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些大家都知道,」發孚說,「我就要說你這番話毫無用處,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但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恆星究竟使用哪一種核反應,或是兩者同時使用,這點從來沒人能夠確定。長久以來,支援兩種可能性的學派都一直存在。通常大多數意見偏向直接的氫─氦轉化,因為它是兩者中較簡單的一種。
「好,愚可的理論一定是這樣:氫─氦直接轉化是恆星能量的正常來源,但是在某些情況下,碳核催化作用的重要性增加,加速了間接轉化過程,使恆星的溫度升高。
「太空中有許多原子流,這點你們都很清楚,而其中有些是碳原子流。通過這些原子流的恆星會吸取無數原子,然而恆星所吸引的原子總質量,與恆星本身的質量簡直無法相比,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只有碳原子例外!要是通過一道含碳濃度非比尋常的原子流,恆星就會變得不穩定。我不知道需要經過多少年、多少世紀,或是需要幾百萬年,碳原子才能擴散到恆星內部,不過大概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這就意味著碳原子流必須夠寬,而恆星的軌跡與它的交角必須夠小。總之,一旦浸透至恆星內部的碳原子超過某個臨界值,恆星的輻射量就會突然暴漲。在不可思議的劇烈爆炸中,恆星的外層將盡數崩潰,這就形成了新星。
「你們明白了嗎?」
瓊斯等著他們的反應。
發孚說:「根據鎮長記憶中那個太空分析員一年前講的幾句空話,你就在兩分鐘內想通這一切?」
「是的,沒錯,這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太空分析已累積了足夠的知識,即使愚可沒有提出這個理論,也很快會有別人提出來。事實上,以前就有類似的理論出現,可是從未受到正視。那些理論是在太空分析技術發展之前提出來的,當時無人能解釋那些恆星如何突然獲得過量的碳核。
「可是現在我們知道太空中有碳原子流,我們可以畫出它們的路徑,找出過去一萬年來有哪些恆星與這些路徑相交,再用我們的新星形成及輻射變化記錄核對這些結果。愚可做的一定就是這項研究,他試圖對鎮長說明的一定是他的計算與觀測。不過這些全都不是眼前的重點。
「現在必須安排的是立即開始疏散弗羅倫納。」
「我就知道結論會是這樣。」發孚神色自若地說。
「我很抱歉,瓊斯,」阿貝爾道,「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
「弗羅倫納的太陽什麼時候會爆炸?」
「我不知道。愚可一年前就急得不得了,所以我想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但你不能定出一個日期?」
「當然不能。」
「你什麼時候能定出一個日期?」
「根本無法保證。即使我們拿到愚可的計算,還需要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你能保證結果將證明那位太空分析員的理論正確無誤?」
瓊斯皺起眉頭。「我本人十分確定,但是沒有科學家能預先為任何理論擔保。」
「那麼就是說,你要我們疏散弗羅倫納,純粹是根據一項臆測。」
「我認為整個行星的人命不是可以拿來冒險的。」
「假使弗羅倫納是個普通的行星,我會同意你的話。可是弗羅倫納是整個銀河的薊荋來源,所以這件事辦不到。」
瓊斯氣呼呼地說:「這就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和發孚達成的協議嗎?」
發孚加入討論,他說:「讓我來為你解釋,瓊斯博士。薩克政府絕不會同意疏散弗羅倫納,哪怕分析局聲稱擁有這個新星理論的確實證據。而川陀也無法強迫我們,整個銀河雖有可能為維持薊荋貿易而支援對薩克開戰,卻絕對不會支援一場結束薊荋貿易的戰爭。」
「正是如此,」阿貝爾說,「只怕我們自己的同胞也不會支援這樣一場戰爭。」
瓊斯覺得內心泛起一陣強烈的反感。與經濟的必要性比較之下,整個行星的人命根本不算什麼!
他說:「聽我解釋,這並非一顆行星的問題,而是攸關整個銀河。如今銀河每年足足產生二十顆新星;此外在銀河千億顆恆星中,約有兩千顆的輻射特徵會出現極大變異,使周圍的可住人行星變得不適於人類居住。人類目前分散在銀河內一百萬個恆星系中,這就代表平均每五十年,某處一顆住人行星就會變得太熱而無法再維持生命,歷史記錄中這種事例比比皆是。而平均每五千年,某顆住人行星就有一半的機會在新星爆炸中化為氣體。
「假如川陀對弗羅倫納不聞不問,讓上面的居民和它一起氣化,那等於對銀河全體人類發出一道訊息:當他們自己大難臨頭時,如果救援他們會阻撓少數權貴的經濟利益,他們就休想指望有人會伸援手。你能冒這個險嗎,阿貝爾?
