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導

環界2:螺旋 鈴木光司 第2頁,共2頁

「說什麼?這一年又三個月,我們每天不停地談論那件事,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把孩子還給我!」妻子只顧著悲傷地喊叫,根本不去正視孰是孰非。安藤也很希望上天能把兒子還給他們,但他知道祈求上蒼也無法挽回兒子的生命。為了讓妻子的心情平靜下來,他極力好言相勸:「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還給我……」

安藤見妻子被過去的不幸束縛,無法迎接新生活,不由得非常痛心。失去的東西不可能再回來,只能盡力勸妻子好好經營兩人的關係,計劃未來的新生活。安藤不想因為這種事情離婚,只要能恢復往日的關係,不管什麼事他都願意去做。然而妻子只是一味地把責任往他身上推,讓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未來。

「還給我……」

「你到底怎樣才肯罷休?」

「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

安藤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妻子經常自言自語地重複這類話語,很明顯,她已經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安藤曾經給她介紹過一位當精神科醫生的朋友,但這是多餘的,因為她的父親就是醫院院長。

「我要掛電話了。」

「你一直都在逃避。」

「我只希望趕快把這一切忘掉,重新再來。」安藤知道對妻子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但他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正要結束通話之際,話筒那端又傳來妻子的吼叫聲:「把孝則還給我……」

結束通話電話,妻子悲痛的聲音依然在房間裡縈繞不去。安藤不禁喃喃念道:「孝則、孝則……」他痛苦地躺在床上,雙手抱住頭,蜷縮起來。過了好一陣子,他看看時鐘,知道上班時間快到了,不能再這樣下去。

為了不讓電話再打進來,安藤乾脆把電話線拔下來,然後開啟窗戶讓清新的空氣流入室內。窗外傳來停在電線杆上的烏鴉的叫聲,許久未接觸大自然的安藤十分驚訝。在夢見漆黑的海底,又聽到妻子的吼叫聲之後,能聽到如此清脆的鳥鳴,他不禁感到舒暢許多。

星期六這一天,在秋日晴朗的天氣裡揭開序幕,儘管天氣如此舒適,安藤的內心深處卻湧起一股悲傷,他不停地眨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拿起衛生紙擤了擤鼻子,再次倒回床上,不料先前強忍住的淚水竟奪眶而出。他一開始無聲地掉眼淚,後來變成哽咽,又變成啜泣,然後一把抱住枕頭,不斷地呼喚著兒子的名字。這種悲傷並不是每天都有,純粹是突如其來,有感而發。最近這兩週,他都沒有為死去的兒子流過眼淚。但突如其來的悲傷卻一點也沒有減少,這種情形或許會持續好幾年吧。

安藤心中頓時萌生出一股絕望的念頭,他從夾在書本中間的信封裡拿出兒子溺水後留下的幾根頭髮。那天在海中尋找兒子時,他戴在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不小心拽下了幾根兒子的頭髮。兒子的遺體沒有浮上來,因此不能火葬,對安藤來說,這些毛髮就等於兒子的屍骨。他將毛髮貼在臉頰上,回憶著與兒子肌膚接觸的感覺,一閉上眼睛,兒子的臉龐便浮現在腦海中。

刷過牙,安藤裸露著上半身站在鏡子前面,他托起下巴,輕輕地左右轉動著舌尖觸碰牙齒,感覺還有少許齒垢殘留在牙齒上,下巴和脖子附近也有胡楂。他拿起剃刀在脖子上刮下幾根鬍子。一抬起下巴,從鏡中看到了那蒼白的喉嚨。

安藤再次拿起剃刀,將刀鋒對著喉嚨,從脖子往胸部和腹部滑下去,一直到肚臍附近才停止,肌膚的表面浮出一條白線。此時,安藤將剃刀當作手術刀,想象正在解剖自己的肉體。他常常解剖屍體,很清楚胸腔內部的構造,裡面有一顆拳頭大小的心臟,在兩片粉紅色的肺的伴隨下不停地跳動,一集中意識,就可以聽見胸腔裡傳出一種執拗的跳動聲。

不知道那份悲傷附在體內哪個地方,如果它附在心臟上,我就用這隻手將那無盡的悔恨給挖出來!手心不停地冒出汗水,剃刀變得有些滑溜。安藤將剃刀放在洗臉檯的架子上,扭過臉,忽然看到喉嚨右邊有一道血痕,一定是剛才刮鬍子的時候不小心割到皮膚了。刀片割到皮膚的那一瞬間,理應有疼痛的感覺,然而他只看到了皮膚上的傷痕,卻沒有疼痛。

安藤覺得自己最近對疼痛的感覺有些麻痺。起初有好幾次,他一看到血就以為自己受傷了,但久而久之就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了。他一邊用毛巾按著脖子,一邊拿起手錶。已經八點半,該去上班了。

安藤現在只能將全部精神寄託在工作上,唯有埋首工作,他才能暫時從記憶中逃脫。他身兼k大學醫學院講師和東京監察醫務院法醫。只有在解剖遺體的時候,他才能暫時忘卻喪子之痛。

他走出玄關,在經過大樓的大廳時習慣性地看了看手錶,比平常晚了五分鐘。於是,他急急忙忙地趕往車站。

從安藤住的公寓到學校途中,會經過三個郵筒,他決定將離婚協議書投進第一個郵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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