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

梅拉從麋鹿背上滑下,和她弟弟一起把布蘭抬出柳條筐。「或許野人留下些食物,」她道。

這是不切實際的指望。他們在長廳裡只找到火堆的灰燼,壓實了的硬泥地透出深入骨髓的寒意。但至少頭頂又有了遮蔽,身邊也有了阻擋寒風的原木牆。村旁有條小溪,溪上覆了層薄冰,麋鹿得用蹄子踢破它才喝得到水。等把布蘭、玖健和阿多安置好,梅拉跑去取來許多碎冰塊,讓他們含著補充水分。融化的雪水如此冰冷,足以令布蘭顫抖。

夏天沒跟他們一起進長廳,布蘭能感覺到冰原狼的飢餓,狼就是他的影子。「去打獵吧,」他告訴狼,「但不准你騷擾麋鹿。」他體內的一部分也想去打獵。或許,他過一會兒就跟著去。

晚餐是一把橡子,壓碎之後搗成糊,苦得布蘭幾乎沒法吞嚥,而玖健根本連碰都沒碰。他比她姐姐脆弱得多,現下的狀況一天比一天糟。

「玖健,你必須吃東西,」梅拉告訴弟弟。

「待會吧,我現在只想休息。」玖健淡然一笑。「今天並非我的死期,姐姐,我向你保證。」

「你差點從麋鹿背上摔下來。」

「差點。我又冷又餓,如此而已。」

「這說明你需要吃東西。」

「吃這些搗碎的橡子嗎?我的肚子是很餓,但這些東西吃下去也不會讓它變好。別逼我了,姐姐,我夢到自己吃上了烤雞。」

「做夢有什麼用?況且那並非綠色之夢。」

「夢是我們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

唯一擁有的東西。十天前,他們吃光了從南方帶來的食物,飢餓就此日夜伴隨。在這些林子裡,連夏天也找不到獵物。他們只能靠搗碎的橡子和生魚維生。森林裡佈滿結冰的溪流和凍硬的黑色湖泊,而操三叉捕蛙矛的梅拉就跟熟悉漁網繩索的漁民一樣善於捕魚。她每每帶著還在矛尖扭動的魚獲跋涉回來,嘴唇凍成藍色。不過,梅拉已有三天沒抓到魚了。布蘭的肚子空空如也,感覺像是餓了三年。

吞下這頓難以下嚥的晚餐後,梅拉背靠牆壁坐下,用磨石打磨匕首。阿多在門邊蹲下,聳起肩膀前後搖晃,一邊唸叨:「阿多,阿多,阿多。」

布蘭閉上眼睛。太冷了,他不想說話,而他們又不敢生火,因為冷手曾嚴厲地警告過:森林不像你們以為的那麼空曠,你們無法想象光明會從黑暗中引來什麼東西。想起這番話他仍會發抖,儘管身邊有阿多的溫暖。

他不想入睡,也無法入睡。他只聽見風聲,感受到刺骨的寒冷,看到雪地裡對映的月光,還有火。於是他又回到夏天體內,去往若干裡格外的遠方。夜晚滿是血腥氣,很濃的血腥氣。不遠處有殺戮發生,肉還是熱的。飢腸轆轆的他齒間滴下口水。不是麋鹿,不是鹿,這個不是。

冰原狼循肉而去,他是林間穿梭的憔悴灰影,經過月光遍灑的空地和積雪堆成的小丘。寒風在他身邊盤旋、打旋。他一度跟丟了血腥氣,接著又再次捕捉到,然後再丟失。當他努力嗅探時,遠處傳來的聲音讓他豎起了耳朵。

是狼,他立刻意識到。夏天滿心警戒地朝聲音的來源跑去。很快血腥氣又回來了,他發現裡面還混有別的氣味:尿、死皮、鳥屎、羽毛,還有狼、狼、狼。有一群狼。要吃到肉,他必須戰鬥。

