的肖像,不論是二維或三維、照片或全息、淺浮雕或圓雕,坐姿或站姿。這些肖像一律取材自晚年的謝頓,一律是一位慈祥的老者,臉上佈滿代表成熟智慧的皺紋,以表現出這位天才最圓熟的神韻。

第一發言者現在卻想起來,他曾經看過一張據說是謝頓年輕時的相片。那張相片從未受到重視,因為「年輕的謝頓」幾乎就像是個矛盾的名詞。但桑帝斯的確看過那張相片,如今他心中突然冒出的念頭,是史陀・堅迪柏和年輕的謝頓極為相像。

荒唐!根本就是迷信。不論何時何地,不論多麼理智的人,有時也難免會被這種迷信糾纏。自己只是被一種飄忽的神似所欺騙,如果現在那張相片就在眼前,他立刻能發現這只是一種幻象。然而,此時此刻為什麼會冒出這個傻念頭呢?

他很快回過神來。那只是極短暫的悸動,只是思緒的瞬間脫軌,除了發言者,其他人不可能察覺得到。不過,不曉得堅迪柏會如何詮釋。

「哈里・謝頓,」這次他的語氣非常堅定,「明白未來有無數種可能,都是他所無法預見的,由於這個緣故,他才設立第二基地。我們自己也沒有預測到騾,但是當他威脅到我們的時候,我們立刻覺察到他的危險,及時阻止了他。我們也未曾料到,自己後來竟會成為第一基地的眼中釘,但是危機浮現之際,我們便及時發現,終究阻止了這個發展。在這些歷史事件中,你能找到任何錯誤嗎?」

「第一點,」堅迪柏說,「第一基地對我們的戒心,至今仍未解除。」

堅迪柏語氣中的敬意明顯地減少。(根據桑帝斯的判斷)他已經注意到對方聲音中那一下悸動,並且將它詮釋為一種遲疑。這一定要想辦法糾正,桑帝斯這麼想。

第一發言者流暢地說:「讓我來推測一下。第一基地的某些人,將最初四個世紀的艱困歷史,與過去一百二十年的太平歲月作比較,得出一項結論:除非第二基地仍舊好好守護著謝頓計劃,否則不可能有這種結果,當然,他們這個結論完全正確。而且,他們會進而推斷,第二基地根本沒有被摧毀,當然,他們這樣推斷也完全正確。事實上,根據我們收到的一些報告,第一基地的首都世界端點星上,有一個年輕人,一名政府官員,他就十分相信這個說法。我忘了他的名字……」

「葛蘭・崔維茲。」堅迪柏輕聲說,「是我首先從報告中發現這件事,也是我將這個報告轉到您的辦公室。」

「哦?」第一發言者用誇張的禮貌口氣應道,「你是怎麼注意到他的?」

「我們派駐在端點星的某位特工,不久前送回一份冗長的報告,內容是基地新科議員的背景資料。這純粹是一件例行報告,發言者通常都不會留意。不過這份報告卻吸引了我,因為上面有那位新當選的議員葛蘭・崔維茲的詳細描述。我從那些記述中看出來,他似乎過分自信,而且鬥志昂揚。」

「你發現有人和你臭味相投,是嗎?」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堅迪柏僵硬地答道,「他似乎是個莽撞的人,喜歡做些荒唐的事,這點和我很不一樣。總之,我主導了一次深入調查。我很快就發現,他如果年輕時被我們吸收,會是第二基地的一位優秀成員。」

「也許吧,」第一發言者說,「但是你也曉得,我們從不吸收端點星的人。」

「這點我很明白。總之,雖然沒有接受過我們的訓練,他卻擁有不凡的直覺。當然,那種直覺完全未經剪裁。因此,雖說他猜到第二基地仍然存在,我也並不感到特別驚訝。然而,我覺得這點已經足夠重要,所以送了一份備忘錄到您的辦公室。」

「從你的態度看來,我猜一定又有什麼新發展。」

「由於具有很強的直覺,他猜中了我們仍舊存在的事實,然後便肆無忌憚地拿來大做文章,結果被逐出了端點星。」

第一發言者揚起雙眉。「你突然停下來,是想要我來詮釋其中的意義。我暫且不動用電腦,以心算大致推估一下謝頓方程式。我猜那個機靈的市長,也有足夠的智慧懷疑我們的存在,因此不希望那個不守紀律的傢伙驚動整個銀河,令她心目中那個第二基地提高警覺。我猜,根據銅人布拉諾的判斷,將崔維茲逐出端點星,才能確保自身的安全。」

