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要武器,」那人旁邊的灰鬍子老人介面。老人的左臂已被截掉,留下一截斷樁。「劍和斧子。啊,還要弓,一百張嶄新的弓。並給咱們補充人手。」
「鐵種不投降,」第三個人說。
「這話對我父親說去。誰都知道,勞勃攻破派克城後巴隆大王屈膝求饒了——否則他只有死路一條。你們也一樣。」他朝那張羊皮紙比劃。「開啟封蠟,仔細拜讀。這是一份正式檔案,由拉姆斯大人親筆手書。你們只需放下武器,隨我出城,大人自會餵飽你們,並送你們平安前往磐石海岸,到那裡找船回家。不答應只有死。」
「你是在威脅?」有個考德站起身。這是個大塊頭,凸眼珠,寬嘴巴,膚色像死人一樣慘白。他這副尊容讓人覺得他父親是跟魚交配才生下他,但他配著長劍。「達袞•考德不向任何人投降。」
不,求你了,聽聽我的話吧。想到任務失敗、兩手空空夾著尾巴回去見拉姆斯老爺的後果,他幾乎要當場尿褲子。臭佬臭佬,屁滾尿流。「這就是你們的回答?」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過於虛弱,「考德可以代表你們全體嗎?」
放他進門的守衛不太確定,「維克塔利昂命令我們堅守此地,這是司令的命令,我親耳聽見的。他吩咐肯寧‘守住卡林灣,直到我回來’。」
「是啊,」獨臂老人介面,「他是這樣說的。他回去參加選王會,但他發誓一定會頭戴浮木王冠、率領一千名勇士王者回來。」
「我叔叔不會回來了。」臭佬告訴大家,「選王會選中的是他哥哥攸倫,而鴉眼的目標跟他不同。再說,你們以為我叔叔看重你們嗎?說穿了,在他眼裡你們一文不值,所以才被留下來當替死鬼。他就像在沙灘上甩靴子上的泥似的把你們甩掉了。」
這番話正中靶心。他可以從他們的目光中,從他們互相觀望、或是皺眉低頭瞅著酒杯的神情裡看出來。他們都擔心自己被拋棄,現在我把他們的恐懼說了出來。說到底,他們又不是著名頭領的親屬,也沒有鐵群島顯赫家族的血統,只不過是奴工和鹽妾的後代而已。
「投降,就能自由離開?」獨臂老人問,「這張紙上是這樣寫的?」他輕輕摸了摸羊皮紙,上面的封蠟仍舊完好無損。
「你讀了就知道,我所言絲毫不差。」他回答,雖然心知肚明這幫人沒一個識字。「對守規矩的俘虜,拉姆斯大人都待之以禮。」是啊,一點沒錯,老爺本可割了我舌頭,或是把我從腳跟直剝到大腿,但他只不過要了我的手指、腳趾跟另外一點東西……「棄劍投降,就能活命。」
「妖言惑眾!」達袞•考德拔出長劍,「你是個出了名的變色龍,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他喝醉了,臭佬意識到,是酒精在說話。「信不信隨你,我只是來幫拉姆斯大人送信。現在我該回去了,晚上還要享用野豬燒蘿蔔大餐,並用烈性紅酒衝下肚。願意跟我走的,可以共享盛宴;留下的人最多隻能苟活一天。恐怖堡公爵將統領騎士們沿堤道北進,他兒子會帶著他留下的精銳親兵從北方支援。戰鬥一旦打響,決無寬恕餘地。戰死的算是幸運兒,若是被擒,多半會被丟給沼澤魔鬼們料理。」
「夠了,」達袞•考德吼道,「你以為空口大話能嚇住鐵民?滾吧,滾回你主子那裡,否則我要把你開膛破肚,將腸子扯出來,讓你親口吃下去!」
他還待再說,眼睛卻陡然睜大——「哧」的一聲悶響,一把飛斧釘在了他額頭中央。考德鬆開劍,像鉤子上的魚那樣掙扎了幾下,便臉朝下倒在桌上。
扔斧子的是獨臂老人。他手握另一把飛斧站起身。「誰還想死?」他質問其他酒徒,「活得不耐煩的就開口,老子滿足他。」達袞•考德的腦袋裡流出幾道紅色細流,沿石桌縫隙蔓延開來。「老子要活命,不想幹坐在這鬼地方爛掉。」