它們也聞到了他。當他從黑暗的樹林沖進血淋淋的林間空地時,這群狼都注視著他。母狼正在撕咬一隻連著半條腿的皮靴,見他過來,便把靴子扔了。狼群頭領是一匹灰白嘴巴的獨眼老狼,此刻正朝他齜牙咆哮。老狼身後一匹年輕的公狼也露出了獠牙。

冰原狼用淡黃色眼睛冷冷地打量周圍。灌木叢中纏著一堆內臟,掛在枝條上。有個人類被咬開的肚子裡冒出騰騰熱氣,充斥著豐富的血味和肉味。有顆人頭無神地凝望著天上那輪彎月,臉頰被撕開,露出血紅的骨頭和空洞的眼窩,脖子末端被咬得參差不齊。屍體下面是一汪凝血,閃著紅色和黑色的光。

人。人味充斥了整個世界。這裡的人曾有一隻人爪子上的指頭那麼多,但現在一個活著的都沒有。他們都死了,完蛋了,成了肉。這些人曾披著兜帽斗篷,但兇暴的狼群為吃到肉把他們的衣服撕成了碎片。那些臉頰沒被吃掉的人鬍鬚裡都結了冰,鼻涕也凍住了。落雪正在掩埋他們,蒼白的雪,映襯著襤褸的黑斗篷、黑馬褲。黑。

幾里格外的男孩不安地扭動身子。

黑衣服。守夜人。他們是守夜人。

但冰原狼不在乎這個。只曉得他們是肉。而他餓了。

三匹野狼的眼睛裡閃爍著黃光。冰原狼左右搖晃腦袋,鼻孔大張,然後咆哮著露出利齒。這個動作嚇退了年輕的公狼,冰原狼能聞到它的恐懼。它是狼群中的尾狼,他知道。但那隻獨眼狼報之以咆哮,衝上前來擋住去路。它是狼群的頭腦。儘管我體型是它的兩倍,它也不怕我。

他們目光交匯。

它是狼靈!

接著兩匹狼便撞到了一起,狼和冰原狼開始了廝殺,再沒有思考餘地。世界縮小成尖牙與利爪,他們在地上翻滾旋轉,攪起片片雪,其他的狼在一旁嗥叫助陣。他的牙咬到一塊被霜雪弄得溼漉漉的暗淡毛皮,毛皮包裹下的腿瘦得像根乾柴,然而獨眼狼抓向他的肚子,掙脫開來,滾了一圈,又撲殺而至。它黃色的利齒咬到了他的喉嚨,但他像甩老鼠一樣甩開了灰色的遠親,接著再衝上去把它撞翻。他們滾啊、抓啊、踢啊,直到兩匹狼都毛皮蓬亂,地面被鮮血染紅。最終獨眼狼躺在地上亮出了肚皮。冰原狼咬了它兩口,嗅了嗅它的屁股,然後鬆開了踩在它身上的一條腿。

一聲恐嚇的咆哮和幾下輕咬,母狼和尾狼便乖乖臣服。現在狼群是他的了。

獵物也是他的。他從一個人類聞到另一個人類,最後決定享用沒臉的那個。那傢伙個頭最大,但只有一隻手,手裡握著黑鐵,另一邊是齊腕切斷的斷肢,用皮革包住。那傢伙的咽喉被割開,濃濃的血從裡面緩緩流出。冰原狼用舌頭舔舔血,又舔舔空眼窩,舔舔鼻子與臉頰的殘餘,隨後才把嘴巴伸進那傢伙的脖子裡,咬下滿滿一口鮮美的肉。沒有肉有這肉一半鮮美。

他享受完後,又轉向下一個人類,依舊是吃掉了最鮮美的部分。樹上的烏鴉們眯起黑眼睛瞅著他,但沒發出一點聲音。雪花又從天空落下,其他的狼撿他吃剩的東西吃。老狼先開動,然後是母狼,最後才是尾狼。它們現在屬於他了。它們是他的族群。

不,男孩低聲說,我們另有族群。淑女已死,灰風可能也死了,但毛毛狗、娜梅莉亞和白靈還在。你記得白靈的吧?

