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莉絲

「陛下?」彌桑黛站在女王寢宮門口,手提燈籠。「您在和誰說話?」

丹妮回頭瞥了一眼柿子樹。那裡沒有女人,沒有兜帽長袍,沒有紅漆面具,沒有魁蜥。

那是幻影、是記憶,不是人。她是真龍血脈,但巴利斯坦爵士警告過她這血脈中存在汙點。我會變瘋嗎?他們說她父親是瘋子。「我在祈禱,」她告訴納斯女孩,「天快亮了。早朝前我要吃點東西。」

「我馬上為您準備。」

又是孤單一人了。丹妮繞著金字塔走了一圈,企望找到魁蜥的蹤跡,一路踩過燒焦的樹木和地面——這是她的人為捉卓耿留下的。周圍唯有夜風吹過果樹的聲音,唯一的活物是幾隻飛舞的白蛾。

彌桑黛拿著一隻甜瓜和一碗煮得熟透的雞蛋回來,但丹妮毫無胃口。天空泛白,群星漸隱,伊麗和姬琪幫她穿上一件綴金流蘇的紫色絲綢託卡長袍。

丹妮見到瑞茨納克和斯卡拉茨時,目光裡滿是懷疑。三次背叛在她心中揮之不去。留心芬香的總管。她狐疑地嗅了嗅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我可以讓圓顱大人逮捕他,進行審問。這能阻止預言嗎?還是說會有其他叛徒取而代之?預言靠不住,她提醒自己,瑞茨納克完全可能表裡如一。

來到紫色大廳,丹妮發現烏木長椅上堆了高高一疊絲綢靠枕,不禁莞爾。這是巴利斯坦爵士的傑作,她知道。老騎士是個好人,只是有時過於迂腐。那不過是個玩笑,好爵士,她想著,平靜地坐到一個靠枕上。

少眠的後果很快顯現。當瑞茨納克同匠人公會交涉時,丹妮不得不強抑住打哈欠的衝動。看起來石匠們對她很不滿,磚瓦匠也是。有些從前從事過磚石工作的奴隸,搶了公會中熟練工和大師們的生意。「自由民幹活太便宜,聖主,」瑞茨納克說,「他們有的自稱為熟練工,甚至是大師,這些頭銜只有公會才能授予。石匠和磚瓦匠懇請您維護他們古老的權利和傳統。」

「自由民幹活便宜只因他們急著餵飽自己。」丹妮指出,「如果我禁止他們雕石壘磚,那麼雜貨商、織工和金匠們馬上也會來我的朝堂,請求將自由民逐出這些行業。」她頓了一頓,「下令,從今以後,只有公會成員方可自稱熟練工或大師……前提是公會必須向那些技藝純熟的自由民開放。」

「馬上去辦。」瑞茨納克答道,「聖上是否接見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他永不服輸麼?「宣他上來。」

西茨達拉今天沒穿託卡長袍,換了一件灰藍相間的簡單袍服。丹妮發現他還剃光了鬍子,剪短了頭髮。這傢伙沒剃成圓顱,沒那麼徹底,但至少頭髮盤成的愚蠢翅膀不見了。「你的理髮師手藝不錯,西茨達拉。我希望你只是來展示新發型,而不是又拿競技場煩我的。」

他深施一禮,「陛下,恐怕我讓您失望了。」

丹妮面露不悅。她的手下對此事多有意見。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強調通過競技場增加稅收,綠聖女認為這能取悅神明,圓顱大人則希望藉此贏得鷹身女妖之子的支援。「讓他們打吧,」曾經的競技場冠軍壯漢貝沃斯嘟噥道。巴利斯坦爵士建議以比武大會取代角鬥競技,讓他訓練的孤兒們騎馬比武,或用鈍器進行團體戰。丹妮知道他的建議是出於好意,但完全行不通。彌林人想看流血,而非技巧展示,不然早讓奴隸穿上盔甲了。似乎只有小文書彌桑黛明白女王的憂慮。

「我拒絕了你六次,」丹妮提醒西茨達拉。

「我的明光,您信奉七神,或許會欣然接受我的第七次請願。今天我並非孤身前來,您願意傾聽我的朋友們的呼聲嗎?他們正好也是七人。」他將他們一一引見。「這位是克拉茲。這位是‘黑髮’巴爾塞娜,永遠的勇士。這兩位是‘惡鬼’卡莫羅恩和‘巨人’格魯爾。這位是斑貓。這位是‘無懼的’伊斯科。最後這位,是‘碎骨者’貝拉科沃。他們一起來聲援我,請求陛下重開競技場。」

