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

馬糞讓他又想起了父親大人。老爸,你下地獄了沒有?在那個美妙的寒冰地獄裡,你可要看好我是怎麼幫瘋王的女兒奪回鐵王座的哦!

轎子繼續前進,伊利里歐就著一袋烤栗子,又說起龍女王。「不幸的是,我們關於丹妮莉絲女王的訊息都有些過時,但有理由假定,她已自彌林城啟程。畢竟她現在有了軍隊,包括幾個良莠不齊的傭兵團、多斯拉克馬隊和無垢者步兵。毫無疑問,她會帶著隊伍向西,以求早日奪回父親的王位。」伊利里歐總督用力擰開一罐大蒜蝸牛,聞了聞之後眉開眼笑。「你一定能在瓦蘭提斯得到丹妮莉絲女王的新訊息,」他從殼裡吸出蝸牛肉。「龍和年輕女孩是一路貨,任性得很,你要隨機應變。反正,格里芬知道怎麼處理。來幾個蝸牛吧?大蒜是我自家園子裡種的咧。」

蝸牛也比這轎子爬得快。提利昂揮開食物。「你好像蠻信賴這個格里芬。他也是你的青梅竹馬嗎?」

「不。用你們的話說,他是個傭兵,同時他也是維斯特洛人。丹妮莉絲的事業需要這樣的人。」伊利里歐抬起一隻手。「我懂!‘傭兵把金錢看得比榮譽高,’——你一定在這麼想——‘這個格里芬會將我出賣給我姐姐。’你不必擔心,我跟他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是嗎?「那我也當他是手足般地信任好了。」

「在我們說話的當口,黃金團正向瓦蘭提斯進發,去迎接東歸的女王陛下。」

黃金在上,寒鐵在下。「我聽說黃金團跟某個自由貿易城邦有約。」

「是跟密爾,」伊利里歐咯咯笑道,「但合約可以撕毀。」

「看來乳酪生意比我想象的有賺頭,」提利昂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總督搖搖胖手指,「有的合約以墨水寫成,有的則以鮮血書就,點到為止,我不多說了。」

侏儒琢磨著箇中玄機。黃金團被譽為各大傭兵團中最厲害的一支,一世紀以前由庸王伊耿的私生子「寒鐵」建立。當年,伊耿的私生子試圖與他的嫡子爭奪鐵王座,寒鐵加入了叛軍。但紅草原一戰,戴蒙•黑火命喪沙場,叛亂隨之失敗。黑龍旗的支援者逃離戰場後,多不願屈膝投降,便漂洋過海去到狹海對岸。這其中包括戴蒙的兒子們、寒鐵本人以及數百位失去封地的領主和騎士。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當起傭兵,有的加入了破旗團,有的加入了次子團,還有的加入了慕女團。寒鐵見黑火一家的勢力四分五裂、即將冰消瓦解,便決心打造黃金團,以將流亡者們緊密團結起來。

從那至今,黃金團一直在爭議之地討生活,受僱於密爾人、里斯人或泰洛西人,為他們進行無休止的襲擾戰爭,同時夢想著奪回父祖輩的家園。他們是流亡者的子孫後代,一無所有,也從未被寬恕……但同時也是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

「你的口才讓我欽佩。」提利昂告訴伊利里歐,「黃金團一百多年來都在跟坦格利安家作對,如今你竟能讓他們為這位甜美的坦格利安女王而戰,真了不起。」

伊利里歐擺擺手,表示不以為意,「黑紅不論,龍就是龍。兇暴的馬里斯在石階列島喪命後,黑火一脈絕了男嗣,他們遲早會走出這步。」乳酪販子透過分叉鬍子笑道,「丹妮莉絲能為流亡者們做到寒鐵和黑火都不能做到的事:帶他們回家。」

用血與火。這也是提利昂渴望的迴歸方式。「我祝賀你,一萬精兵將是份大禮,陛下必定格外感激你的服務。」

總督謙遜地點了下頭,下巴上肥肉顫抖。「我可不敢冒昧假定陛下會感激什麼。」

挺謹慎嘛。提利昂太清楚國王的感激是什麼樣了,女王會有不同嗎?