有人喝了一大口麥酒,又有人用杯子裡的酒衝開流向他座位旁的鮮血。沒人說話。當獨臂老人把飛斧插回腰帶上時,席恩明白自己贏了。他幾乎又是個人了,因為他辦成了拉姆斯老爺交代的差事。
他親手扯下海怪旗。失去的手指有些礙事,幸虧拉姆斯老爺為他留下更多的手指。鐵民們準備了大半個下午方才出城投降。他們的人數比他想象中要多——城門塔中有四十七人,醉鬼塔裡有十八人。這些人中,有兩個已奄奄一息,不可能活命,還有五人虛弱得無力步行,但尚有五十八人能作戰。雖然他們的狀況窘迫不堪,可若是拉姆斯老爺強攻的話,恐怕會損失三倍於此計程車兵。老爺派我來真是神機妙算。臭佬一邊想,一邊爬回矮馬背上,準備帶領這支破破爛爛的隊伍,穿過沼澤地返回北方人的營地。「把武器留下,」他告訴俘虜們,「劍、弓,還有匕首都不能帶。攜帶武器的人會被當場格殺的。」
一行人返回花了臭佬獨自前來的三倍時間,因為鐵民們製做了四頂粗糙的擔架來擔走不動的人,第五人由其子揹負。為照顧同伴,鐵民們走得很慢,一路莫不膽戰心驚,唯恐沼澤魔鬼射出致命的毒箭。死了也好,一了百了。臭佬只希望射他的是個好箭手,讓他乾淨利落地死去。像個男人一樣死,不要受拉弗•肯寧那樣的折磨。
獨臂老人一瘸一拐地跛行在隊伍前列,他自稱是阿大克•漢博利,在大威克島有一位巖妻和三名鹽妾。「啟航時,我那四個女人有三個肚子大了,」他吹噓道,「而咱們漢博利家向來以生雙胞胎著稱。我回去的頭一件事就是數數自己添了多少兒子。或許我會用您的名字來為哪個小子命名咧,少爺。」
是嗎?就叫他臭佬吧,他心想,要是哪天他不聽話,你可以切掉他的腳趾,讓他去吃老鼠。他扭頭啐了一口,心裡覺得說不定拉弗•肯寧的結局還比較美好。
當拉姆斯老爺的大營在前方出現時,板岩灰的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有個哨兵沉默地注視著他們走過,空中瀰漫著營火被雨水澆滅後散發的潮溼煙氣。有個貴族少爺帶一隊騎兵包抄了鐵民們的退路,那貴族的盾牌上有馬頭紋章。萊斯威爾家的,臭佬意識到,羅傑或瑞卡德。他分不清這兩人。「就這些嗎?」貴族少爺騎在栗色戰馬上問。
「其他人都死了,大人。」
「我還以為他們人很多呢。我們曾三次攻打卡林灣,三次都被他們打退。」
因為我們是鐵種,他油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自豪,半晌間似乎又成了王子,巴隆大王之子,派克島的傳人。不過,光是產生這念頭都太危險。他必須記住自己的名字。臭佬,我是臭佬,臭名纏繞,處處討饒。
來到營門口,獵狗們的吠叫預示著拉姆斯老爺親自迎降。他帶著妓魘和六七個親信,包括剝皮人、酸埃林、舞蹈師達蒙,大小瓦德等。狗們簇擁在周圍,朝陌生人咧牙咆哮。雜種的娘們兒們。臭佬心想,但他知道千萬、千萬、千萬不可在拉姆斯老爺身邊說出這個形容。
臭佬滾鞍下馬,單膝跪下。「大人,卡林灣屬於您了。這些就是守軍殘部。」
「沒幾個嘛。這般頑強的對手,真想多多收容。」拉姆斯的淡色眼珠閃了閃,「你們一定餓壞了。達蒙、埃林,去照顧他們。取葡萄酒、麥酒以及所有能吃的東西。剝皮人,送傷員去見學士。」
「是,大人。」
有幾個鐵民低聲道謝後,才拖著腳步去營地中間的營火旁休息。有個考德家的人甚至想親吻拉姆斯老爺的戒指,但獵狗們在他靠近前就把他趕走了,艾麗森更是撕下他半片耳朵。即便鮮血如注流下頸項,那人還是如搗蒜般點頭哈腰,滿口讚揚大人的慈悲心腸。
等鐵民全部離開,拉姆斯•波頓轉向臭佬,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臭佬的後腦勺,又把臭佬的臉拉近親吻,耳語道:「我的老朋友臭佬,你們真把你當王子了麼?鐵民哪鐵民,真是幫不長眼的呆瓜,連諸神都在發笑。」
