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團員

但背叛卻是另一回事。淵凱人付錢僱他們從古瓦蘭提斯遠渡重洋過來、為黃磚之城而戰,現在這幾個多恩人卻要臨陣脫逃、做變色龍,這是對同伴們赤裸裸的背叛。加入風吹團昆廷縱是萬般無奈,但畢竟簽下了合約,又跟傭兵同伴們一起用餐、喝酒、戰鬥、分享故事——雖然對方的語言他大半不懂,而他一遍又一遍地講著編造的故事,作為去彌林的船票。

這個法子不太榮譽。早在商人之屋,蓋里斯就警告過他。

「丹妮莉絲可能正領軍南下,逼近淵凱城。」他們在馬匹間行走,昆廷說。

「不,」蓋里斯道,「這種可能性不大。類似謠言傳了不止一兩回。阿斯塔波人信心滿滿地期待丹妮莉絲帶著她的龍來為他們解圍,結果她無動於衷。她現在也不會來。」

「我們並不知道實情,至少無法確定。無論如何,我不能跟我的求愛物件交手,我們必須脫身。」

「到淵凱城下再說。」蓋里斯比畫著周圍的丘陵地,「這是淵凱人的地盤,沒人會庇護三個逃營者。而淵凱以北是無主之地,行動方便得多。」

他說得沒錯,儘管如此,昆廷還是無法打消心中的疑惑。「大人物交了太多朋友,他明知我們早晚得開溜去見丹妮莉絲,但要他拋棄並肩作戰的戰友,一定很不樂意。如果我們等待太久,以至於在開戰前夜才動身的話,他是不會走的。這點你跟我一樣清楚。」

「不論什麼時候動身,終究是逃營,」蓋里斯爭辯,「襤衣親王決不寬恕逃兵。他會派人追捕,到時候咱們就只能祈求七神保佑了。被抓住的話,幸運的結局是切掉一隻腳以防我們再逃營;倒霉的下場則是扔給‘美女’梅里絲料理。」

這個名字讓昆廷躊躇,他懼怕美女梅里絲。這個維斯特洛女人比他還高,差一拇指就到六尺。她幹傭兵幹了二十年,無論外表內心,哪裡還有半點美的跡象?

蓋里斯抓住他胳膊。「再等等。多等幾天。我們已經穿越半個世界,多忍耐幾里路又有什麼關係?等到了淵凱城北,機會會出現的。」

「如你所說,」青蛙猶豫地答應……然而不知怎的,諸神這回聽見了他的祈禱,很快就把機會奉上。

那是兩天後的事。修夫•亨格福德騎馬來到他們的營火邊,叫道:「多恩人,團長召見。」

「他找哪位?」蓋里斯問,「我們都是多恩人。」

「那你們統統都去。」亨格福德素來一張苦臉,嘴裡沒好話。他殘了一隻手——作為曾經的軍團財務官,他被襤衣親王逮住中飽私囊,於是割掉三根手指,降為軍士。

怎麼回事?到目前為止,青蛙覺得團長連他們的存在都不清楚。不過亨格福德已打馬回頭,沒法多問了。他們只能叫上大人物,遵令前去大帳。「什麼都別承認,做好動手的準備。」昆廷叮囑同伴們。

「我隨時做好了準備。」大人物說。

當多恩人來到襤衣親王那頂巨大的厚帆布灰帳篷——他自詡這是他的帆布城堡——時,裡面已擠滿了人。昆廷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被召來的人都來自七大王國,或至少自稱擁有維斯特洛血統。都是流亡者或流亡者的子孫後代。據稻草迪克說,團裡共有六十個維斯特洛人,現下有二十多位就在這個帳篷裡,包括迪克自己、修夫•亨格福德、美女梅里絲、金髮劉易斯•蘭斯特——他是團裡最好的弓箭手。

丹佐•德漢也在場,他身旁站著高大的卡戈。現在傭兵們改口叫他「屠屍手」卡戈,但不敢當面這麼叫,因為他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會操起那柄狠毒的黑色彎刀——世上有幾百柄瓦雷利亞長劍,但瓦雷利亞亞拉克彎刀卻屈指可數。

丹佐•德漢和卡戈並非維斯特洛人,但他倆是襤衣親王最信任的隊長,是親王的左膀右臂。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

開口的是襤衣親王本人。「亞克哈茲剛傳下軍令。」他講述道,「現在的情況是剩餘的阿斯塔波人不願在地洞裡多待了,畢竟城內除了屍體什麼也沒留下。他們成群結隊地湧出城,為數好幾百,或許好幾千,個個又餓又病。淵凱人當然不樂意讓這批人靠近黃磚之城,所以命我們前去處理,拉網搜捕,把他們趕回阿斯塔波或趕往北邊的彌林。如果龍女王願意接待,那敢情好,這幫人不但是多餘的嘴巴,其中還有一半染上了血瘟。」

