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

「我十六歲命名日時,我爹做了一把長劍送我。」達克道,「洛倫特對這把劍愛不釋手,便搶了去,我那該死的老爸連一個字都不敢吭。於是我親自找上門,洛倫特當面告訴我:我的手生來就不配提劍,只配拿錘子。我氣不過,回家拿了錘子過來打他。我打斷了他兩條胳膊和半數肋骨,然後連夜逃出河灣地,渡過狹海,加入了黃金團。起初我做為學徒幹了幾年鐵匠活,後來哈利•斯崔克蘭爵士收我當了他的侍從。再後來格里芬從上游傳話下來,說他需要可靠的人來訓練他兒子,哈利便派了我去。」

「格里芬冊封你為騎士。」

「那是一年之後的事了。」

賽學士哈爾頓淺笑道:「你何不跟你的小朋友解釋清楚,你是怎麼得到這姓氏的?」

「騎士的意義不止是一個姓氏!」壯漢堅稱,「好吧,他冊封我的地方在一片空地,我抬頭看見了一堆鴨子,所以……不準笑,我說了不準笑!」

日落時,他們離開大道,在一個古石井旁荒草蔓生的院子裡歇息。提利昂跳來跳去,以舒緩酥麻的腿筋,達克與哈爾頓則去餵馬喝水。頑強的棕色雜草和小樹不僅從鵝卵石間的縫隙裡擠出來,還覆蓋了周圍的石牆——那原本該是一座大宅。照料好馬之後,騎手們共享了一頓包括鹹豬肉和冷白豆的簡陋晚餐,並用麥酒送下肚。提利昂發現經歷了與伊利里歐的暴飲暴食,簡單的晚飯倒是種可喜的轉變。「你們拿的這些箱子,」他邊吃邊評論,「我起初以為裝的是收買黃金團的金子,直到我看見羅利爵士把箱子扛在肩上。若箱內裝的是錢,不可能如此輕鬆。」

「不過是套盔甲,」達克聳聳肩。

「還有衣服,」哈爾頓插話,「為各種盛大場合準備的宮廷服裝,包括上好的羊毛衣、天鵝絨服飾、絲披風等等。去見女王陛下可不能丟分……也不能空手去。總督閣下貼心地為我們準備了合適的禮品。」

月亮出來後,他們又回到馬背上,在群星指引下緩步東行。古老的瓦雷利亞大道在前方閃爍,猶如森林與山谷間一條長長的白銀緞帶。此情此景,竟令提利昂•蘭尼斯特感到了幾許平和。「長腿洛馬斯所言非虛,這條大道的確是個奇蹟。」

「長腿洛馬斯?」達克疑惑地問。

「一位死了很久的作家,」哈爾頓解釋,「他畢生周遊世界,寫下兩本書《奇蹟》和《人造奇蹟》,書中詳敘了他的遊歷。」

「我小時候,我的一位叔叔把這兩本書送給了我,」提利昂道,「我愛不釋手,一直把它們讀爛。」

「‘天神實現了七大奇蹟,人類卻營造了九個’」賽學士引用書中名言,「人類真是不夠虔誠,居然比神還要多造兩個。瓦雷利亞的石頭路就在‘長腿’列出的九大奇蹟之列,我記得是第五大奇蹟。」

「是第四大奇蹟,」提利昂糾正,他童年時代把這十六個奇蹟背得可謂滾瓜爛熟。每逢宴會,吉利安叔叔就要他在桌邊背誦。我不是特喜歡錶演嗎?站在端盤子的僕人中間,每個人都盯著我看,我可以向大家證明自己是個多麼聰明的小惡魔!後來的許多年裡,他一直幻想能踏上「長腿」的征途,周遊列國,見證奇蹟。

不過在他十六歲命名日到來的十天前,泰溫公爵粉碎了侏儒兒子的幻想。那天,提利昂說他要學叔叔們十六歲時的樣,去造訪九大自由貿易城邦。「我的兄弟們不會讓蘭尼斯特家族蒙羞,」父親回應,「也不會娶個妓女。」提利昂提醒對方,自己再過十天就成年了,按習俗將可以自由行動。泰溫公爵答道:「沒有人是自由的。孩童和傻瓜才嚮往自由。想走可以,你可以穿上雜色衣、倒立著行走來取悅香料爵爺和乳酪販子們。不過路費你自己掏,而且永遠不要想回來。」眼見男孩的倔強態度被打消,父親又補充道:「既然你閒不住,就去做點有用的事。」於是提利昂的成年禮是清掃凱巖城內所有陰溝水槽。也許他是想我掉進去淹死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泰溫大概很失望,因為排水溝從沒像提利昂負責清掃時那麼通暢過。

給我一杯美酒,衝去泰溫大人的滋味,一袋美酒就更好了。

他們整夜騎行趕路,提利昂斷斷續續地犯困,就著鞍橋打盹兒,又毫無徵兆地驚醒。他不時往旁邊滑,但羅利爵士總能及時出手,把他撈回來。到了早晨,侏儒的腳已痠痛不堪,屁股更如著了火一樣。

