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可避免的衝突

「這裡有一份相關資料,」他喃喃道,「不過別管啦。在墨西哥某個地方,曾經因為女人的問題而缺人手,因為附近沒有足夠的女人。似乎沒人想到把兩性資料輸進機體。」

他開懷大笑幾聲,然後嚴肅地說:「等一等,我想我記起來啦——威拉法蘭卡!」

「威拉法蘭卡?」

「法蘭西斯哥・威拉法蘭卡——他原來是總工程師。好,讓我想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造成一次塌方。對,對,就是這樣。我記得沒人遇難,可是搞得亂七八糟,真是丟臉。」

「哦?」

「他的計算有些錯誤。或者,至少機體是這麼說的。他們把威拉法蘭卡的資料重新輸入,就是他的那些假設什麼的,結果得出不同的答案。似乎是威拉法蘭卡當初所用的那些答案,沒考慮到工地邊緣的豐沛雨量所造成的影響,或是某種類似的情形。你該瞭解,我並不是工程師。

「反正,結果威拉法蘭卡呼天搶地,大喊冤枉。他聲稱機體的答案和上次不同,他一向忠實遵循機體的指示。然後他就辭職了!我們設法留住他——強調這是合理的懷疑,他過去的表現令人滿意等等——當然,只能給他較低的職位——至少得這麼做——對於過錯不能不聞不問——那樣會破壞紀律——我說到哪裡了?」

「你們設法留住他。」

「喔,對。他拒絕了——好吧,通通加在一起,我們落後了兩個月。媽的,那不算什麼。」

拜爾萊伸出一隻手,以手指輕敲桌面。「威拉法蘭卡怪罪機體,對不對?」

「這個嘛,他總不會怪他自己吧?讓我們面對現實,人性是我們的老朋友。此外,現在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為何我要的檔案總是偏偏找不到?我的檔案系統一文不值——這個威拉法蘭卡是你們北界一個組織的成員。墨西哥太接近北界!這是麻煩之一。」

「你說的是什麼組織?」

「他們管它叫‘人本協會’。他常常參加在紐約舉行的年會,我是說這個威拉法蘭卡。他們是一夥狂人,但沒什麼害處。他們不喜歡機體,聲稱它們毀掉了人類的進取心,所以威拉法蘭卡自然會怪罪機體。我自己不瞭解那群人,看看首都市,人類像是失去了進取心嗎?」

首都市沐浴在金黃色陽光下、黃金般的榮耀中——它是「都市智人」最新推出的一件產物。

歐羅巴界域

面積:4,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300,000,000

首都:日內瓦

在好幾方面,歐羅巴界域都是個異數。就規模而言,它比其他界域小得多;它的面積不到熱帶界域的五分之一,人口則不到東方界域的五分之一。就地理而言,它與前原子時代的歐洲只有幾分相似,因為並不包括當年的俄羅斯歐洲部分,以及當年的不列顛群島,卻涵蓋了非洲與亞洲的地中海岸,甚至越過大西洋,將阿根廷、智利與烏拉圭包括在內。

它也不太可能提高自己的地位,來和其他界域並駕齊驅,頂多只有南美洲地區帶來的活力例外。在四大界域中,過去半世紀以來,唯有它呈現明顯的人口銳減。也唯有它並未積極發展生產裝置,或對人類文化作出任何嶄新貢獻。

「歐羅巴,」齊葛思蘇斯卡夫人以輕軟的法語說,「本質上是北方界域的經濟附庸。這點我們知道,不過沒有關係。」

在副總協女士的辦公室裡,牆上並未掛著歐羅巴地圖,彷彿她徹底接受欠缺獨立性這個事實。

「然而,」拜爾萊特別指出,「你們有一臺自己的機體,而且,你們當然並未受到大洋對岸的經濟壓力。」

「一臺機體!呸!」她聳了聳纖細的肩膀,用細長的手指按熄香菸,並讓一抹淺笑掠過她嬌小的臉龐,「歐羅巴是個死氣沉沉的地方。我們的人不是設法移民熱帶,就是跟它一起變得無精打采、死氣沉沉。你自己看到了,副總協這個擔子落在我——一個弱女子身上。嗯,幸好這不是困難的工作,沒人指望我有多大的作為。

