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

格里芬從甲板下現身時,梭子魚已被叉了起來,放在火盆上滋滋地烤,耶利亞邊轉烤魚、邊擠手裡的檸檬。傭兵穿上了鎖甲、狼皮斗篷、軟皮手套和深色羊毛馬褲。即便他驚訝於提利昂的康復,除了通常的嚴肅目光外也沒有旁的表示。他把耶達裡招到船尾,在那裡低聲交流,侏儒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

最後格里芬下定決心,「我們必須先弄清謠言的虛實。哈爾頓,你上岸儘量打聽,最好能找到魁沃。先去‘河上民’和‘彩烏龜’這二家館子碰碰運氣,反正他愛去的地方你最清楚。」

「是。我把侏儒也帶去罷。四隻耳朵總比二隻管用,而且魁沃是個棋迷。」

「很好。務必趕在明天日出前回來。如果臨時情況有變,你直接去找黃金團。」

他天生有股發號施令的官老爺氣派,提利昂暗想。

哈爾頓披上兜帽斗篷,提利昂脫下自制的雜色衣,換上一身淺褐和灰色相間的服裝。格里芬從伊利里歐的箱子裡為他們一人取了一小袋銀幣,「給你們買通訊息用。」

等他們來到河濱,暮色已逝,黑夜籠罩。他們經過的許多船似已被遺棄,連跳板都收了起來。其他船上則站滿了穿盔甲的人,那些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鎮牆下的商販攤位個個掛著羊皮紙燈籠,諸多彩色光圈照亮了鵝卵石路。提利昂看著哈爾頓的臉變成綠色、接著是紅色,然後又成了紫色。在周圍嘈雜的外鄉話音裡,他聽見高處傳來奇特的樂聲:那是尖細的長笛,伴隨著鼓點。在他們身後,有隻狗吠個不停。

妓女們都出來接客了。無論河上還是海邊,港口都是一樣性質:有水手的地方就有妓女。父親是這個意思嗎?妓女還能上哪兒去,當然是漂洋過海去。

然而蘭尼斯港和君臨的妓女好歹是自由人,她們在賽荷魯鎮的同行卻都是奴隸,這些人的右眼下方都有淚珠刺青,刺青將她們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如果說衰老是罪過,醜陋就是雙重罪過,而這幫人又老又醜,正常男人看到她們都應該打消掉髮洩的慾望。提利昂蹣跚著向前走,他能感受到她們的目光,聽到她們彼此竊竊私語、掩嘴嬉笑。你會以為她們從沒見過侏儒呢!

臨河門由一隊瓦蘭提斯長矛兵守衛,火把的光映照在他們鋼甲手套前伸出的鐵爪上。他們的頭盔也被做成虎頭模樣,綠色條紋刺青橫貫頭盔下的兩邊臉頰。提利昂知道,瓦蘭提斯的奴兵對自己的虎紋刺青非常自豪。他們嚮往自由嗎?他思考著,如果那小女娃兒女王宣佈給他們自由,他們會怎麼做?他們真的是老虎嗎?我又真的是獅子麼?

一個虎兵發現侏儒後,說了個笑話,逗得同伴們哈哈大笑。等提利昂走近大門口,此人摘下鐵爪拳套和拳套下汗津津的皮手套,用一隻手鉗住侏儒的脖子,另一隻手粗魯地撫摩他的頭。提利昂嚇得不敢動彈,好在對方很快鬆手。「這是什麼緣故?」他詢問賽學士。

