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本重要著作是巴斯修士的《龍、蜥龍和長翼龍:龍族的非自然演化史》,但他覺得找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巴斯本是鐵匠之子,後被仲裁者傑赫里斯提拔為國王之手,政敵們攻擊他是個巫師、不是修士。受神祝福的貝勒坐上鐵王座後,明令焚燬了巴斯的全部作品。十年前,提利昂曾讀到自焚書浩劫中倖存的《非自然演化史》殘篇,但他懷疑即便有孤本留世,在遠渡重洋的過程中也早已散失。至於那本由無名氏所著、以散文形式記載著被鮮血浸染的歷史的《血與火》(又稱《巨龍之死》),據說其唯一存世的抄本目前深鎖在學城底下的地窖裡。
當賽學士打著呵欠在甲板上現身時,侏儒正就著記憶寫下龍的交配習俗。在這個問題上,巴斯學士、慕昆學士和托馬克斯學士三人的觀點完全相左。哈爾頓站在船尾,就著水面反射的燦爛陽光撒尿,尿液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太陽落山時,我們就能抵達娜恩河的交匯處了,耶羅。」賽學士叫道。
提利昂從紙上抬起頭,擱下鵝毛筆。「我叫胡戈。耶羅是我的小弟弟,平時藏在我褲襠裡不現身,你要我叫他出來溜達溜達嗎?」
「算了吧,我怕把烏龜都嚇跑了。」哈爾頓的笑容如鋒利的刀刃。「跟我說說,耶羅,你到底出生在蘭尼斯港哪條街啊?」
「那是一條無名小巷。」虛構胡戈•希山、也即耶羅的背景這件活兒,令提利昂有種諷刺的滿足感。這是一位來自蘭尼斯港的私生子,擁有豐富多彩的人生。最好的謊言總是摻雜著幾許真實。侏儒很清楚自己帶有西境人的口音——確切地說,是西境貴族的口音——所以胡戈必然是某位老爺的野種。他生在蘭尼斯港則因為比之舊鎮或君臨,提利昂更熟悉這座城市。城市向來是侏儒們的歸宿,即便是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的種,可能的話也都會流浪到城裡。畢竟,鄉間沒有雜耍表演或怪胎展覽,水井卻多的是,淹死不想養的貓、三個腦袋的牛和他這樣的孩子那是家常便飯。
「你又在浪費上好的羊皮紙了,耶羅,」哈爾頓邊繫褲子邊說。
「那是,不是每個人都能賽學士嘛。」提利昂的手寫得有點痠麻,此刻正好舒緩舒緩粗短的指頭。「再來一盤席瓦斯?」賽學士總贏,但這不失為消磨時間的好法子。
「晚上再說。跟小格里芬一起上課?」
「有何不可?總得有人給你糾錯嘛。」
「含羞少女號」上共有四間艙房。耶達裡和耶利亞佔了一間房,格里芬與小格里芬佔了另一間,而萊摩兒修女、哈爾頓都是各佔一間。賽學士的房間是四個艙房裡最大的,其一面牆邊全是書架和箱子,裝了許多古舊的卷軸跟羊皮紙,另一面牆邊的架子上則擺滿了各色油膏、草藥和藥劑。金黃的陽光透過有波浪花紋的黃玻璃圓窗照射進來。這裡其他的傢俱包括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把凳子以及賽學士的席瓦斯棋盤,精雕的木頭棋子散落在棋盤上。
課程從語言課開始。小格里芬的通用語說得就跟維斯特洛人一樣好,他的高等瓦雷利亞語,潘託斯、泰洛西、密爾、里斯四地的方言和水手們的貿易行話也很流利。但瓦蘭提斯的方言對他就跟對提利昂一樣是個新事物,每天他們都會學一些新詞彙,而哈爾頓會糾正他倆的錯誤。彌林人的語言又要難學多了,它根子上還是瓦雷利亞語,卻嫁接了醜惡、難聽的古吉斯話。「要把吉斯卡利語說明白,你得把蜜蜂塞進鼻孔裡,」提利昂抱怨。小格里芬聽了哈哈大笑,但賽學士只是要求:「再來一遍。」男孩聽從吩咐,不過這回他邊翻白眼邊學鼻音。他的聽力比我好,提利昂不得不承認,但我敢打賭,我的嘴上工夫還是要更勝一籌。
語言課之後是幾何課。這堂課男孩不太感興趣,但哈爾頓非常耐心,提利昂也從旁協助教學。早年在凱巖城,父親的學士曾教會他四邊形、圓形和三角形的奧秘,現在稍加點撥,做過的功課又都回來了。
第三堂課是歷史課,男孩開始不耐煩起來。「今天我們學習瓦蘭提斯的歷史,」哈爾頓宣佈,「你能告訴耶羅,虎黨和象黨的區別嗎?」