「至於機體——它除了會說‘這樣做對你們最好’,還能說些什麼呢?可是什麼才對我們最好?哈,作為北方界域的經濟附庸。

「這樣很可怕嗎?沒有戰爭啊!我們活在太平歲月——經過七千年的戰亂之後,這是個可喜的結果。我們是古老的國度,拜爾萊君。在我們的邊境,某些地區曾是西方文明的搖籃。我們有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克里特和敘利亞,小亞細亞和希臘。但古老未必代表悲慘歲月,它也可以是豐碩的……」

「或許你說得對,」拜爾萊殷勤地說,「至少在這兒,生活的步調不像其他界域那樣緊張。這是個愉快的氣氛。」

「可不是嗎?茶來啦,拜爾萊君,請問你喜歡哪種奶精和砂糖——謝謝你。」

她輕輕呷了一口,然後繼續說:「的確是愉快。世界的其他部分大可繼續鬥爭。我在歷史上找到了類比,一個非常有趣的類比。曾有一段時期,羅馬是世界的共主。它承繼了希臘的文化和文明;而希臘卻從未統一過,它以戰爭埋葬了自己,在一堆爛攤子中走向盡頭。羅馬將它統一,為它帶來和平,讓它生活在安全的平淡中。它致力發展哲學和藝術,遠離戰爭和擴張所導致的衝突。這可算是一種死亡,卻帶來休養生息的機會。結果,它在小風小浪中持續了大約四百年。」

「然而,」拜爾萊說,「羅馬最後終究滅亡了,一場幻夢也隨之結束。」

「如今已不再有傾覆文明的野蠻人。」

「我們自己便有可能扮演這個角色,齊葛思蘇斯卡夫人。喔,我正打算問你。阿馬丹水銀礦的產量一落千丈,總不會是蘊藏量下降得比預期迅速吧?」

嬌小婦人的灰色眼珠機靈地盯著拜爾萊。「野蠻人——文明的衰亡——機體可能的故障。你的思考過程非常透明,拜爾萊君。」

「是嗎?」拜爾萊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來,我早該像以前那樣,派人去處理這件事。你將阿馬丹事件視為機體的過失嗎?」

「絕對沒有,但我猜你倒是這麼想。你,你自己,是北方界域土生土長的,而且總協的中央辦公室位於紐約。我還注意到了好一陣子,你們北界人對機體缺乏幾分信心。」

「是嗎?」

「你們的‘人本協會’在北方勢力強大,但在死氣沉沉的古老歐羅巴,我們相當樂意讓虛弱的‘人心’靜養一陣,它自然補充不了什麼新鮮血液。不用說,你屬於那個充滿自信的北方,而不是這個憤世嫉俗的古老大陸。」

「這和阿馬丹有關聯嗎?」

「喔,有的,我想是有的。那些礦區在統一辰砂公司的控制下,它當然是一家北界公司,總部設在尼科拉夫。私底下,我懷疑他們的董事會究竟有沒有在諮詢機體。在我們上個月舉行的會議中,他們說他們有。當然,我們沒有任何反證,但在這件事情上——請別介意——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相信北界人的說法。縱然如此,我想還是會有圓滿的結局。」

「這話怎麼說,親愛的女士?」

「你必須瞭解,過去幾個月的經濟動盪,已經在西班牙地區造成不小的騷動。它雖然比不上過去的大風大浪,卻對我們平靜無波的心境造成相當的擾動。據我瞭解,該公司正準備把礦區賣給當地一群西班牙人,這很令人欣慰。如果我們真是北方的經濟附庸,讓這個事實過分宣揚就是恥辱。然而,你對我們的人可以比較放心,他們會忠實地遵從機體。」