「他說摸侏儒的腦袋可以帶來好運氣,」哈爾頓用本地語言跟守衛交流了幾句後,回答提利昂。

提利昂強迫自己朝那守衛微笑,「告訴他,含侏儒的老二意味著洪福齊天。」

「算了吧,老虎牙齒可是很利的。」

另一名守衛舉著火把朝他們不耐煩地晃了晃,催促他們趕緊進門。於是哈爾頓規規矩矩地領著他踏進賽荷魯鎮,提利昂拖著腿謹慎地跟在後頭。

門內是一個開闊的方形廣場,即便現在這個時辰,廣場內也很擁擠,人聲鼎沸,燈火通明。旅館和妓院門口都用鐵鏈懸著燈籠,鎮裡的燈籠都是彩色玻璃做的,不是羊皮紙。在他們右手邊有一座紅石建築的神廟,神廟外點著夜火,一位紅袍僧站在神廟陽臺上,朝夜火前聚集的一小群人大聲宣講。有些旅客在一家旅館門口玩席瓦斯棋,醉酒計程車兵們從妓院裡進進出出。有個女人在馬廄外抽打一隻騾子。一輛雙輪車由一隻白色矮象牽引,從他們面前隆隆駛過。這是另一個世界,提利昂心想,但本質上跟我的世界沒什麼區別。

廣場中央有個巨大的無頭白色大理石雕像,雕像身披異常華麗的鎧甲,胯下戰馬也是同樣打扮。「這又是何方神聖呢?」提利昂問。

「這是荷羅諾執政官,身為那個流血世紀裡的瓦蘭提斯英雄,他連續四十年當選。最後他厭倦了選舉,自封為終生執政。但瓦蘭提斯人不買賬,他們很快就處死了他。他被綁在兩隻大象上,活活扯成兩半。」

「他的雕像缺了個頭。」

「因為他是虎黨的人。象黨奪權後,該黨信徒大肆打擊報復,所有被他們認為該為戰亂和死亡負責的虎黨人士,其雕像的頭都被敲了下來,」賽學士聳聳肩,「不過這些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們最好去聽聽那和尚怎麼說。我敢打賭我剛才聽見了丹妮莉絲的名字。」

他們穿過廣場,加入紅神廟前不斷膨脹的人群。由於四周圍滿了本地人,侏儒除了別人的屁股外幾乎什麼也看不到;他倒是能聽見紅袍僧的宣講,可惜半句也不懂。「你能聽明白他說什麼嗎?」他用通用語詢問哈爾頓。

「能——如果沒有矮冬瓜在我身邊聒噪的話。」

「我沒聒噪,」提利昂不高興地抱起胳膊,朝後面看去,研究起那些傾聽宣講的男男女女來。無論他轉向哪裡,都能看見臉龐上的刺青。他們是奴隸。在這些聽講的人裡面,自由民和奴隸的比例約是一比四。

「和尚在號召瓦蘭提斯參戰,」賽學士為他翻譯,「但是要參加正義的一方,為光之王而戰。他說是拉赫洛塑造了太陽和群星,並與黑暗進行永恆的搏鬥。他說奈西索和馬拉喬背棄了光明,被東方的黃色鷹身女妖腐蝕了心智。他還提到……」

「龍。他說的是龍。我聽懂了這個詞。」

「沒錯。他說魔龍將載她踏上光榮之路。」

「她?丹妮莉絲?」

哈爾頓點頭。「瓦蘭提斯的本內羅宣佈,她的崛起實現了上古預言。她自煙與鹽之地降生,未來將重塑這個世界。她是亞梭爾•亞亥轉世……她將戰勝黑暗、帶來永不終結的長夏……連死神也將向她屈服,為她的事業流血犧牲的人必將獲得重生……」

「我會在同一個軀殼裡重生嗎?」提利昂問。聽講的人越來越多,人們從四面八方向他擠過來。「本內羅又是誰?」

哈爾頓抬起一邊眉毛。「他是瓦蘭提斯紅神廟的至高牧師,號稱真相之火、睿智之光、光之王的首僕、拉赫洛之奴。」

提利昂唯一認識的紅袍僧就是密爾的索羅斯,那個態度和藹的好酒胖子,穿一件滿身酒漬的紅袍,混跡於勞勃的宮廷,似乎生平只做過兩件事:一是嚐盡國王的美酒,二是點燃長劍去參加團體比武。「我寧可面對那些肥胖墮落、信仰缺缺的酒肉和尚。」他告訴哈爾頓,「那種和尚滿心只想坐坐綢緞軟墊,吃點糖果,誘騙小男生。這號狂信徒卻是麻煩製造者。」