「反之,如果對弗羅倫納伸出援手,你就證明了川陀將它對銀河黎民的責任置於維護財產之上,川陀將贏得武力絕對無法贏得的人心。」
阿貝爾低下頭來,又以睏倦的動作搖了搖頭。「不行,瓊斯。你說的話令我心動,可是它不切實際。任何終止薊荋貿易的企圖所必將引發的政治效應,我不能指望靠情感來化解。事實上,我認為避免調查這個理論或許才是聰明的。光是想到它可能是真的,便足以造成莫大的傷害。」
「但如果它的確是真的呢?」
「我們必須根據否定的假設行事。我猜,剛才你離開一下,是去和分析局聯絡。」
「是的。」
「無論如何,我想川陀會有足夠的影響力終止他們的調查。」
「只怕未必,這些調查不會終止。兩位先生,我們很快就會得到廉價薊荋的秘密。在一年內,不論是否真有新星存在,薊荋的壟斷將不復存在。」
「你是什麼意思?」
「這場會議現在才討論到真正的重點,發孚。在所有的住人行星中,薊荋只在弗羅倫納生長。在其他各處,它的種子只能產生普通的纖維素。就機率而言,在所有的住人星系中,目前或許只有弗羅倫納的太陽處於爆前新星階段。而且,或許在它剛進入碳原子流的時候,大概在好幾千年前,它就變成了一顆爆前新星,只要兩者的交角足夠小。如此看來,薊荋與爆前新星階段似乎很可能同出一源。」
「胡說八道。」發孚說。
「是嗎?為什麼薊荋在弗羅倫納上是薊荋,而在別處就是棉花,這點必有個中緣由。科學家在其他的行星,試了很多人工生產薊荋的方法,但那些試驗都是盲目的,所以他們總是失敗。現在,他們將知道爆前新星是關鍵因素。」
發孚以輕蔑的口吻說:「他們曾經試過複製弗羅倫納之陽的輻射性質。」
「利用特製的弧光,沒錯,但那隻能複製可見光與紫外線光譜。紅外線和更遠端的輻射又如何呢?磁場又如何呢?電子發射又如何呢?宇宙線效應又如何呢?我不是物理生化學家,所以可能還有我根本不知道的因素。可是全銀河的物理生化學家馬上會開始研究,不出一年,我向你們保證,他們就會找到答案。
「現在,經濟情勢站到了人道這一邊。全銀河的人都想要廉價的薊荋,要是他們找到了,甚至只是猜想不久便能找到,他們就會希望弗羅倫納疏散一空。這並非只是出於人道考量,也是由於他們亟欲扳倒靠薊荋斂財的薩克人,這一天終於給他們等到了。」
「你別嚇唬人!」發孚咆哮道。
「你這樣想嗎,阿貝爾?」瓊斯追問,「假如你幫助那些大亨,那麼在世人眼中,川陀不會是薊荋貿易的救主,反而是壟斷薊荋的幫兇。你能冒這個險嗎?」
「川陀能冒著戰爭的危險嗎?」發孚反問。
「戰爭?荒唐!大亨,一年之內,不論有沒有新星,你在弗羅倫納上的產業都將一文不值。賣掉吧,賣掉整個弗羅倫納,川陀買得起。」
「買下一顆行星?」阿貝爾驚慌失措地說。
「有何不可?川陀有這個錢,而且因此贏得的天下人心,將值回上千倍的代價。如果告訴他們你在拯救數億生靈還不夠,那麼再告訴他們你會為他們帶來廉價的薊荋,那就一定行了。」
「我會考慮考慮。」阿貝爾說。
阿貝爾望向發孚,這位大亨垂下了眼瞼。
頓了好一陣子,他也說了一句:「我會考慮考慮。」
瓊斯發出刺耳的笑聲。「別考慮得太久。薊荋的秘密很快就會傳開,沒有任何辦法擋得住。到了那個時候,你們兩人不會再有行動的自由,現在兩位還能談個較好的買賣。」
鎮長似乎洩了氣。「確定是真的嗎?」他不斷重複,「確定是真的?弗羅倫納要消失了?」
「這是真的。」瓊斯說。
泰倫斯展開雙臂再垂下來:「如果你想要愚可的那些檔案,它們藏在我的鎮上,和人口統計資料放在一起。我特別選了一批塵封的檔案,是至少一世紀前的記錄,沒有人會因為任何理由翻查那些資料。」
「聽我說,」瓊斯道,「我確定我們能和分析局達成一項協定。我們在弗羅倫納將需要一個人,他必須瞭解弗羅倫納的同胞,必須能告訴我們如何向他們解釋這些事,如何以最佳的方式進行疏散,如何挑選最合適的避難行星。你願意幫我們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這樣將功贖罪?謀殺罪就這麼一筆勾銷?我會不答應嗎?」鎮長雙眼突然湧出淚水,「但我終究是輸了。我將失去我的世界,失去我的家園。我們全都輸了,弗羅倫納人輸掉他們的世界,薩克人輸掉他們的財富,川陀人輸掉他們得到那筆財富的機會,根本沒有任何贏家。」
「除非你瞭解,」瓊斯柔聲道,「在一個新的銀河中——一個不受恆星不穩定性威脅的銀河,一個人人都有薊荋的銀河,一個政治統一近在眼前的銀河——終歸會有許多贏家。一千兆個贏家,整個銀河的人民,他們全都是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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