這七人丹妮久聞其名,即便有的未曾親見。他們都是彌林競技場中顯赫一時的戰奴……曾經的戰奴。被她的陰溝鼠解放後,他們領導起義助她奪得城市。她欠他們的。「請講。」她說。

他們一個接一個上前,請求她重開競技場。「為什麼?」伊斯科說完後,丹妮詰問。「你們不是奴隸了,無須為主人一時興起而喪命。我解放了你們,你們為什麼還想把性命丟在那猩紅沙地上?」

「我三歲起受訓,」巨人格魯爾說,「六歲起殺人。龍之母既然解放了我,我為何不能選擇戰鬥?」

「你想戰鬥,就為我而戰。以你的劍立誓,加入‘龍之母的僕從’、自由兄弟會或堅盾軍,教導其他自由民如何戰鬥。」

格魯爾搖搖頭。「從前我為主人戰鬥,現在您要我為您而戰。我呢,我卻只想為自己而戰。」這名高大的壯漢用錘子般的拳頭捶打著胸口。「為金幣。為榮耀。」

「格魯爾說出了大家的心聲。」斑貓肩上斜挎著一張豹皮。「我上次被賣出了三十萬輝幣的高價。當我還是奴隸時,睡的是皮毛,吃的是精肉。現在我自由了,卻睡在稻草上吃鹹魚,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西茨達拉承諾分給勝利者一半的門票收入。」克拉茲說,「他發誓分給我們一半,西茨達拉是個正人君子。」

不,他是個卑鄙小人。丹妮覺得自己掉進了陷阱。「那輸家呢?他們能得到什麼?」

「他們的名字將被銘刻在命運之門上、那些隕落的勇者中間。」巴爾塞娜大聲說。據說,她在過去八年裡殺死了所有與她對決的女人。「男人都會死,女人也一樣……但只有少數人會被銘記。」

丹妮對此無話可說。如果我的人民眾望所歸,我有權拒絕嗎?畢竟,這是他們的城市,他們想揮霍的是自己的人生。「我會考慮你們的話。感謝你們的建議。」她站起來。「明日再議。」

「跪送彌林女王,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大草原的卡麗熙,解放者,龍之母,不焚者,風暴降生丹妮莉絲。」彌桑黛高聲唱誦。

巴利斯坦爵士護送她回寢宮。「講個故事吧,爵士。」踏上階梯時,丹妮說,「講個英勇而又圓滿結局的故事。」她很想聽到圓滿的結局。「講講你是如何從篡奪者手中逃脫的。」

「陛下,逃命毫無英勇可言。」

丹妮盤腿坐到一個墊子上,盯著他。「請講吧,就從小篡奪者將你趕出御林鐵衛說起……」

「喬佛裡。是啊,他們以我年老為藉口,其實另有隱情。那個男孩想讓他的狗桑鐸•克里岡披上白袍,而他母親想要弒君者統領鐵衛。他們罷黜我時,我……我依命脫下白袍,把長劍扔到喬佛裡腳下,還說了些昏話。」

「你說了些什麼?」

「我說出了真相……但在那個朝廷中真相永遠不受歡迎。儘管前途未卜,我還是高昂著頭離開了王座廳。除開白劍塔我沒有家,我的表親們可以在豐收廳給我留個位置,但我不願把喬佛裡的怨恨帶給他們。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思考,陷入這樣的窘境全因我當初錯誤地接受了勞勃的赦免。勞勃是個優秀的騎士,卻也是個糟糕的國王,因為他根本無權坐上王位。於是我知道我必須去贖罪,去追隨真正的王者,為他竭忠盡智,肝腦塗地。」

「你決定追隨我哥哥韋賽里斯。」

「當時我是那麼打算的。我來到馬廄,遭遇前來逮捕我的金袍子。喬佛裡曾為我提供了一座養老送終的塔樓,但我輕蔑地拒絕了禮物,他就想把我送進黑牢。都城守備隊隊長親自帶隊拿人,我的空劍鞘助長了他的膽氣。可惜他只帶了三個人,而我身上還佩著匕首。一個傢伙伸手阻攔,便被我劃開了臉,然後我縱馬衝過另兩個金袍子。我衝向大門時,聽見傑諾斯•史林特高喊抓住我。若非紅堡外的大街擠滿了人,我本能輕易甩掉他們,結果卻在臨河門被截住。那些從城堡追出來的金袍子大喊要守門的衛兵攔住我,衛兵們便舉起長矛,擋住去路。」