總督不久又打起盹來,留下提利昂獨自思考。他不知巴利斯坦•賽爾彌如何能與黃金團並肩作戰。在九銅板王之戰中,正是賽爾彌從黃金團中衝出一條血路,擊殺了最後的黑火。然而陰謀叛國總能撮合同床異夢的奇特組合,反正也沒有比我和這大胖子更不搭調的同路人了。

下一次換馬時,乳酪販子醒了,他要了一籃新鮮食物。「我們走了多遠?」他們一邊吃冷閹雞和由胡蘿蔔、葡萄乾、小塊檸檬與橙子做的開胃菜,侏儒一邊問。

「這裡是安達斯,我的朋友,是你們安達爾人的故土,他們從原本居住在這裡的長毛人手中奪來這片土地——那些長毛人是現今伊班長毛人的表親。古代胡戈之國的中心還遠在北方,我們只穿越了它的南部邊境。在潘託斯,這片土地被統稱為‘平地’,在它的東方矗立著天鵝絨丘陵,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安達斯。根據教會的教誨,七神曾化身人形行走在安達斯的丘陵上。「天父把手伸到天堂,摘下七顆聖星,」提利昂引述,「他把聖星一顆接一顆地放在丘陵之王胡戈頭上,鑄成一頂光輝燦爛的王冠。」

伊利里歐總督好奇地看著他,「我做夢也沒想到我的小友如此虔誠。」

侏儒聳聳肩,「童年遺產而已。我打小就知道自己當不了騎士,便立志做總主教。水晶冠能讓人高上一尺咧。我拼命研究宗教典籍,也拼命祈禱,直到磨破雙膝。可惜自己眼高手低,到了年齡卻貪念紅塵,毀了這段修行。」

「愛上女人了是吧?我知道那種滋味。」伊利里歐伸出右手到左袖裡取出一個銀製吊墜盒,吊墜盒裡有個栩栩如生的彩繪女人,大大的藍眼睛,淡金色頭髮裡點綴著銀絲。「她叫西拉,我在里斯的青樓裡找到她,買回家來暖床,到頭來卻娶了她。我,一個第一任妻子是潘託斯親王表親的人,娶了這樣一個女人,王宮大門從此對我關閉。但我不後悔。能娶到西拉,這點代價不算什麼。」

「她怎麼過世的?」提利昂知道她已經死了,男人決不會深情地讚美拋棄自己的女人。

「一艘自玉海歸來的布拉佛斯商船在潘託斯停靠。‘寶藏號’。她帶來丁香與藏紅花、翡翠和黑玉,紅的錦繡、綠的絲綢……但也帶來了灰疫病。我們在岸邊殺光水手,又焚燒了商船,但船上的老鼠爬了出來,邁開冰冷的石腳把疾病帶進碼頭。那場疫病奪去了整整兩千人的性命。」伊利里歐總督闔上盒子。「她的手被我儲存在臥室中,那雙柔軟的手……」

提利昂想起了泰莎。他抬頭望向諸神曾行走的土地。「什麼樣的神會造出老鼠、瘟疫和侏儒?」他想起《七星聖經》的段落,「少女帶來一位如垂柳般柔順、眼睛好似深藍池塘的女郎,胡戈發誓娶她。於是聖母讓她多產,老嫗預言她將為國王生下四十四個強壯的兒子。戰士讓他們身強力壯,而鐵匠為他們每人打造了一副鋼甲。」

「你們的鐵匠一定是個洛伊拿人,」伊利里歐嘲弄道,「安達爾人是從河邊的洛伊拿人那兒學會煉鐵的。大家都知道。」

「我們的修士可不這麼認為。」提利昂揮手掃過平原,「這所謂的‘平地’,現今住著什麼人?」

「農民和勞工,他們被束縛在土地上。這裡有果園、農場和礦藏……其中許多就在我名下,但我很少親自打理。跟富饒繁華的潘託斯相比,這裡有什麼樂趣?」

「富饒繁華,」以及重重高牆保護。提利昂轉著杯中酒。「離開潘託斯以來,沒看見任何市鎮。」

「這裡的市鎮早成了廢墟,」伊利里歐朝簾外揮動一隻雞腿。「這片土地飽經馬王們蹂躪,無論哪個卡拉薩想要看海,這裡都是必經之地。你們維斯特洛人也該知道,多斯拉克人對城鎮沒有好感。」

「集中兵力殲滅一個卡拉薩,你就會發現多斯拉克人不太敢渡過洛恩河了。」

「用食物和禮品來收買敵人,不是更划算嗎?」

真是的,如果帶著乳酪上黑水河,興許我還保得住鼻子呢。泰溫公爵素來藐視自由貿易城邦。他們用金子代替長劍打仗,公爵評價,錢固然有用,但戰爭還是要靠鐵來贏得。「根據我老爸的理論,你給敵人的錢越多,他們就會回來索取更多。」