落雪和大快朵頤的狼群慢慢淡去,暖風拂過他的臉頰,猶如母親的吻。火,他心想,煙。抽動的鼻子聞到了烤肉的香味。接著森林不見了,他又回到長廳裡,回到殘破的身軀中,盯著火堆。梅拉•黎德正在火堆上翻動一大塊血紅的生肉,烤焦的肉滴下油脂。「醒得正是時候,」她說。布蘭用手背揉揉眼睛,向後扭動身子靠牆坐起來。「你幾乎睡過晚餐了呢。遊騎兵找到一隻豬。」

阿多在她身後急切地撕咬著一大塊熱騰騰、烤得焦黑的肉,血和油脂滴進他的鬍子裡,他指縫間的肉還冒著絲絲清煙。「阿多,」他邊咬邊滿意地說,「阿多,阿多。」他把劍放在身邊的泥地上。玖健•黎德小口咬著一塊肘子,每口都要嚼上十來下才吞下去。

遊騎兵殺了一隻豬。冷手就站在門邊,一隻烏鴉停在他肩上,人和鳥都凝視著火堆,搖曳的火焰倒映在四隻黑眼珠裡。他不用吃東西,布蘭忽然想到,而且他怕火。

「你叫我們不要生火,」他提醒遊騎兵。

「這裡的牆能遮擋光線,況且黎明已近,我們就要上路了。」

「那些人呢?我們身後的敵人呢?」

「他們不會再來打攪我們了。」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野人嗎?」

梅拉把肉翻了面烤。阿多仍在歡快地狼吞虎嚥,一邊低聲唸叨。只有玖健注意到冷手轉過頭、瞪著布蘭,「他們是敵人。」

他們是守夜人。「你殺了他們,你和你那些烏鴉乾的。他們的臉都被撕掉,眼珠都被叼走了。」冷手對此並未否認。「他們可是你的兄弟啊。我親眼看見的。狼群撕破了他們的衣服,但我還是知道。他們的斗篷是黑色,跟你手的顏色一樣。」冷手什麼也沒說。「你究竟是誰?你的手為什麼那麼黑?」

遊騎兵審視著自己的手,好像之前從未見過它們一般。「一旦心臟停止跳動,血液便會流向四肢,並在那裡淤積凝固。」他喉頭髮出的咯咯話音,跟他本人一樣細薄憔悴。「然後他的手和腳會膨脹,變得像布丁一樣黑,身體的其餘部分則會如牛奶那麼白。」

梅拉•黎德站了起來,手握捕蛙矛,矛尖上還叉著一大塊冒煙的烤肉。「把你的臉露出來。」

遊騎兵置若罔聞。

「他是個死人。」布蘭嚐到喉頭膽汁的苦味。「梅拉,他死了。老奶媽常說,只要長城還在、守夜人軍團還在,怪物就永遠過不來。他到長城來找我們,但他過不來,於是派了山姆和那個野人女孩。」

梅拉戴手套的手握緊了捕蛙矛的矛柄。「誰派你來的?三眼烏鴉是誰?」

「一個朋友。一個夢行者。一個巫師。叫他什麼都可以。他是最後的綠先知。」長廳的木門被轟然吹開。門外夜風呼嘯,漆黑的夜景裡有種悽慘的氛圍。樹上站滿了尖叫的烏鴉,冷手一動不動。

「他是個怪物,」布蘭說。

遊騎兵盯著布蘭,彷彿當週圍其他人都不存在。「他是你的怪物,布蘭登•史塔克。」

「你的,」他肩上的烏鴉應和道,門外的烏鴉也紛紛叫喊,直到夜空被這悽慘的樂章所霸佔。「你的,你的,你的。」

「玖健,你夢見這事了嗎?」梅拉詢問弟弟,「他到底是誰?或者他是什麼東西?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跟著遊騎兵繼續走。」玖健道,「我們走得太遠,不能回頭了,梅拉。我們已不可能活著走回長城,要不跟著布蘭的怪物,要不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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