「他們只想回家,老爺。」
「那你想要什麼,我親愛的臭佬?」拉姆斯湊在他耳邊,如情人蜜語般輕細地說。他的呼吸有香料熱酒和丁香的味道,煞是甜美。「如此英勇的表現理應得到獎賞。我沒法讓你再長出手指腳趾來,但肯定能為你做點兒什麼。要不要我放你自由?解除你對我的義務?你想不想跟他們回去,回到冰冷灰海中鳥不生蛋的島上繼續當你的王子?還是說你寧肯留下來做我忠實的僕人?」
一把冰冷的尖刀正沿著他的背脊向上爬。小心,他告訴自己,千萬、千萬小心。老爺的笑容,老爺閃爍的眼珠,老爺嘴角亮晶晶的唾液都讓他警惕。他見過老爺露出這樣的神態。你不是王子。你是臭佬,只是臭佬,臭佬臭佬,狼狽如蚤。快說出他想要的答案哪。
「老爺,」於是他道,「我就留在這裡,留在您身邊,哪裡也不去。我是您的臭佬,只想全心全意服侍您。至於我有什麼要求……一袋葡萄酒足矣……紅葡萄酒,最烈性的那種,可以醉人的……」
拉姆斯老爺哈哈大笑,「你不是人,臭佬,只是我的寵物。但我滿足你的要求,瓦德,拿酒給他喝。你別怕,我以身為波頓的榮譽起誓,不會再把你扔進黑牢了。現在我們讓你做狗,天天有肉吃,我還會給你留下足夠多的牙齒來吃肉。你就睡在我的姑娘們身邊好了。本,能不能給他備個項圈?」
「沒問題,大人,」老骨頭本道。
老頭對他挺好的,不止給他戴上了項圈,還給他弄來一張破毯子和半隻雞。為了這隻雞,臭佬和獵狗們打了一架,但這確實是他自臨冬城以來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
而那酒……那酒渾濁酸臭,但確實夠烈性。臭佬蹲坐在獵狗們中間喝了個痛快,直喝到天旋地轉。他張嘴嘔吐,吐完擦擦嘴,又接著喝。喝光酒後,他閉眼躺下。醒來時,有隻狗正在舔他鬍鬚裡的汙物,鐮刀般的彎月劃破了厚重的黑雲。
夜色中傳來陣陣慘叫。
他把狗推開,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清晨,拉姆斯老爺派出三名騎手沿堤道南下,去通知父親大人他已掃清障礙。城門塔上,昨日臭佬扯下派克島金色海怪旗的地方,如今升起了波頓家族的剝皮人旗。朽壞的木板道兩旁的沼地裡,深深插進許多木竿,血淋淋的鮮紅屍體正在竿子上腐爛。一共六十三人,臭佬就是知道,六十三人,一個不少。其中有個人少了條胳膊,另一個嘴裡塞了張羊皮紙,上面的封蠟都沒有開啟。
三天後,盧斯•波頓軍的前鋒開始緩緩穿過廢墟,並接受這些可怕哨兵的敬禮——前鋒由四百名身著藍灰服飾的佛雷騎兵組成,每當太陽從烏雲中露頭,騎兵們的矛尖就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前鋒由瓦德老侯爵的兩個兒子統領。其中一個十分強壯,生了副巨大的尖下巴,胳膊上肌肉虯結;另一個生了對靠得很近的眼睛,眼珠子裡顯出飢渴的神情。他還有尖鼻子、光頭,稀疏的棕色鬍鬚遮不住滿是軟肉的下巴。霍斯丁和伊尼斯。他在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前就認得他們了。霍斯丁是頭公牛,不輕易發火,但一旦被激怒就會不依不饒。他是瓦德侯爵的子孫裡最兇猛的戰士;伊尼斯年長,行事更殘酷、也更狡猾——他更像個指揮官,而非單純的劍客。這兩人都經驗豐富。
北方人緊跟在前鋒軍後,襤褸的旗幟在風中撲哧作響。臭佬目送他們經過,發現他們大多是步兵,且人數太少。他還記得當初團結在臨冬城冰原狼旗下、隨少狼主南征的大軍的空前盛況。接近二萬名執劍提槍的戰士隨羅柏出征,如今只剩五分之一回來,其中大多還是恐怖堡的人。