「這麼說,你認為不會再有麻煩了?」

「我確定不會再有。至少,阿馬丹不會再有。」

北方界域

面積:18,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800,000,000

首都:渥太華

在希蘭姆・麥肯日副總協位於渥太華的辦公室中,有一幅以北極為中心的地圖。除了屬於歐羅巴的斯堪地那維亞區與冰島區之外,北極地區全都是北方界域的版圖。北方界域在許多方面都是世界之冠,而從這張地圖便能看出端倪。

它可約略分成兩大地區。地圖左方是格蘭河以北的整個北美洲,右方則包括當年蘇聯的全部疆域。這兩個地區加在一起,代表了原子時代初期地球上的核心勢力。位於兩者之間的是大不列顛,它像是該界域舔向歐羅巴的舌頭。而在地圖的頂端,扭曲放大成怪模怪樣的,則是澳大利亞與紐西蘭,兩者同樣是這個界域的成員。

過去數十年的一切變化,皆未能改變「北方」是全球經濟主宰這項事實。

因此,在拜爾萊所見過的官方界域地圖中,唯有麥肯日的版本畫出了整個地球,彷彿表示「北方」無懼於競爭,無需特別強調自己的顯著地位。這個事實,幾乎便是一個誇耀的象徵。

「不可能。」麥肯日一面喝著威士忌,一面以倔強的口吻說,「拜爾萊先生,我相信,你沒有受過機器人技師的訓練。」

「沒錯,我沒有。」

「嗯。這個嘛,秦修林、勾馬和齊葛思蘇斯卡也都沒有,在我看來這實在是大不幸。地球居民有個太普遍的看法,認為總協只需要具有組織的長才、相容幷蓄的胸懷,以及和藹可親就行了。但如今這個年頭,他也應該瞭解機器人學——請別介意我這樣說。」

「我不介意,我同意你的說法。」

「比方說,根據你剛剛講的那些話,我猜你是在憂心最近世界經濟的小小脫序。我不知道你懷疑些什麼,但過去曾有人想到——他們應該知道得比你多——萬一有錯誤資料輸入機體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麥肯日先生?」

「這個嘛,」這位蘇格蘭人挪了挪屁股,嘆了一口氣,「蒐集來的所有資料,都會通過一個複雜的篩選系統,由人工和機器做雙重檢查,所以這種問題不太可能發生。但我們暫且忘掉這點——人容易犯錯,也容易墮落,普通的機械裝置則容易出現機械故障。

「問題真正的重點,在於我們所謂的‘錯誤資料’,是指和所有已知資料不一致的那些。這是我們判斷正誤的唯一依據,對機體而言也是一樣。比方說,假如你命令它,根據七月平均氣溫為五十七華氏度的資料,指導愛荷華州的農業活動,它是不會接受的,它不會給出任何答案。並非由於它對那個特殊氣溫有任何成見,或不可能得出一個答案;而是因為,根據歷年來輸給它的所有資料,它知道七月平均氣溫為57度的機會趨近於零。因此,它拒絕接受這個資料。

「唯一能將‘錯誤資料’強行輸入機體的辦法,是把它藏在一組自圓其說的完整資料裡面,其中的資料一律含有巧妙的錯誤——不是微妙到機體偵檢不出來,就是在機體的經驗範圍之外。可是前者超出人類的能力,後者也幾乎如此,而且隨著機體的經驗一秒秒增加,後者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小。」

史蒂芬・拜爾萊將兩根指頭放到鼻樑上。「這麼說,機體不可能被人動手腳——那麼,你又如何解釋最近這些錯誤?」

「親愛的拜爾萊,我看得出來,你直覺地犯了那個最大的錯誤——以為機體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讓我對你舉個親身經歷的例子:在棉紡業這一行,負責採購棉花的人員個個經驗豐富。他們檢驗棉花的手續,是從許多捆裡面隨便挑一捆,再從那捆中抽出一簇。然後,他們用眼睛觀察那簇棉花,用手撫摸它,用舌頭舔它,還把它梳得起毛,說不定這時還會傾聽那陣噼啪聲。經由這些手續,他們便能決定這捆棉花的等級——總共有十來種等級。而交易的價格,以及棉絮的混合比例,都是根據他們的檢驗結果而定。好,目前為止,機體還不能取代這些採購員。」

