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拍成電影。」
「拍成電影?」
「是的,女主角‘山村貞子’這個角色要舉行招考,決定飾演者。」
「招考?」安藤一直重複著龍司的話。
龍司突然大笑起來,問道:「你知道誰會得到‘山村貞子’這個角色嗎?」
安藤不太瞭解演藝圈的事,當然不知道。龍司彎著身子,笑得前仰後合。「真是個笨傢伙,這個人你也很熟。」
「是山村貞子嗎?」安藤一說出這個名字,才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山村貞子的志願就是成為一名女演員,高中一畢業就加入劇團,積累了不少演戲的經驗,因此可以很輕鬆地得到這個角色。她擁有超能力,更容易抓住評審的心……
她出演山村貞子這個角色,不就是在演她自己嗎?安藤馬上聯想到山村貞子這麼做的真正用意,她要使曾經滅絕的錄影帶大量復活,因為錄影帶中有她的遺傳資訊。不知道電影上映時,會造成一股多大的熱潮,但應該會有許多女觀眾到電影院觀賞。一旦其中有正值排卵期的女人,很可能會遭遇和高野舞同樣的命運。在一個星期後,她們都會生出另一個山村貞子,而且會像蛹一般地死去。接著,這部電影會被製作成錄影帶,放在店裡。當它在電視裡播放出影像的時候,影像就會侵入人體內,產生爆發性的繁殖,生出更多的山村貞子。而且山村貞子自己也可以再生出小孩。
「這樣一來,傳播媒體就和山村貞子結合在一起了?」
龍司只是笑而不語。
「如果再早一點發現,就可以把那部電影毀掉。」
不僅是電影,連出版的書也該回收、燒掉才行!
「沒有用的,已經有上百萬人感染病毒,即使消滅了《鈴》,還是會使感染‘ring病毒’的人產生突變……病毒從錄影帶轉變成書本的形態,也可能侵入音樂、電腦網路、電腦遊戲軟體,然後將那些新變種的病毒和山村貞子交配,就會產生新病毒。排卵期的女子接觸這些,就會生出新的山村貞子。」
安藤把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看看病毒疫苗是不是還在裡面,這個疫苗只對舊的「ring病毒」有效,無法對抗新變種。他無法想象生物界未來會面臨怎樣的一場大革命,人類往往到最後才收拾殘局,說不定山村貞子的新變種會慢慢奪取這個世界,導致人類滅亡。
「你就這樣漠不關心嗎?」安藤無法坐視不管,任由山村貞子控制人類的存亡,他更無法理解龍司的心態。
「你以人類的觀點來看待事物,但我不一樣,這就像是一個人死了,而一個山村貞子誕生,一加一減就等於零,沒有什麼問題呀。」
「我還是不瞭解你的想法。」
龍司臉上佈滿汗水,往安藤這邊靠過來。
「喂,不要在那裡囉囉唆唆的,你是我們這邊的人。」
「那樣做有什麼好處?」
「物種只要能介入生物進化的過程,自然有其生命價值。」
「進化?這是進化嗎?」將各式各樣的dna,統一收編為山村貞子的一種dna,這種情況也能稱為「進化」嗎?安藤仔細一想,又出現一個漏洞。人們的dna是多樣性的,因此不會出現所有人類遭受同一種病毒感染致死的情況。即使地球被冰河覆蓋,或許愛斯基摩人也可以繼續生存。可是,沒有多樣性dna的單一物種,只要有一點點感染,就可能遭遇全族滅亡的命運。如果山村貞子的免疫系統有缺陷,這個缺陷將會被全部的山村貞子繼承,只要一個小感冒就可能對她們造成嚴重的打擊。只能慢慢等待「山村貞子一族」就這樣結束,否則人類沒有其他的路好走。
「你知道生物為什麼進化嗎?」
對於龍司的問題,安藤只是默默地搖搖頭。
龍司很有自信地說:「就以眼睛為例,人類的眼睛恐怕是最複雜的構造。一個偶然的變化,使皮膚的一部分變成角膜或瞳孔,眼球的視神經延伸到腦部,但並不代表這樣就能看得到東西。並不是具備眼睛的構造,就看得見東西,在此之前,如果生命體本身沒有‘想看’的意識,就無法形成那樣複雜的結構。這種說法可能會招致其他學者和教授的恥笑,受到唾棄。