他們又騎了一天,才趕到葛•多荷的舊址,這座古城坐落在河邊。「這就是傳奇的洛恩河啊?」提利昂在小山上凝視著和緩的綠色河流說。

「這只是小洛恩河而已,」達克糾正。

「河如其名,」其實這河倒不算太小,但三叉戟河三條支流中最小的也有它的兩倍寬,而每一條的流速都比它快。至於河邊的城市,更是毫不起眼。從史書中提利昂已知葛•多荷本非大城,只是美麗出眾,翠綠與繁花映襯,運河和噴泉縱橫。直到被戰火吞噬,直到魔龍降臨。一千年後的今天,運河中只剩蘆葦和淤泥,噴泉池裡的一攤攤死水則成了蚊蠅滋生的溫床。寺廟與宮殿的殘垣碎石散亂一地,唯有盤根錯節的老柳樹在河邊荒地上愈發茂盛了。

廢墟中依舊有人居住,當地人在野草叢中闢了些小菜園。聽到從古瓦雷利亞大道上傳來的鐵蹄聲,他們大多趕緊逃回了平時居住的山洞,只有少數幾個膽大的站在日頭下,用呆滯、漠然的目光瞅著過路客。一個渾身赤裸、膝蓋以下全是泥巴的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提利昂。她一定沒見過侏儒,他明白,更別提沒鼻子的侏儒了。於是他伸伸舌頭,扮了個鬼臉,把女孩嚇哭了。

「你幹什麼?」達克質問。

「獻上飛吻呢。我吻上哪個女孩兒,她就準得哭,百發百中。」

大道在糾結的柳樹叢中忽然告終,他們沿河岸向北又騎行了一小段,直到穿出樹叢,來到一個古舊的石碼頭。碼頭已有一半陷進水裡,高高的褐色野草幾乎把它給埋了。「達克!」有人高叫道,「哈爾頓!」提利昂將頭歪到一邊,只見一個男孩站在一間低矮木屋的房頂上,揮舞著一頂寬邊大草帽。這是個細瘦精悍的孩子,身材勻稱,一頭暗藍色頭髮。侏儒認為他有十五、十六歲,至少相去不遠。

那木屋原來就是「含羞少女號」的船艙。這是艘搖搖欲墜的單桅撐蒿船,橫樑寬吃水淺,適合在窄小的溪流和沙洲間穿梭。一位平凡的少女,提利昂心想,但往往最醜的在床上最飢渴。往返於多恩領河流的撐篙船幾乎都漆了明亮色彩,精雕細刻,這位少女卻不一樣。她被漆成土灰色,而且油漆已然斑駁起皮;她那巨大的主舵同樣樸實無華,簡單得沒有任何裝飾。她就像是在泥巴里滾過的下賤胚子,他心想,這樣安排當然是有意為之。

達克也高叫回應,他胯下的母馬一路涉過淺灘,踩倒無數蘆葦。對面的男孩從船艙跳下甲板,「含羞少女號」上其他的乘客也於此刻現身:一對像是洛伊拿人的年長夫婦站在舵邊,一位披柔軟白袍的清秀修女走出船艙,從眼睛旁撥開一縷暗褐色頭髮。

還有格里芬,誰也不會錯過格里芬。「別嚷嚷了,」他說。河面頓時肅靜。

這傢伙很難對付,提利昂當即意識到。

格里芬的斗篷乃是用洛伊拿紅狼的獸皮和頭皮製成,在斗篷下他穿用鐵環扣緊的棕色皮衣。他修剪整潔的臉看起來也似乎是皮革制,而他的眼角邊已有了皺紋。雖然他跟他兒子一樣是藍髮,但髮根卻是紅的,眉毛紅得更顯眼。他臀上懸了一把長劍和一把匕首。對於達克和哈爾頓的平安返回,即便他有欣喜之意,也絲毫沒流露出來。但他沒有掩飾看到提利昂的不快,「一個侏儒?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你指望看到一大輪乳酪。」提利昂轉向小格里芬,露出最無辜的微笑,「染藍髮在泰洛西挺時尚,但在維斯特洛,男孩會朝你丟石頭,女孩會指著你的臉嘲笑你。」

那孩子嚇了一跳,「我媽是泰洛西淑女,我染頭髮是為了懷念她。」

「這傢伙究竟是誰?」格里芬嚴厲地問。

哈爾頓道,「伊利里歐專門寫了信跟你解釋。」

「立刻拿給我看。把侏儒帶去我的艙房。」

我不喜歡他的眼睛,提利昂坐在昏暗的艙房,看著這位傭兵坐在他對面讀信時,心裡這麼想。兩人間只隔了一張劃痕累累的板條桌,桌上有隻牛油蠟燭。那是一對冰藍、冷酷、淡色的眼睛,侏儒不喜歡淡色的眼睛,因為泰溫公爵就有一雙淡綠色中閃爍著金黃的眸子。