「他們製造的麻煩或許對我們有利。我知道上哪兒去尋找答案。」哈爾頓帶他越過無頭英雄,來到廣場對面一座石頭大旅館前。旅館門口掛著一隻巨龜的鋸齒狀甲殼,甲殼被塗上了鮮豔的色彩。旅館裡頭則點了百來只陰鬱的紅燭,猶如許多飄渺的星星。空氣中滿是烤肉和香料的氣息,有個一邊臉頰帶有烏龜刺青的女孩在為客人們倒淡綠色葡萄酒。

哈爾頓在門廊處停步,「那兒,就那兩人。」

他指的那兩個男人坐在小隔間裡就著精雕的石棋盤對弈席瓦斯,棋盤邊放了一隻紅燭,兩人下得聚精會神。其中一人面黃肌瘦,長著稀疏的黑髮和突出的劍鼻;另一位則是肩寬體胖,肚子渾圓,一頭雜亂的捲髮覆蓋了頸項。兩個人都不肯抬頭看他們一眼,直到哈爾頓拖了把椅子,坐在兩人之間說:「你們兩位加起來也下不過我的侏儒。」

胖子抬起眼睛,不滿地瞪著攪局者,用古瓦蘭提斯話念叨了什麼。他說得太快,提利昂聽不清。瘦子則向後靠到椅背上。「你要賣他?」他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問,「執政官的馬戲團正缺會下席瓦斯的侏儒。」

「耶羅不是奴隸。」

「真可惜,」瘦子捻起一隻瑪瑙大象。

棋盤對面,執白的胖子不屑地嘟起嘴唇,移動重騎兵。

「你太大意了,」提利昂說。他明白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就是這樣,」瘦子同意。他用自己的重騎兵回應,兩人飛快地廝殺了幾回合,直到瘦子笑著說:「將,朋友。」

胖子怒視著棋盤,站起來用本地話咆哮了幾句。他的對手笑笑。「來吧,至少這矮冬瓜沒他臭,」瘦子示意提利昂坐進空位,「小不點兒,我就跟你來一盤。把銀子放桌上,我們來瞧瞧你的遊戲本領。」

你指什麼遊戲?提利昂幾乎脫口而出。他坐進椅子裡,「吃飽喝足我才玩得好。」瘦子聽了便轉過頭,招呼奴隸女孩端來食物和飲料。

哈爾頓開口介紹:「這位是可敬的魁沃•諾加斯,賽荷魯鎮海關長官。我從沒在席瓦斯棋盤上討得他半點便宜。」

提利昂心領神會。「或許我的運氣比較好喲,」說罷他開啟錢包,把銀幣一個接一個地疊在棋盤邊,直到魁沃露出微笑。

兩人在擋板背後擺棋時,哈爾頓問:「下游有些什麼新聞?聽說要開戰了?」

魁沃聳肩,「淵凱人迫不及待地想開戰。他們自封為賢主大人,有多賢良我不清楚,但確實很精明。他們的使節帶著很多箱金子和寶石來到我們城市,還帶來二百位精選的奴隸,都是些身段火辣的女孩和皮膚細膩的男孩,精通七種春啼之術。據說那使節夜夜宴請達官貴人,出手更是豪爽大方。」

「淵凱人連你們的執政官都能收買?」

「只收買到奈西索,」魁沃移開擋板,凝神研究提利昂的佈局。「馬拉喬縱然老邁得沒了牙齒,畢竟還是虎黨的人,而多法斯明年肯定選不上。於是整個城市都被拉到了戰爭道路上。」

「這是為什麼呢?」提利昂不明白,「彌林遠隔重洋,那位甜美的小女王到底是哪裡冒犯了古瓦蘭提斯?」

「甜美?」魁沃哈哈大笑,「哪怕從奴隸灣傳回的故事只有一半屬實,那女孩兒也是個怪物。傳說她殘忍嗜血,誰敢頂撞就會被釘在木樁上、緩緩地受死;她是個女巫,用新生幼兒的血肉來喂她的龍;她還是個嘲笑諸神、撕毀條約、威脅使節、屠戮忠臣的背誓者。他們還說,她慾火焚身,不僅和男人、女人以及太監交媾,甚至找來狗和孩子滿足慾望,被她玩膩了的伴侶下場都極悲慘。她用身體來交換男人的靈魂。」