「可你還沒有劍?你怎麼對付他們的?」

「一名真正的騎士抵得上十名守衛。沒等守門的衛兵準備好,我便騎馬撞翻一人,奪過他的長矛,用它刺穿了最近的追兵的喉嚨。另一名衛兵在我衝過門後就停住了腳步。我快馬加鞭,沿河狂奔,直到君臨消失在視線內。當晚我用馬換了一把硬幣和幾件破衣服,次日清晨混入湧向君臨的平民隊伍。我是從爛泥門逃出來的,這次便走諸神門。我滿臉汙垢,鬍子拉碴,手無寸鐵,只拿了根木杖,穿著破衣爛衫和沾滿泥巴的靴子,看起來就是個躲避戰火的糟老頭。金袍子收下我一枚銀鹿,揮揮手讓我進門,畢竟,君臨城中擠滿了難民,我在其中毫不起眼。我還有些銀子,但那是橫渡狹海的船費,所以我睡在聖堂和小巷裡,吃在食堂,任由鬍鬚瘋長,以隱瞞年齡。史塔克大人被砍頭那天,我見證了全程,隨後便去大聖堂祈禱,感謝七神保佑,讓喬佛裡早早拿掉了我的白袍。」

「史塔克是個罪有應得的叛徒。」

「陛下,」賽爾彌道,「艾德•史塔克的確參與了推翻您父王的戰爭,但他對您從無惡意。當太監瓦里斯告訴我們您懷孕的訊息時,勞勃要殺您,而史塔克大人出言反對,他說如果要他當殺人共犯,他寧願甩手不幹。」

「你忘了雷妮絲公主和伊耿王子嗎?」

「我不敢忘。但那是蘭尼斯特乾的,陛下。」

「蘭尼斯特跟史塔克有何區別?韋賽里斯統稱他們為篡奪者的走狗。試問,一個孩子被一群狗襲擊,哪條狗撕開他的喉嚨有關係嗎?所有的狗都有罪,罪在……」話卡在喉嚨裡,哈茨雅,她忽然想到。她聽見自己說,「我得去深坑看看,」她的聲音像孩子一樣微弱。「你能帶我下去嗎,爵士先生?」

老人臉上的不情願一閃而過,但他是不會質疑女王陛下的,「遵命。」

僕人階梯是下行捷徑——不夠雄偉,陡峭狹窄,隱藏在牆壁中。巴利斯坦爵士提了燈籠,唯恐丹妮跌倒。二十種不同顏色的磚塊緊貼在他們身側,燈籠光外則一片灰黑。他們三次經過仿如石雕般一動不動的無垢者,唯一的聲響是腳踩在石階上的聲音。

彌林大金字塔的底層十分肅靜,滿是灰塵暗影。外牆足有三十尺厚,腳步聲迴盪在牆內彩磚圍成的拱壁、馬廄、大廳和倉庫裡。他們穿過三道巨型拱門,走下一個火把照亮的斜坡,來到金字塔的地下室,途中經過蓄水池、地牢和一間曾用於鞭笞、剝皮和以燒紅的烙鐵烙印奴隸的審訊室。最後,他們停在一扇門鏈佈滿鐵鏽的雙開大門前,兩名無垢者分立兩旁。

她命其中一人拿出鐵鑰匙。伴著鎖鏈吱嘎聲,大門緩緩開啟。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踏入熱浪翻滾的黑暗深處,停在深坑邊緣。四十尺下,她的龍昂起頭,四隻眼睛在暗處燃燒——一對猶如熔金,另一對是青銅色。

巴利斯坦爵士抓住她胳膊。「不能靠近。」

「你以為他們會傷害我?」

「我不知道,陛下,但我不願您無謂涉險。」

雷哥怒吼時,一團黃色的火焰衝破黑暗,令整座地下室亮如白晝。火舌舔舐牆壁,丹妮感到撲面而來的熱浪,彷彿面對烤箱。深坑另一頭,韋賽利昂展開雙翼,煽動汙濁的空氣。他試圖飛向她,但嘩嘩作響的鐵鏈將他拽回地面,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條足有成人拳頭粗細的鐵鏈把他的腳拴住了,他脖子上的鐵項圈則被釘在身後的牆上。雷哥也鎖著鐵鏈,他的鱗片在賽爾彌手中燈籠照耀下閃爍著碧玉般的微光。煙從他齒間冒出,焦黑破碎的骨頭散落在他腳邊。空氣熱得難以忍受,還帶有一股硫黃和焦肉味。

「又長大了。」丹妮的聲音迴盪在焦黑石壁間,一滴汗水滑下眉宇,滴落胸前。「龍真的不會停止生長?」

「如果食物和空間充足的話,的確如此。但鎖在這裡……」

偉主大人把深坑當監獄。這裡能裝下五百人……也足夠容納兩條龍。但能支撐多久呢?當深坑裝不下他們會怎樣?他們會不會用火焰和爪子互相攻擊?他們會不會變得虛弱病態,身形憔悴,翅膀枯萎?他們的火焰會不會最終熄滅?