「瓦蘭提斯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裡最古老的一個,瓦雷利亞的第一個女兒。」男孩用平板無聊的聲調複誦,「末日浩劫發生後,瓦蘭提斯人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自由堡壘的繼承者,也就是全世界的主人。但對於如何統治世界,他們的意見並不一致。舊貴族信奉武力,商人和放債人則提倡貿易。圍繞這兩種傾向,為爭奪城市領導權,逐漸形成了兩個黨派,即虎黨和象黨。」
「在瓦雷利亞毀滅之後的近一個世紀裡,虎黨都佔據優勢。他們的征服戰爭起初進行得很順利。瓦蘭提斯艦隊攻下了里斯,瓦蘭提斯陸軍佔領了密爾,在整整兩代人時間裡,這三個城邦同時服從黑牆之內的指令。轉折點發生在虎黨企圖進一步吞併泰洛西的時候。正所謂唇亡齒寒,潘託斯率先與泰洛西結盟,隨後維斯特洛的風暴王也加入了這一陣營。布拉佛斯人為一位里斯流亡者提供了一百條戰船,而伊耿•坦格利安騎著「黑死神」從龍石島飛來助陣。密爾和里斯見狀便揭竿而起,戰爭最終將爭議之地化為一片焦土,而兩個城邦重新贏得了獨立。除開這場慘敗,虎黨在那一百年間還經歷了許多重大挫折。例如他們派去收復瓦雷利亞的艦隊消失在煙海裡;在匕首湖上的火船大戰中,科霍爾人和諾佛斯人聯合粉碎了他們在洛恩河上的勢力;多斯拉克人自東方湧來,野外的農民和莊園裡的貴族都紛紛走避,結果導致北起科霍爾森林、南達賽荷魯江源頭的這一大片領地裡,除了青草和廢墟,什麼都沒剩下。一個世紀的南征北戰之後,瓦蘭提斯財政破產、人口凋敝,卻沒有獲得實際利益,這時象黨起而奪權。從那時直到今天,象黨都佔據著優勢,有些年虎黨能推出一個執政官,有些年則一個也推不出,但他們的執政官人數從未多於一個。總而言之,象黨已安穩統治了瓦蘭提斯長達三百年之久。」
「就是這樣,」哈爾頓同意,「現任執政官分屬什麼黨派?」
「馬拉喬是虎黨,奈西索和多法斯是象黨。」
「從瓦蘭提斯的歷史裡,我們學到了什麼?」
「沒有龍,就別想征服世界。」
提利昂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課上完後,小格里芬到甲板上幫耶達裡放帆、撐蒿,哈爾頓則把席瓦斯重新擺好,準備下棋。提利昂用大小不一的眼睛審視著棋盤,「這孩子很機靈,你教得也很好。維斯特洛一半的諸侯都不如他有見識。可這真有點誇張啊,語言、歷史、歌謠、算術……這麼多好東西,一股腦兒全塞給一位傭兵之子。」
「懂得運用,知識就比刀劍更有力。」哈爾頓道,「耶羅,你下棋謹慎點行不?你玩席瓦斯就跟你翻跟斗一樣冒失。」
「我不過是在給你建立信心,放鬆你的警惕,」提利昂邊說,他倆邊在精雕的木擋板後襬棋。「你以為是你教會我下棋的嗎?其實很多事不見得像看上去那樣。或許我早就從乳酪販子那裡學會了這玩意兒,這點你考慮過嗎?」
「伊利里歐不玩席瓦斯棋。」
確實,侏儒心想,他玩的是權力的遊戲。在權力遊戲的棋盤上,無論你、達克還是格里芬都是他的棋子,聽憑他擺佈,也任由他犧牲。韋賽里斯的下場就是榜樣。「這麼說,我棋藝不精只能怪你嘍,你是我名副其實的老師嘛。」
賽學士咯咯笑道:「耶羅,河盜割你喉嚨時我會想念你的。」
「這些無所不能的河盜究竟在哪兒呢?我快覺得這全是你跟伊利里歐編造出來唬人的了。」
「河盜主要聚集在阿•諾頤到傷心領之間。阿•諾頤以上的河道屬於科霍爾人,傷心領以下則是瓦蘭提斯大帆船的勢力範圍,但這中間是個兩不管地帶,河盜出沒於兩大城邦間的無主之地。匕首湖裡多的是小島,河盜就藏在島上的秘密山洞和隱蔽要塞裡。你擺妥了沒?」
「對付你?早就妥了。對付河盜?恐怕還沒有。」
哈爾頓挪開擋板,兩人互相觀察對方的佈置。「你學乖了,」賽學士評論。
提利昂本打算以龍開局,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昨天的對局他正是把龍移得太快,結果白白送給投石機吃掉。「若真能遇到神奇的河盜,說不定我會考慮加入他們喲。到時候我就自稱是賽學士胡戈。」他移動輕騎兵,衝向哈爾頓的山脈。
哈爾頓以大象抵禦,「半吊子胡戈更合適。」
「半吊子也罷,對付你不成問題。」提利昂移動重騎兵去支援輕騎兵,「你要不要打賭?」
賽學士揚起一邊眉毛,「賭多少?」
「我沒錢,但可以跟你交換秘密。」
「格里芬會割了我舌頭。」
「你怕他?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怕他。」