「是那個被你幹掉的老爸嗎?」伊利里歐把雞骨頭扔出轎外。「科霍爾之戰早已證明,傭兵不是多斯拉克哮吼武士的對手。」

「連英勇的格里芬也不夠格?」提利昂譏笑道。

「格里芬不一樣。他全心全意愛著兒子小格里芬,告訴你,沒有比那小子更高貴正直的孩子了。」

美酒佳餚,陽光普照,轎子搖晃,蒼蠅飛舞,這一切都使得提利昂昏昏欲睡。他睡了又醒,醒了就喝。伊利里歐跟他拼酒。等天空變成暗紫色,胖子又打起呼嚕來。

當晚,提利昂•蘭尼斯特夢見了一場將維斯特洛的丘陵染成血紅的大戰。他就在戰場正中,舉著一把跟自己等大的斧頭,與「無畏的」巴利斯坦和寒鐵並肩奮戰。魔龍在天空中盤旋。在夢中他有兩個頭,兩個頭都沒鼻子。父親是敵軍統帥,所以他又殺了父親一次,接著擊斃了哥哥詹姆。他拿斧頭把哥哥的臉砸成一團紅色稀泥,每砸一下都會哈哈大笑。直到戰鬥結束,他才發現自己的另一個頭已泣不成聲。

醒來時,他畸形的腿僵硬得像鐵塊。伊利里歐在吃橄欖。「到哪兒了?」他追問對方。

「沒走出‘平地’呢,我的急性子朋友。不過我們很快就會進入天鵝絨丘陵,朝小洛恩河畔的葛•多荷城而去。」

葛•多荷是洛伊拿人的城市,瓦雷利亞的龍將它化為了冒煙廢墟。這段旅程彷彿歷史回溯之旅,提利昂心想,帶我回到魔龍御世的年代。

於是提利昂繼續著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生活,日夜更替對他來說已不再重要。最終目睹天鵝絨丘陵時,他很失望。「蘭尼斯港半數婊子的奶子也比這些所謂的丘陵打眼,」他告訴伊利里歐,「不如改稱它們天鵝絨奶頭好了。」當天他們路過一圈聳立的石陣,伊利里歐堅持說那是巨人的傑作;其後又見到一個深湖。「這裡原本有窩攔路強盜,」伊利里歐解說,「據說他們還住在湖底,在這裡捕魚的人都被拖進水下吃掉了。」隔天夜裡,有尊瓦雷利亞鋼鑄造的巨大斯芬克斯像立在道旁,塑像有龍身和女人的臉。

「一個龍女王,」提利昂說,「好兆頭。」

「可惜她的國王不見了。」伊利里歐讓他注意旁邊空空如也的石底座,那本是另一尊斯芬克斯像的所在,如今卻被苔蘚、藤蔓和野花覆蓋。「馬王們給它安裝了巨大的木輪子,把它一路拖回維斯•多斯拉克。」

這也是個兆頭,提利昂心想,只是不太鼓舞人心。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喝醉了酒,忽然哼起歌來:

他賓士在城裡的街道,離開那高高的山岡。

馬踏過鵝卵石階小巷,帶他到姑娘的身旁。

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

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他只記得這幾句歌詞了,除了那句: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金手陷入喉頭,雪伊用小手掌拼命打他,他已不記得她手上的溫度,只記得她的力氣逐漸衰弱,拍打好似飛蛾撲翅。他每扭一下項鍊,金手就陷得更深。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她死後,他吻過她最後一次嗎?他真的不記得……但他依然記得他們的第一次接吻,那是在綠叉河畔的營帳。她嘴的味道,很甜很甜。

他也記得跟泰莎的初吻。她不知道怎麼親吻,我也不知道,我倆老是鼻子碰鼻子,但當我終於觸到她的舌頭,她卻發抖了。提利昂閉上眼睛回想她的面容,眼前浮現的卻是父親。父親蹲在廁所裡,睡袍拉到腰際。「妓女還能上哪兒去?」泰溫公爵說,緊接著十字弓響起。

侏儒翻過身,把缺了半截的鼻子深埋進絲綢枕頭裡。睡夢猶如不可見底的深井在身下展開,他拽著自己跳下去,任由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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