「為什麼?相關資料當然不會太複雜吧?」

「或許不會,但你指的是什麼資料?沒有任何織品化學家知道,當那些採購員撫摸一簇棉花時,他究竟在檢驗些什麼。想必是纖維的平均長度、它們的質感、光滑的程度和特質、纏在一起的方式等等。總共好幾十個專案,他們憑藉多年的經驗,下意識地一一衡量。但這些檢驗的定量特性卻都是未知數;甚至某些檢驗的本質或許也是未知數,因此我們沒有東西可以輸入機體。而那些採購員也無法解釋他們自己的判斷,他們只能說:‘這個嘛,看看它,你看不出來它是某某等級嗎?’」

「我懂了。」

「像這樣的例子無窮無盡。畢竟機體只是工具,它替人類分擔一些計算和詮釋的重擔,以加速人類進步的步伐。人腦的工作仍舊保持不變——發現需要分析的新資料,發明有待測試的新概念。可惜‘人本協會’不會了解這一點。」

「他們反對機體?」

「假使他們生活在古代,他們還會反對數學、反對文字。這些保守分子聲稱機體奪走了人類的靈魂。我注意到在我們的社會中,能幹的人仍是珍貴資源;我們仍然需要那些擁有足夠智慧的人,想出和提出一些適當的問題。說不定,我們若能找到足夠的這種人,總協,你憂心的那些脫序現象就不會發生了。」

地球(包括無人居住的南極大陸)

面積:54,000,000平方英里(陸地面積)

人口:3,300,000,000

首都:紐約

石英板後面的爐火孱弱無力,已不情不願地燃燒到盡頭。

總協一臉憂鬱的表情,他的心境恰如逐漸熄滅的火焰。

「他們都儘量將事態淡化。」他以低沉的聲音說,「不難想象他們都在嘲笑我吧?可是——文生・西佛說機體不可能出毛病,而我必須相信他。希蘭姆・麥肯日說它們不會接受錯誤資料,我也必須相信他。但機體不知怎地出了問題,我同樣必須相信這個事實。所以,僅僅剩下最後一個可能。」

他瞟了蘇珊・凱文一眼,後者閉著眼睛,乍看似乎睡著了。

「那是什麼?」她卻立即作出回應。

「啊,機體的確接受了正確的資料,也的確送出了正確的答案,但答案隨即被棄置一旁。機體沒辦法強迫人類服從它的指令。」

「在我看來,齊葛思蘇斯卡夫人做了這種暗示,她泛指的是北界人。」

「是的。」

「違背機體又能達到什麼目的呢?我們來考慮一下動機。」

「我看動機很明顯,你也應該有同感。那等於是故意搖晃這條船。當機體統治世界時,地球上不可能有嚴重的衝突。反之衝突倘若存在,某些人便能為了自身利益而攫取更多的權力,全然無視人類整體所受到的傷害。如果能摧毀大眾對機體的信心,令它們遭到廢棄,那麼叢林法則將再度出現。而四個界域,個個脫不了有此打算的嫌疑。

「東方界域境內擁有全世界一半的人口,熱帶界域則有超過一半的地球資源。兩者都可能覺得自己自然是全球的主宰,而且兩者都有一段受北方欺侮的歷史,想要作非理性的報復乃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歐羅巴擁有唯我獨尊的傳承,它一度真正統治了地球,而權力是最令人難忘的一樣東西。

「然而,換個角度來看,這卻是難以置信。東方和熱帶目前都在自己境內大肆發展,兩者皆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躥升,它們不可能有餘力進行軍事冒險。而歐羅巴能擁抱的只是夢想,它的軍事實力等於零。」