「淵凱比彌林近得多,」修夫•亨格福德指出,「他們不聽話怎麼辦,大人?」

「我不是要大家備好劍和槍麼,修夫?最好把弓箭也帶上。記得不可靠近染上瘟疫的人。我決定派出半數人馬去附近的丘陵地執行這個任務,這些人將分成五十個巡邏隊,每隊二十人。血鬍子接到了同樣的命令,貓之團也要參加。」

大夥兒面面相覷,有幾個人還低聲嘮叨了幾句。眼下風吹團和貓之團雖然都接受了淵凱的合約,但一年前他們還在爭議之地捉對廝殺,結下不少仇怨。貓之團團長血鬍子是個大嗓門的蠻漢,嗜殺成性,曾毫不掩飾地叫囂要幹掉「披一身破爛披風的糟老頭」。

「稻草」迪克清清喉嚨,「不好意思,大人,我注意到在這裡集合的人都來自七大王國。大人您的組團思想從不是將團員按血統或語言組合,這次為什麼要把我們安排成一隊呢?」

「問得好。你們先向東騎行,深入丘陵地,再繞過淵凱城,直取彌林。路上如果遇見阿斯塔波人,趕往北邊或直接殺掉……這並非你們的使命,你們的使命是避開黃磚之城,去找龍女王的巡邏隊。次子團或暴鴉團都行。找到就加入他們。」

「加入他們?」私生子歐森•石東爵士問,「您要我們當變色龍?」

「是的。」襤衣親王回答。

昆廷•馬泰爾差點笑出聲。諸神真是太瘋狂了。

他身邊的維斯特洛人不安地扭著身子。有人直勾勾地盯著酒杯,好像能從中發掘答案。修夫•亨格福德皺起眉頭。「您覺得龍女王會收下我們……」

「她會。」

「……即便她收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是間諜?刺客?信使?您打算改旗易幟麼?」

卡戈怒目而視,「這得由親王殿下決定,亨格福德,你只需乖乖照辦。」

「是,我是殿下忠誠的部屬。」亨格福德趕緊舉起只剩兩根指頭的手掌表示。

「咱們別兜圈子了。」戰士詩人丹佐•德漢開口,「淵凱人的狀況太糟糕,風吹團既然參戰,就一定要站在勝利者一邊。親王殿下的意思是多留條後路。」

「梅里絲是你們的隊長,」襤衣親王宣佈,「她明白我的意圖……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大概更容易接受女人。」

昆廷回頭瞥了美女梅里絲一眼,剛好對上對方冷漠死寂的目光,不禁打了個哆嗦。這安排可不妙。

稻草迪克仍不信服,「那女孩不是傻瓜,不會就這麼輕信我們,即便我們帶上梅里絲。該死,最讓人不放心的就是梅里絲。我跟她幹過好多回,但一句知心話也沒說過喲。」他咧嘴而笑,帳篷裡卻沒有人跟著笑。美女梅里絲的表情則恐怖至極。

「你沒想明白,迪克。」襤衣親王說,「你們都是維斯特洛人,因此也都算是她的朋友。你們說她的家鄉話、敬拜她的神靈。至於動機嘛,你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我手下吃了點虧。迪克,團裡沒有人捱過我那麼多鞭子,亮出你的背就是證明;修夫被我砍下三根指頭;梅里絲被半個團的人強暴過——不是我們這個團,但沒必要讓她知道;至於林地的威爾,你本身就是個壞透了的種;歐森爵士怪我不該派他兄弟去傷心領;路西法爵士耿耿於懷的是被卡戈搶走的奴隸女孩。」

「他跟她上過床就該把她還給我,」路西法•朗抱怨,「他沒道理殺她。」

「她長得醜,」卡戈說,「理由足夠了。」

襤衣親王毫不在意他們兩人。「維伯,你一心惦記著在維斯特洛失去的土地;蘭斯特,我殺了你心愛的男孩;至於三個多恩人,你們覺得上當受騙。我在瓦蘭提斯答應過豐厚的掠獲,結果在阿斯塔波大家沒搞到多少值錢傢什,其中我還賺了大頭。」

「這話說得不差。」歐森爵士道。

「最好的謊言裡往往包含有許多真相,」襤衣親王續道,「你們每個人都有充足的理由背叛我。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知道傭兵都是反覆無常的,她麾下的次子團和暴鴉團以前也拿過淵凱人的錢,但當局勢不妙時,卻毫不猶豫地倒向她。」

「我們何時動身?」劉易斯•蘭斯特問。

「立即出發。路上特別留心貓之團和長槍團,除了在這個帳篷裡的,沒有人知道你們逃營的真實目的。如果過早暴露行藏,你們會被當成逃營犯處斬足之刑,甚至被當成變色龍開膛破肚。」

三個多恩人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大帳。二十個操通用語的同伴,昆廷滿腹思量,想找個地方說悄悄話都難。

但大人物在他背上猛拍一掌:「真是天助多恩,讓我們踏上尋龍之旅吧。」

「達克」(duck)意為鴨子。

「達克菲」意為鴨子之地。

「格里芬」意為獅鷲,指長翅膀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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