「她大可將崔維茲囚禁,或悄悄將他處決。」

「想必你很清楚,將謝頓方程式用到個人身上,得到的結果根本不可靠,那些方程式只適用於人類群體。由於個人行為無法預測,我們可以假設市長是個人道主義者,認為囚禁是一種殘酷的做法,更遑論處決。」

堅迪柏好一陣子沒有再講話,但是這段沉默抵得上滔滔雄辯。他將沉默的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以令第一發言者動搖自信,又不至於引起對方的反感。

他在心中倒數讀秒,時間一到,他立刻說:「這並不是我心目中的詮釋。我相信,那個崔維茲此時扮演的是個前鋒,而他背後的力量,會對第二基地構成史無前例的威脅——甚至比騾還要危險!」

04

堅迪柏感到很滿意,這番話的確發揮了預期的威力。第一發言者並未料到這種驚人之語,一聽之下方寸大亂。從此刻開始,堅迪柏搶到了主動權。即使他對這個逆轉還有絲毫存疑,一旦桑帝斯再度開口,存疑也立時消失無蹤。

「這和你認為謝頓計劃毫無意義的主張,又有什麼關係?」

堅迪柏自認穩操勝算,他不讓第一發言者有喘息的機會,隨即以訓人的口氣說:「第一發言者,一般人都深信,謝頓計劃經過偏逸世紀的重大扭曲後,是普芮姆・帕佛又令它回到正軌。但只要仔細研究元光體,您就會發現,直到帕佛死後二十年,偏逸藍線才完全消失,從此再也沒有任何藍線出現。這一點,雖然可歸功於帕佛之後的諸位第一發言者,事實上卻不大可能。」

「不大可能?縱使我們幾位都比不上帕佛,可是——為何不大可能?」

「第一發言者,能否准許我示範一下?利用心理史學的數學,我能清楚地證明,偏逸現象完全消失的機率太小太小了,無論第二基地如何努力,也幾乎無法實現。我的示範得花半個小時,而您必須聚精會神,如果您沒有時間,或者沒有興趣,大可不必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有另一個機會,就是請求召開發言者圓桌會議,向所有的發言者公開示範。但是這樣會浪費我的時間,還會引起不必要的爭辯。」

「對,而且可能會讓我丟臉。現在就示範給我看吧,不過我要先警告你,」第一發言者力圖挽回頹勢,「假如你給我看的東西毫無價值,我一輩子不會忘記。」

「果真毫無價值的話,」堅迪柏以驕傲的口氣,輕鬆地化解對方的攻勢,「我會當場向您辭職。」

示範過程比預定時間超出許多,因為從頭到尾,第一發言者都在緊緊逼問數學內容。

堅迪柏使用「微光體」極為熟練,因此其實還節省了一點時間。微光體能將謝頓計劃任何部分以全息畫面顯示,無需以牆壁當螢幕,也不必書桌那麼大的控制台。這種裝置在十年前才正式啟用,第一發言者從未學會操作的訣竅。堅迪柏明白這一點,第一發言者也知道瞞不過他。

堅迪柏將微光體掛在右手拇指上,用其他四根指頭操作控制鍵鈕。他的手指從容地挪移,彷彿是在演奏某種樂器。他還真寫過一篇短文,討論兩者的類似之處。

堅迪柏用微光體產生的(並輕易找到的)方程式,隨著他的解說,不斷蜿蜿蜒蜒地前後運動。必要的時候,他可以隨時叫出定義,列出公設,畫出二維與三維圖表(當然也能將「多維關係式」投影到這些圖表上)。

堅迪柏的解說清晰而精闢,終於使得第一發言者甘拜下風。他心悅誠服地問道:「我不記得看過這樣的分析,這是什麼人的成果?」

「第一發言者,這是我自己的成果。我已經發表過有關這方面的數學了。」

「非常傑出,堅迪柏發言者。你有這樣的成就,一旦我死了,或者退位的話,下一代第一發言者很可能就是你。」

「我從未想過這一點,第一發言者——可是既然您絕無可能相信,我索性收回這個說法。事實上,我的確想過這件事,並且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第一發言者。因為不論是誰繼任這個職位,都得遵行一個唯有我才看得清楚的方案。」

「很好,」第一發言者說,「不當的謙虛其實非常危險。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案?或許現任的第一發言者也能遵行。即使我已經老得無法作出像你那樣的突破,我至少還有能力接受你的指導。」