噢,太棒了,提利昂心想,如果她肯用身體來換,我很樂意把我畸形的小靈魂交給她。

「他們說,」哈爾頓道,「你說的‘他們’,都是那些被她從阿斯塔波和彌林驅逐的奴隸販子吧,我看全是造謠誹謗。」

「謠言總有其真實源頭。」魁沃提出,「那女孩招惹瓦蘭提斯的真正原因在於她過於狂妄,竟想憑一己之力廢除奴隸貿易。奴隸貿易可不單是奴隸灣的生計,它關係著全世界海上貿易的平衡,龍女王說關閉就把它給關閉了。在黑牆之內,擁有古老血脈的舊貴族現在食不甘味、睡不安寢,連廚房裡的奴隸磨刀子的聲音都怕。放眼整個瓦蘭提斯,是奴隸為我們生產糧食、清潔街道、教育孩子,是奴隸為我們守衛城牆、駕駛戰艦、衝鋒陷陣。現在這些奴隸統統把目光轉向東方,翹首盼望光輝燦爛的救星女王,那所謂的解放者。不僅舊貴族不能容忍這種情況,連城裡的窮人也沒法忍受。按照法律,哪怕鄉下最卑微的乞丐其地位也高於奴隸,現在龍女王要把他們最後一點安慰也奪走,能不讓人憤慨麼?」

提利昂讓他的長矛兵前進。魁沃用輕騎兵防守。提利昂又把十字弓兵前移了一格。「外頭的紅袍僧似乎認為瓦蘭提斯應該站在銀女王一方,而不是反對她。」

「那幫臭和尚要是有點腦子,就該管住自己的舌頭。」魁沃•諾加斯道,「他們的信徒已經跟其他神的崇拜者發生了衝突,本內羅的狂言最終會為他招來殺身之禍。」

「本內羅的狂言?」侏儒把玩著暴民,一邊問。

瓦蘭提斯人擺擺手,「在瓦蘭提斯城內,每晚都有好幾千奴隸和自由民聚集在神廟廣場上,聽本內羅叫囂什麼泣血之星和清潔世界的火劍。他說倘若瓦蘭提斯的執政官們一意孤行、執意跟銀女王作對,城市必遭焚燬的命運。」

「這種預言我也可以說嘛。噢,晚餐來了。」

晚餐是一大盤墊在切好的洋蔥上的烤山羊肉,山羊肉上撒了許多香料,外焦裡嫩、鮮美多汁。提利昂撕下一小塊來,燙著了指頭,但肉實在美味,所以他忍不住又撕了一塊。他用淡綠色的瓦蘭提斯酒把食物衝下肚,這是好久以來他喝過的最接近美酒的事物。「好吃極了,」他邊說邊拿起了龍。「這是遊戲裡最強有力的棋子,」他邊說邊用龍吃掉了魁沃的大象,「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有三條。」

「她有三條龍,」魁沃同意,「卻要對抗三十萬敵人。黃磚之城不止派出格拉茲旦•莫•厄拉茲這一位使節。新吉斯的軍團已確定將加入賢主大人們一方,向彌林宣戰。除此之外,他們還爭取到脫羅斯人、埃利亞人,乃至多斯拉克人的支援。」

「多斯拉克人就在你們的城牆外頭虎視眈眈。」哈爾頓指出。

「那是波諾卡奧的隊伍。」魁沃又揮了揮白皙的手,以示不屑,「馬王們經常來,送上禮物,他們自會離開。」他再度移動投石機,吃掉了提利昂的雪花石膏龍,接下來是一場屠殺,侏儒勉強招架了十幾個回合。「悔不當初吧,」魁沃得意洋洋地說,一邊把那疊銀幣收走,「再來一盤?」

「不用了,」哈爾頓,「我的侏儒已經學會謙卑之道。我想我們是時候回船上去了。」

他們走回廣場,夜火仍在燃燒,但佈道的紅袍僧和圍觀群眾都早已散去。妓院窗戶裡透出蠟燭搖曳的火光,飄來女人的笑聲。「還不到深夜呢,」提利昂道,「也許魁沃沒有傾情相告。妓女們天天接客,訊息比較靈通。」