「你能贏我席瓦斯棋那天,就是烏龜會從我屁眼裡鑽出來的時候。」哈爾頓移動長矛兵,「跟你賭了,矮冬瓜。」
提利昂伸手去拿他的龍。
整整三小時後,侏儒才爬上甲板去撒尿。達克正幫耶達裡收帆,耶利亞接管了舵柄。太陽已沉到西岸茂盛的蘆葦叢中,河風大了起來,獵獵作響。我要一袋好酒,提利昂心想。他在凳子上蹲得太久,腿完全酥麻了,他還覺得頭重腳輕,差點掉進水裡。
「耶羅,」達克叫道,「哈爾頓怎不出來幫忙?」
「他不舒服,上床休息了。他說有烏龜從他屁眼裡鑽出來。」侏儒扔下迷惑不解的騎士,順梯爬上艙頂。他望向東邊,發現在多石的荒島背後,黑暗正在聚集。
萊摩兒修女叫住他,「有風雨欲來的感覺嗎,胡戈•希山?強盜出沒的匕首湖就在前頭。而在那之後,還有傷心領。」
那不是我的傷心領。我這個心碎之人,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傷心領。泰莎啊泰莎,不知道妓女都上哪兒去了。她是不是在瓦蘭提斯?或許我能在那裡找到她。人總得為自己留點希望。他想象自己見到她時該怎麼說。親愛的,很抱歉讓他們輪暴了你,我以為你是個妓女。你心裡頭是肯定不會怪我的吧?好啦,咱倆回那間小屋去,繼續做一對快樂的小夫妻。
荒島漸行漸遠,河東岸出現大片廢墟:殘垣斷塔、破碎的圓頂與一排排腐朽的木樑柱,廢棄的街道上鋪滿了爛泥和紫苔。又一座死城,且有葛•多荷的十倍大。大烏龜在這裡安了家,它們個頭極大,正是所謂的「碎骨怪」。侏儒看著烏龜們安逸地曬太陽,棕色或黑色的背殼中央有鋸齒狀突起。有幾隻烏龜發現了「含羞少女號」,便劃入水中,捲起陣陣波紋。這可不是游泳的好地方。
他心下正惴惴,卻見在半淹沒的扭曲樹木和潮溼的寬闊廢街之後,有一條閃爍著夕陽光輝的銀色緞帶。那是一條大河,他立刻意識到,它注入了洛恩河。兩江交匯處的半島越行越窄,廢棄的建築物卻越來越高。半島頂端有一座由粉色和綠色大理石築成的巨型宮殿,宮殿的諸多圓頂和尖頂早已垮塌,遺蹟卻仍高聳在一排延伸的拱門之上。宮殿水邊的碼頭足以停泊五十條船,那裡如今也成了「碎骨怪」的家。提利昂忽然意識到自己到了那裡。這就是娜梅莉亞的宮殿,這裡是她的城市,娜•薩星。
「耶羅,」駛過交匯處後,耶達裡叫道,「你再拿維斯特洛的河跟洛恩母親河比比看。」
「我不知道,」他吼回去,「至少我見過的七大王國的河流,都不及這一半寬。」新注入的河是他們順流而下的河流的近親,它本身就幾乎達到了曼德河或三叉戟河的寬度。
「這是娜•薩星城,在這裡母親河接納了她最狂野的女兒,娜恩河,」耶達裡自豪地宣告,「但母親河還遠沒有達到最大寬度,她還會接納其他女兒。在匕首湖,琴恩河洶湧而來,作為母親河黑色的女兒,她從科霍爾森林帶來豐盛的木材跟松果、鮮亮的金葉與琥珀。再往南,母親河又接納了拉魯魯江,自黃金原野上奔流而下的歡笑女兒。拉魯魯江與母親河的交匯處,原本矗立著節慶之都查約恩,那裡的街道就是水道,房屋全是金子做的。在那以後,母親河先向南、繼而向東奔流了一大段,直到接納小女兒,害羞的賽荷魯江,這個含羞女兒總是把河道隱藏在蘆葦和亂流當中。到那時候,洛恩母親河會變得如此寬廣,乃至於在河中行船的人看不到兩邊河岸。我的小朋友,你會見識到的。」
我會見識到的,侏儒正自沉吟,卻見小船前方不到六碼處起了一陣漣漪。他剛想抬手指給萊摩兒看,那東西卻浮出了水面,帶起的波濤掀得「含羞少女號」劇烈搖晃。
那是一隻烏龜,長角巨龜,暗綠的甲殼帶有褐色斑點,殼上長滿水苔,也攀附了各種黑黝黝的軟體動物。它抬起頭,自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咆哮,比提利昂聽過的任何戰號都更嘹亮。「我們得到了祝福!」耶利亞喜極而泣,淚流滿面,「我們得到了祝福!我們得到了祝福!」
達克大聲呵斥驅逐那巨龜,小格里芬在旁幫腔。等哈爾頓衝上甲板檢視……已然遲了,巨龜消失在水下。「你們鬧什麼?」賽學士問。
「有隻烏龜,」提利昂說,「比這條船還大的烏龜。」
「那是他啊!」耶達裡哭喊,「河中老人。」
是這樣麼?提利昂咧嘴笑了,真是王者出則祥瑞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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