什麼樣的母親會讓孩子在黑暗中腐爛?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丹妮告誡自己……但怎樣才能不回頭?我本應預料到這一切。我怎能如此盲目,掩耳盜鈴,以至於不願正視力量的代價?

韋賽里斯在她小時候講了好多故事,尤其愛講龍的故事。丹妮知道赫倫堡的陷落,知道「怒火燎原」和「血龍狂舞」。她的一位先祖,伊耿三世,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被叔叔的巨龍吞噬。在無數歌謠裡,多少村莊和王國活在對魔龍的恐懼中,直到被屠龍勇士拯救。

而她的孩子們,在阿斯塔波燒化了奴隸主的眼睛;去淵凱的路上,當達里奧將光頭薩洛和普蘭達•納•紀森的腦袋擲到她腳下時,他們大快朵頤。龍不怕人。一條龍若能吞下全羊,吃下孩子自是輕而易舉。

她叫哈茨雅,才四歲。如果她父親沒撒謊的話。他有可能撒謊。目擊者只有他,他的證據也只有那些焦骨,那什麼都證明不了。他可能親手殺了女孩兒,燒焦屍體。圓顱大人強調他不是第一個處理掉多餘女孩的父親。也可能是鷹身女妖之子乾的,偽造成魔龍所為,好讓這座城市仇視我。丹妮試圖相信這些……但若真是如此,哈茨雅的父親又何必等到眾人散去才上前請願?若他想鼓動彌林人反對她,就該在大殿里人最多時登場。

圓顱大人建議判他死刑。「至少拔掉舌頭,這個人的謊言會毀了大家,聖主。」丹妮選擇償還血債。沒人能告訴她一個女兒價值幾許,於是她付了一百頭羊羔的錢。「能做到的話,我很想幫你喚回哈茨雅,」她告訴那位父親,「但即便是女王,也有力所難及之事。她的遺骨將被安葬在聖恩神廟中,一百根蠟燭會日夜燃燒來悼念她。請在每年她的命名日時回來找我,我會保證你其他子女衣食無虞……但此事切不可洩露出去。」

「人們會問,」悲傷的父親說,「會問我哈茨雅去哪兒了,問她怎麼死的。」

「她被毒蛇咬傷,」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說明,「葬於餓狼之腹,或是突染惡疾。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唯獨不準提龍。」

韋賽利昂用爪子緊摳住岩石,屢屢嘗試飛向丹妮,巨大的鐵鏈吱嘎作響。當他終於發現這不可能後,怒吼一聲,頭頸使勁向後彎曲,朝身後的牆壁噴出金黃的火焰。還要多久它的火焰就能燒裂石頭,融化金屬?

不久前,他還站在她肩膀上,尾巴盤繞著她的手臂。不久前,還是她親手喂他切碎的烤肉。他是第一條被鎖住的龍。丹妮莉絲親自將他領下深坑,和幾頭公牛待在一起。待他吃飽喝足昏昏欲睡,他們衝進去將他鎖住。

雷哥費了更多人力。他似乎能聽到兄弟在深坑中的怒吼,儘管他們之間隔著厚厚的石塊與磚牆。最終,他們不得不趁雷哥在丹妮的露臺上曬太陽時,用沉重鐵鏈編織的大網罩住他。他死命掙扎,眾人花了三天時間才磕磕絆絆地將他挪下僕人階梯。六個人因此被燒傷。

而卓耿……

長翅膀的黑影,悲傷的父親如此稱呼他。他在三條龍中最高壯、最兇猛,也最野性,生有暗夜般的鱗片和煉獄般的雙眼。

卓耿喜歡去遠方狩獵,吃飽喝足後,蜷在大金字塔頂曾放置彌林鷹身女妖像的地方曬太陽。他們三次嘗試在那裡捕捉他,均以失敗告終。她手下四十名最勇敢的猛士冒著生命危險去抓,卻幾乎全被燒傷,其中更有四人被燒死。她最後一回見到卓耿是他們嘗試第三次捕捉的那個黃昏。黑龍展開雙翼,向北飛過斯卡札丹河,一直朝多斯拉克草原飛去,再也沒回來。

龍之母,丹妮想著,不如說是怪物之母。我把什麼釋放到了世間?我是個女王,但我的王座乃是焦骨堆成,立在流沙之上。沒有龍,她憑什麼統治彌林?更別提贏回維斯特洛。

我是真龍血脈,她認定,如果龍是怪物,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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