「所以,史蒂芬,」蘇珊說,「你只剩北方了。」

「是的,」拜爾萊中氣十足地說,「沒錯。北方是如今最強盛的界域,若將其成員的歷史包括在內,這個局面已經持續近一世紀。可是現在,相較之下它正在走下坡。熱帶界域可能即將攻佔文明最前線,那會是法老時代之後的首例,有些北界人害怕這個事實。

「你也知道,‘人本協會’主要是一個北界組織,他們不諱言不想要機體——蘇珊,他們人數很少,卻都是有權有勢之輩。這個組織的成員包括:不願成為他們口中‘機體工友’的工廠廠長、工業界和農業界領袖,此外還有野心分子,以及覺得自己足以決定什麼對自己最好、不願聽從機體的那些人。

「總而言之,那些人只要一起拒絕接受機體的決定,便能在短時間內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該協會的成員就是他們那些人。

「蘇珊,一切都吻合了。世界鋼鐵公司有五名董事是它的成員,而該公司正面臨生產過剩的問題。在阿馬丹開採水銀的統一辰砂公司,是一個屬於北界的企業。我們仍在調查它的名冊,但至少有一位負責人是會員。獨力延遲墨西哥運河達兩個月的法蘭西斯哥・威拉法蘭卡,我們已經知道他是會員——而拉瑪・巫拉薩耶拿也是,發現這點時我毫不驚訝。」

蘇珊心平氣和地說:「這些人,我應該指出,表現得都很差……」

「但自然如此,」拜爾萊插嘴道,「不聽從機體的分析,就是不遵循一條最佳化的路徑,得到的自然是較差的結果,那是他們付出的代價。他們現在日子難過,但在終將來臨的混亂中……」

「你究竟打算做什麼,史蒂芬?」

「顯然不能浪費任何時間。我要把‘人本協會’列為非法組織,將一個個會員從重要崗位上換下來。從今以後,所有行政和技術人員的職位,申請者必須具結一份非該會員的誓詞,否則絕不錄用。這將代表放棄某些基本人權,但我確信世界議會……」

「行不通的!」

「什麼!為何行不通?」

「我來作個預測。你若嘗試任何這樣的舉動,將會發現寸步難行——你將發現這個命令不可能貫徹,你將發現相關措施通通都會陷入困境。」

拜爾萊吃了一驚。「你為什麼這樣說?我滿心希望你會贊成這件事。」

「只要你的行動建立在錯誤前提上,我就絕不會贊成。你承認機體不可能出錯,不可能接受錯誤資料。但你認為‘人本協會’可以違背機體,現在我要對你說明,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這點,我完全看不出來。」

「那就聽好。任何主管的任何行動,倘若並非切實遵循機體的指示,那個行動就會成為下批資料的一部分。因此,機體會知道那個主管有些不服從的傾向。它能將這個傾向融入那些資料——甚至作定量分析,也就是說,判斷出不服從的確實程度和方向。它的下一組答案,便會剛好有足夠的偏頗,讓那位主管在故意違背後,會自動將那組答案修正到最佳化的方向。機體一清二楚,史蒂芬!」

「你不可能確定這一切,你只是在猜測。」

「這是根據我和機器人相處一生的經驗所作的猜測。你最好信賴這樣的猜測,史蒂芬。」

「但若是這樣,那還剩下什麼呢?機體本身是正確的,它們根據的前提是正確的,這些我們已經同意。現在你又說,沒有人能違背它們的意思。那究竟是哪裡有問題?」

「你自己已經回答了。根、本、沒、有、問、題!稍微想想那些機體,史蒂芬。它們是機器人,它們服從第一法則。可是機體並非為任何一個人工作,而是為全體人類服務,所以第一法則變成:‘機體不得傷害人類整體,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好啦,那麼,史蒂芬,什麼會傷害人類整體呢?經濟脫序最有可能,不論它的導因為何。你不同意嗎?」