這實在是相當大方的讓步,堅迪柏完全沒有料到,頓時心中充滿溫暖,雖然他明知這正在老前輩的意料中。

「謝謝您,第一發言者,因為我太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沒有您的英明領導,我自己不可能支配圓桌會議。」這就叫禮尚往來,「所以說,我想,您已經從我剛才的示範中看出來,我們採取的對策不可能矯正偏逸世紀,也無法使所有的偏逸現象從此消失。」

「這點我很清楚。」第一發言者說,「假定你的數學推導正確無誤,那麼,為了讓謝頓計劃真的完全回到正軌,而且繼續完美無缺地發展下去,我們必須能夠相當準確地預測少數人的反應,甚至是個人的反應。」

「非常正確。既然心理史學的數學做不到這一點,偏逸現象就不可能消失,更不可能永遠不再出現。現在您應該明白,我剛才為什麼會說:謝頓計劃的瑕疵就在於完美無瑕。」

第一發言者說:「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謝頓計劃中確實還有偏逸現象,二是你的數學推導犯了錯誤。由於我必須承認,一個多世紀以來,謝頓計劃並未顯現任何偏逸,因此你的推導一定出了問題。可是,我又找不出任何謬誤或無心之失。」

「您犯了一個錯誤,」堅迪柏說,「您排除了第三種可能性。上述兩者確有可能同時成立,謝頓計劃不再有任何偏逸,而我的數學推導也完全正確,雖然後者否定了前者。」

「我看不出有第三種可能。」

「假如謝頓計劃被某種先進的心理史學方法所控制,這個方法超越了我們現有的成就,可以預測一小群人的反應,甚至個人的反應也許都能預測。當且僅當在此前提下,根據我的數學推導,謝頓計劃會擺脫任何偏逸現象!」

第一發言者沉默不語,過了好一陣子(以第二基地的標準而言),他才說:「那種先進的心理史學方法,我從未聽說過,而聽你的口氣,我確定你也沒有概念。如果連你我都不知情,那麼,某位或某些發言者發展出這種‘微觀心理史學’——讓我暫且這樣稱呼——而能對圓桌會議其他成員保密,這種機會是無限小。你同意嗎?」

「我同意。」

「那麼又只剩下兩種可能,一是你的分析有誤,二是微觀心理史學的確存在,卻並非掌握在第二基地手中。」

「完全正確,第一發言者,第二種可能一定就是事實。」

「你能證明這個立論的真實性嗎?」

「我無法以正式的方法證明,但是請您回想一下:不是早已出現過一個人,可以通過操縱個人,而影響整個謝頓計劃嗎?」

「我猜你指的是騾。」

「沒錯,正是他。」

「騾專事破壞,如今的問題則是謝頓計劃進行得太順利,太過接近完美,而你的推導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你現在要找的是一個‘反騾’——他能像騾一樣改寫謝頓計劃,可是動機完全相反,並不是要破壞,而是要精益求精。」

「正是如此,第一發言者,只恨我自己無法表達得這樣精闢。騾是何方神聖?是個突變異種。但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具有那種異能?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難道不可能有更多類似的人嗎?」

「顯然不會有。騾最著名的一點就是他無法生育,他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莫非你認為那只是個傳說?」

「我並不是指騾的後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一大群人——或是現在變成了一大群——全都具有和騾相近的能力,而騾只是那個團體的叛徒。那群人為了自己的理由,非但不想破壞謝頓計劃,反而在盡力維護它。」

「銀河在上,他們為何要維護謝頓計劃?」

「我們又為何要維護它?我們計劃中的第二帝國,是由我們,或者應該說由我們的傳人,來擔任決策者。倘若有更高明的組織在維護這個計劃,他們絕不會把決策權留給我們。他們會自己當家做主,但最終目標又是什麼?他們準備為我們打造什麼樣的第二帝國,難道我們不該設法搞清楚嗎?」

「你又打算如何進行?」

「嗯,端點市長為何要放逐葛蘭・崔維茲?這麼一來,就讓那個具有潛在危險的人物,在銀河中自由自在地橫衝直撞。若說她這樣做是出於人道的動機,我絕對不相信。證諸歷史,第一基地的領導人全是現實主義者,這就是說,他們的行為通常都不顧及道德。事實上,他們的一位傳奇英雄塞佛・哈定,甚至公開挑戰道德觀念。所以說,我認為那些反騾——我也借用您的說法——一定控制住了那個市長。我相信崔維茲已經被他們吸收,而且我還相信,他是攻擊我們的先鋒部隊,將帶給我們極大的危險。」

第一發言者說:「謝頓在上,你也許說對了。但是我們要怎樣說服圓桌會議?」

「第一發言者,您太低估您的權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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