他靜靜地觀察。這傭兵會讀信已說明了很多問題。有幾個在刀尖上舔血的傭兵能做到這點呢?他的嘴唇幾乎一動也不動。提利昂進一步意識到。

格里芬終於從羊皮紙上抬起頭來,眯起那對淡藍色的眼睛,「泰溫•蘭尼斯特死了?死在你手中?」

「死在我手指上,瞧,就這根指頭,」提利昂伸出一根手指給格里芬瞻仰,「泰溫公爵當時蹲下如廁,我正好用十字弓射穿他的肚皮。我看他究竟能不能拉出黃金來——遺憾的是,他做不到,我正愁沒金子花咧!從前,我還害死了我老媽,噢,別忘了我外甥喬佛裡,我在他婚宴上下毒,親眼看著他窒息而死。乳酪販子是不是把這部分漏掉了?為了取悅女王陛下,我準備把我老哥老姐統統加進謀殺名單裡。」

「取悅她?伊利里歐失去理智了嗎?陛下拿一個坦承自己犯下弒君和弒親獸行的惡棍何用?」

問得好,提利昂心想,但他說出口的卻是:「被我謀殺的國王霸佔過她的王座,而我背叛獅子的行為,已經讓女王陛下從中獲益。」他撓撓爛鼻子,「別擔心,我不殺你,你又不是我家人。可以把乳酪販子的信給我瞧瞧嗎?我很高興能親自拜讀關於自己的事。」

格里芬不僅忽視他的請求,還把信放到燭焰上,眼看著羊皮紙焦黑、捲曲、灰飛煙滅。「坦格利安家和蘭尼斯特家之間有血仇,你為何支援丹妮莉絲女王的事業?」

「為了金錢與榮耀,」侏儒歡快地宣告,「噢,還為了報仇。只消見到我老姐,你就會恍然大悟了。」

「我很明白仇恨的滋味。」格里芬說話的腔調,讓提利昂意識到他是認真的。這個人終日以仇恨為食,以仇恨為衣,度過了多少歲月。

「我們總算是找到共同點了,爵士先生。」

「我不是騎士。」

你不僅說謊,而且說得很差勁。真是缺心眼兒啊,大人。「達克爵士說是你冊封他的。」

「達克多嘴。」

「鴨子會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咧。好吧,格里芬,你不是騎士,而我是胡戈•希山,一隻小怪物,你的小怪物——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向你保證,我只想做龍女王的忠僕。」

「那你如何服侍她?」

「當然是用舌頭啦,」他伸出舌頭,舔過一根又一根手指。「我可以為女王陛下分析我親愛的老姐的思考方式——如果那能叫思考的話;我可以指導她手下的將領如何在戰場上打敗我老哥詹姆;我知道七國之中哪些諸侯勇敢,哪些諸侯懦弱,哪些對王室忠誠,哪些可以被收買。總而言之,我可以為她帶來更多盟友。此外,在龍的方面我是行家,不知比你家‘賽學士’強出多少。我還很有趣哦,而且我吃得不多。你就把我當成你的私家小惡魔好了。」

格里芬掂量片刻,「聽好了,侏儒,你是我的團隊裡最卑賤的一分子。管住舌頭,乖乖聽話,否則有你好受的。」

是,父親,提利昂差點脫口而出。「是,大人。」

「我不是大人。」

說謊。「把它當作我的恭維吧,朋友。」

「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騎士,不是大人,也不是朋友。「太可惜了。」

「省省你的毒舌。我最多把你帶到瓦蘭提斯,若你態度忠順、又確有所長,到時候可以留下來,盡心竭力為女王效命。若你敢製造麻煩,我隨時可能把你攆出去。」

是嗎?是要把我沉到洛伊拿河底,讓魚兒享用我的爛鼻子嘍?「valardohaeris。」

「睡甲板還是貨艙,隨你挑。耶利亞會為你準備床具。」

「她真是太好心了。」提利昂蹣跚著鞠了一躬,走到艙房門口,又回過頭。「找到女王陛下後,如果我們發現關於龍的事只是水手們醉後胡言亂語,該怎麼辦呢?畢竟,這個瘋狂的世界充滿了各種荒唐故事,你瞧,有古靈精怪,有幽靈屍鬼,有美人魚,巖地精,長翅膀的馬,長翅膀的豬,還有……長翅膀的獅子?」

格里芬皺眉怒視他。「我鄭重警告過你了,蘭尼斯特,管住你的舌頭,否則有你好受的。我們在這裡做的事,既關係著國家命運,也關係著大夥兒的身家性命和家族榮譽。這不是你拿來隨便找樂子的遊戲。」

當然不是,提利昂心想,這是權力的遊戲。「如您所願,船長閣下,」他喃喃地說著,又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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