「你對女人這麼飢渴啊,耶羅?」

「男人總不能光靠手指,你說是吧?」妓女也許正是去了賽荷魯鎮,也許這就是泰莎的歸宿,一邊臉頰刺上淚珠刺青。「該死的,我幾乎被淹死了,需要找個女人安慰一下。我還要確定自己的命根子沒變成石頭咧。」

賽學士哈哈大笑,「我在門口等,別搞得太久。」

「噢,這你不用擔心。女人碰到我,巴不得儘快完事。」

這家妓院完全無法與侏儒在蘭尼斯港或君臨常光顧的窯子相提並論。店主除了瓦蘭提斯話,別的都不會,但銀幣的聲音在哪兒都暢通無阻。提利昂交了錢,他便領提利昂穿過拱門來到一個香氣瀰漫的大房間。屋裡四個無所事事的奴隸女孩擺出各種各樣的半裸姿勢。其中有兩個至少四十歲了,最年輕的大約十五或十六歲。雖然這些女人沒他在碼頭見到的妓女那麼醜,但也實在稱不上標緻。其中一人顯然懷了孕,另一位太胖、只顧玩弄兩個乳頭上的鐵乳環。她們四個的一隻眼下都有淚珠刺青。

「有會說維斯特洛話的女孩沒?」提利昂問。店主茫然地瞅著他,似乎不能理解,因而提利昂又用高等瓦雷利亞語重複了一遍。這回對方聽懂了些詞彙,便用瓦蘭提斯語吼了幾句。「日落女孩」是侏儒唯一聽明白的話。他認為這是指女孩出自日落國度的意思。

全妓院只有一個女孩符合要求,可她不是泰莎。她滿臉雀斑,一頭濃密的紅色捲髮——多半她乳房上也有雀斑,陰毛也是紅的吧。「就這個,」提利昂道,「我還要一壺酒。紅酒配紅髮,才叫絕配呢。」妓女看著他的爛鼻子,透出極度嫌惡的神情。「我冒犯你了嗎,親愛的?我是個討人厭的大怪物,如果我父親沒死掉爛掉的話,他一定會好心警告你的。」

雖然這女孩看起來像是維斯特洛人,但一句通用語也不會說。或許她早在嬰兒時期就被奴隸販子抓走了。她的閨房很小,但地上有張密爾地毯,床上鋪的是羽毛毯子而非稻草床墊。我上過更糟的床。「可以告訴我你的芳名嗎?」他從她手裡接過一杯葡萄酒,一邊問。「聽不懂?」這酒果然又烈又酸,酒勁直衝腦門。「我想我只需向你的蜜穴進軍就夠了,」他用手背擦乾嘴。「你跟怪物睡過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體驗機會。快把衣服脫光,臉朝下趴床上去,大爺我管你高不高興。」

她不解地看著他,直到他從她手中一把抓過酒壺,再把她的裙子從頭上掀下。現在她明白了他的需求,但並不熱情。不管怎樣,提利昂太久沒碰過女人,所以在她體內抽送到第三下就射了。

他翻過身去,沒有任何滿足感,卻是滿心羞愧。這樣做不對,我到底變成了怎樣一個可憐又可恨的怪物啊。「你認識叫泰莎的女人嗎?」他一邊問,一邊看著自己的種子從她體內流出、流到床上。妓女什麼也沒說。「你知道妓女都上哪兒去了嗎?」她還是沒吱聲。他看見她背上縱橫交錯、傷痕累累。這女子跟屍體沒兩樣,我等於是在跟死人做愛。連她的眼睛也了無生氣。她連厭惡我的力氣都沒有。

他要酒。要灌醉自己。於是他雙手捧住酒壺,湊到嘴邊。鮮紅的酒液傾瀉而下,流過喉嚨,也淌滿下巴,浸溼了鬍子,浸透了羽毛床。在昏暗的燭光下,這就跟毒死喬佛裡的那杯酒一模一樣。他一口氣把酒喝完,將酒壺摔到地板上,然後連滾帶爬地跳下床去找夜壺。這裡沒有夜壺。他胃裡陣陣翻攪,不由自主地蹲下,就著地毯狂嘔不休。那張精美厚實的密爾地毯,此刻跟謊言一樣帶給人安慰。