「你能想象沒有眼睛的生物的世界嗎?對於在地底爬行的蚯蚓,身體在黑暗中接觸到的東西就是全部的世界。而對於在海里漂流的水母、海星來說,攀附在岩石上的觸感和海水的流動,就是它全部的世界。像這種生命體,可以產生‘看’的概念嗎?這和沒有辦法看到宇宙邊際的意義相同。
「可是,地球上的生命體在進化過程中獲得‘看’的概念,於是從海中爬到陸地上,然後飛到天空中,最後終於將文明掌握在手裡。
「猩猩認識香蕉,可是它對‘文明’沒有概念。即使它完全不具有‘文明’的認知,但是那種想得手的意念會不斷湧現出來,只是我也不知道這些意念到底從何而來。」
「哦,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安藤帶著挖苦的口吻說道。
「所以,你聽清楚了,如果人類真的在山村貞子的手中滅絕,那也是人類的意志力的弱點造成的。」
「有這種希望自己滅亡的生物族群嗎?」
「人在無意識中,不是都有那種期望嗎?只要統一成一個dna的話,就沒有個體上的差異,都是相同體形,沒有美醜和能力的差別,也沒有對愛的執著,不要說是戰爭,甚至連爭吵都沒有,這是個絕對和平的世界,超越了生與死的觀念,‘死亡’不再是令人恐懼的事情。你們不都是這樣期望的嗎?」龍司貼近安藤的耳朵,輕聲地說。
安藤一直盯著沙灘上的孝則,孝則正把沙子裝進空罐子裡。
「我不一樣!」安藤現在可以很有自信地說,孝則的存在絕對是與眾不同的。
「哈哈……嗯,好了。」龍司站起來。
「你要走了嗎?」
「時間差不多了。對了,你今後要怎麼辦?」
「想找個無人島,父子倆一起生活,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嗯,這很像你的作風。我要一直看著人類走到最後一步,說不定到時候會出現一種超越人類智慧的意志力,我一定不會錯過那一刻。」
「好好保重,替我向宮下打聲招呼。」
安藤的喊聲讓龍司停下腳步。
「最後還有一件事……我告訴你人類為什麼會進步,那就是因為人類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唯獨無法忍受寂寞。動物的出發點就在這裡,為了逃避寂寞,因此不得不進步,如果單一的dna交配,可能會非常無聊,還是會有人希望有個別差異。對了,你在無人島的生活會很無聊哦。」說完,龍司揮揮手便離開了。
安藤脫下襯衫和長褲,穿著短褲走向孝則。他握住孝則的手,輕聲說道:「我們走吧。」
從現在起,安藤打算不停地對孝則說出要將他牢牢握住的諾言。在這個兩年前發生事故的海灘上,他實實在在地握住兒子的手,緊緊地握住兩年前的遺憾。
山村貞子在大樓屋頂的排氣溝底重生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只要能從溝底爬上來,就可以適應這個新世界。但安藤覺得不必讓孝則重新經歷兩年前的噩夢。孝則現在仍然怕水,如果不能克服這一點,恐怕會造成日常生活上的不便。
父子倆走在濡溼的沙灘上,讓海水沖刷赤裸的雙腳。安藤更用力地握住孝則的手。
「爸爸,這是約定哦。」孝則再次提醒道。
「啊,一定。」
安藤的前妻還不知道孝則復活的事情,因此他向孝則承諾,一旦他克服了對海的恐懼,就帶他去見媽媽。一想到妻子和孝則相會的場面,安藤就覺得很興奮。
我必須先想一個合理的理由才行,例如孝則在溺水後被漁船救起來,在這兩年間失去了記憶……嗯,這個故事應該可以。至於夫婦倆是否會複合,那倒是其次的問題,因為安藤還沒有足夠的信心說服妻子。
這時,一個巨大的波浪迎面撲來,孝則跟著浮上來,發出驚慌的喊叫聲。安藤趕緊抱起孝則,往岸邊走去。他確實感受到了孝則的體溫,那也是他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裡真實感受到的唯一的生命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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