「我同意。」

「未來最有可能導致經濟脫序的又是什麼?回答這個問題,史蒂芬。」

「我會說,」拜爾萊不情願地答道,「是機體被作廢。」

「我也會這麼說,而機體也會這麼說。因此之故,為了我們,它們的首要考量是保全自己。所以,它們悄悄處理了威脅它們的最後一項因素。其實並不是‘人本協會’搖晃這條船,試圖令機體遭到毀滅,你一直把這一幕看反了。我們應該說,是機體搖晃這條船——搖得非常非常輕——剛好能把攀附在邊緣的少數人搖掉,因為機體認為他們的行動會危害到人類整體。

「所以巫拉薩耶拿失去了他的工廠,在他無法為害的地方找到另一份工作——他沒有受到嚴重傷害,沒有失去謀生能力,因為機體對人類所造成的傷害必須儘可能輕微,而且必須是在拯救更多人的前提下。統一辰砂公司在阿馬丹失去了控制權;威拉法蘭卡不再是一項重要計劃的總工程師;而世界鋼鐵公司的那些董事,則正在失去鋼鐵業的支配權——或說即將如此。」

「但你不算真正看透這一切,」拜爾萊激動地堅持道,「我們怎能冒險假設你是對的?」

「你必須這樣做。你還記得當你對機體提出這個問題後,它自己的回答是什麼嗎?它說:‘這件事不可解釋。’機體並未說根本沒有解釋,或說它能斷定沒有解釋,它只是不容許出現任何解釋。換句話說,假使公佈這個解釋,就會對人類造成傷害,所以我們只能猜測——一直猜下去。」

「假設你是對的,蘇珊,但那個解釋怎能對我們造成傷害呢?」

「啊,史蒂芬,假如我是對的,那就代表機體為我們籌劃未來的方式,並非只是針對我們直接的問題提出直接的答案,而是對世界整體的局勢、對人類整體的心理提出一般性答案。知道這點可能會令我們難過,可能會傷害我們的自尊。而機體不能——絕對不能讓我們難過。

「史蒂芬,我們又怎麼知道人類終極的幸福會伴隨著什麼?機體掌握著無限多的因素,我們卻無從掌握!讓我舉個不算不熟悉的例子:整個的科技文明所帶來的不幸和悲慘,說不定還超過它所送走的。一個擁有較少文化、較少人口的農業或牧業文明,說不定反而會更好。若是這樣,機體就必須朝那個方向前進,而且最好別讓我們知道,因為根據我們無知的偏見,我們只曉得自己習慣的才是好的——我們會堅決反對改變。也說不定,一個完全都會化的社會,或者一個完全階級化的社會,或者一個完全無政府的社會,才是真正的答案。我們不知道;只有機體知道,而它們正帶著我們走向那裡。」

「但你是在對我說,蘇珊,‘人本協會’是對的;人類對未來已經失去自己的決定權。」

「其實,人類從來沒有任何決定權。人類總是受到自己所不瞭解的經濟和社會力量的擺佈,此外反覆無常的氣候、勝敗難料的戰爭也一直在宰制人類。機體則瞭解這些因素,不會被任何一項所阻止,因為機體會像對付‘人本協會’那樣對付這些因素——它掌握了最強大的武器,那就是對全球經濟的絕對控制權。」

「多麼可怕!」

「或許是多麼美好!想想看,如今,所有的衝突終於能避免了。從今以後,只有機體是不可避免、不可或缺的!」

石英板後面的火焰熄了,只留下一縷輕煙作為它的遺蹟。

「故事講完了。」凱文博士緩緩起身,「我從頭到尾看了個仔細。一開始機器人還不會說話,最後他們挺立於人類與毀滅之間。我看不到什麼了,我的生命已到盡頭。你將會看到下一波的發展。」

此後我再也不曾見到蘇珊・凱文。她於上個月逝世,享年八十二歲。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銀河帝國10:裸陽》《我,機器人》《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