妓女悽慘地哭起來。他們會把一切都怪罪到她頭上,他羞愧地想。「提著我的人頭去君臨吧。」提利昂勸她,「我老姐會讓你入宮做官家仕女,再也沒有人敢鞭打你了。」妓女仍舊聽不懂。所以他粗暴地分開她的腿,爬到中間,又佔有了她一次。至少,這種滋味她是懂的。

葡萄酒沒了,他也發洩完畢。他胡亂抓起女孩的衣服,朝房門扔去。妓女明白暗示,趕緊逃走,把他一個人留在黑暗中,沉淪在羽毛床裡。我是個爛醉如泥的酒鬼。但他不敢闔眼,生怕就此睡著。在夢境的帷幕之中,傷心領等著他。無盡的石階向上延伸,又陡又滑又坎坷,裹屍布大王就住在石階頂上。我不要見什麼裹屍布大王,提利昂摸索著穿好衣服,連滾帶爬地出門找樓梯。格里芬會剝了我的皮。哈,有何不可?如果全天下有哪個侏儒活該受罰,那就是我了。

樓梯下到一半,他忽然失足,好在及時伸手,勉強以翻筋斗的姿勢落地,沒有摔個狗吃屎。底樓大堂的妓女們眼看著他落到地上,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提利昂又翻了個滾,朝她們鞠了一躬。「我喝醉了狀態最好。」他轉向店主,「很抱歉我糟蹋了你的地毯,不是那女孩的錯。我賠你。」他抓了一把銀幣,朝對方拋過去。

「小惡魔,」身後有個低沉的聲音呼喚他。

呼喚他的男人坐在角落裡,被陰影籠罩,膝上有個妓女扭來扭去。我先前沒發現這妞,若早些看見鐵定挑她上樓,不要那雀斑女。這女子比其他妓女都年輕,苗條又漂亮,有一頭長長的銀髮,估計是里斯人……但坐在她身下的男人顯然來自七大王國,此人身體健壯,肩膀寬闊,至少有四十歲,甚至更年長。他的頭已經半禿,粗糙的鬍子覆蓋了臉頰和下巴,胳膊上的體毛也特別濃密,甚至指節間也長了毛。

提利昂不喜歡此人的長相,更不喜歡此人外套上繡的人立大黑熊。羊毛外套,這麼熱的天還穿羊毛外套,除了騎士誰會這麼瘋狂?「異國聞鄉音,身為遊子的我非常榮幸。」他敷衍道,「但恐怕您認錯了人。我是胡戈•希山,好朋友,我能請您喝杯酒嗎?」

「我喝得夠多了,」騎士推開妓女,站起身。他的劍帶掛在旁邊牆壁的釘子上,他一把取下,並抽出武器。精鋼摩擦皮革的聲音讓妓女們著了迷,她們痴痴呆呆地看著,燭光在她們眼中閃爍。店主則已不見蹤影。「你是我的了,胡戈。」

提利昂知道自己既打不過,也跑不了。喝得爛醉如泥,連靠嘴皮子脫身都做不到。他只好攤開雙手,「您要如何發落我呢?」

「我要把你,」騎士一字一頓地說,「獻給陛下。」


作者「喬治·馬丁」的其他小說

血與火(龍之家族)》《冰與火之歌5魔龍的狂舞》《冰與火之歌1權力的遊戲》《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冰與火之歌3冰雨的風暴》《冰雨的風暴(下)》《冰雨的風暴(上)》《冰與火之歌4群鴉的盛宴》《權力的遊戲(下)》《魔龍的狂舞(下)》《魔龍的狂舞(中)》《群鴉的盛宴(上)》《群鴉的盛宴(中)》《冰雨的風暴(中)》《群鴉的盛宴(下)》《列王的紛爭(中)》《列王的紛爭(上)》《列王的紛爭(下)》《權力的遊戲(中)》《權力的遊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