在隊伍中央、人員最密集的地方,騎行著一位在血紅色皮革加墊上衣上外罩黑灰色板甲的人。此人的腋甲被鍛造成人頭形狀,人頭張嘴發出痛苦的哀嚎。此人肩披一件繡有無數血點的粉色羊毛披風,嚴實闔上的頭盔頂部有一簇長長的紅絲流蘇。澤地人的毒箭傷不著盧斯•波頓,臭佬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想到。有輛密閉馬車呻吟著緊跟在他後面,由六匹強健的馱馬牽引,車前車後都有十字弓手警衛。馬車上的暗藍色天鵝絨帷幕擋住了外人的視線。
隊伍末端是輜重車隊——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裝滿了給養和戰利品,還有些車子載著傷員和殘廢。後衛部隊也是佛雷家的,至少一千名士兵,或許更多,包括弓箭手、長矛手、裝備鐮刀和削尖木棍的農民、自由騎手、騎射手以及一百名騎士。
拉姆斯老爺大步流星地前去迎接父親,戴著項圈、拴上鐵鏈、穿回爛衣服的臭佬和其他狗們一起跟上老爺。但等黑甲騎士開啟頭盔,臭佬卻不認得那張臉。拉姆斯老爺的笑容更是頓時凝固,接著怒容滿面,「這是幹什麼?耍我嗎?」
「這是保險起見,」盧斯•波頓輕聲說著,拉開馬車簾子走出來。
恐怖堡公爵跟他的私生子長得不太像。他修面整潔,皮膚光滑,相貌普普通通,雖不英俊卻也不醜。長年的軍旅生涯沒有給他留下傷痕,儘管已四十好幾,但他臉上見不到幾絲皺紋,鮮少浮現歲月的痕跡。他嘴唇極薄,抿緊時幾乎成了一條線。總而言之,盧斯•波頓那張臉有種不受時間影響的城府與鎮靜,無論發怒還是欣喜,那張臉都用同樣的方式來表達。他跟拉姆斯只有一點神似,那就是他們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像冰。臭佬很想知道盧斯•波頓這輩子是否哭過,如果有的話,流出的也是冰嗎?
那個叫席恩•葛雷喬伊的男孩喜歡在羅柏•史塔克的戰爭會議上揶揄波頓,嘲笑對方輕聲細語的說話方式,還拿水蛭開玩笑。那個男孩一定瘋了,恐怖堡公爵可不是拿來尋開心的人。你只消看他一眼,就會明白在他任何一根粉色腳趾頭裡包含的殘忍,比佛雷一家人合起來還多。
「父親,」拉姆斯老爺在他的主子面前跪下。
波頓公爵盯著他審視了一會兒。「起來吧,」他轉身扶兩位年輕仕女下馬車。
頭一個女孩是個矮子,非常肥胖,生了張紅彤彤的圓臉,三重下巴在黑貂皮兜帽下顫巍巍地晃。「這是我的新夫人。」盧斯•波頓宣佈,「瓦妲夫人,這是我的庶出子。親吻你繼母的手,拉姆斯。」拉姆斯老爺照辦。「接下來,我想你應該還記得艾莉亞小姐,你的未婚妻。」
第二個女孩十分苗條,比他記憶中要高——這當然不足為奇,女孩在這個年紀總是長得很快——身穿白緞子鑲邊的灰羊毛裙服,外披白貂皮斗篷,並用銀製狼頭搭扣別住。她的暗褐色秀髮一直垂下半個後背,她的眼睛……
她不可能是艾德大人的女兒。
艾莉亞繼承了她父親的眼睛,史塔克家族的灰眼睛。隨著年齡的增長,女孩兒頭髮可以留長,個子可以長高,奶子可以更豐滿,但決不可能改變眼睛的顏色。這一位是珊莎的小夥伴,總管的女兒。珍妮,是了,她是珍妮•普爾。
「拉姆斯大人,」女孩在拉姆斯老爺面前行了個屈膝禮。這也不對。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會當面吐他口水。「我渴望做您的好妻子,為您生下許多強壯的兒子。」
「你會的,」拉姆斯老爺保證,「很快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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