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米爾不禁渾身顫抖。他像小瘤熟悉母親的聲音一樣熟悉這嗥叫聲。那是獨眼。是他那三匹狼中最大、最老、最威猛的。潛行更瘦、更快、更年輕,而狡猾狼如其名,但他們兩個都生活在對獨眼的恐懼中。那匹老狼無所畏懼,手段殘酷野蠻。
在鷹體內死亡的同時,瓦拉米爾也失去了對其他野獸的控制。影子山貓逃進森林,雪熊開始胡亂攻擊周圍,在被長矛刺穿前一共把四個人撕成了碎片。不過它最想收拾的是瓦拉米爾——這頭母熊對他恨之入骨,每次他佔據它的身體或是騎到它背上,它都怒不可遏。
然而狼對他來說不一樣……
他們是我的兄弟。我的族群。多少個寒夜裡,他和他的狼相依而眠,他們毛茸茸的身軀擠在他周圍,為他保暖。等我死後,他們會享用我的血肉,僅留下骨頭去迎接春天的融雪。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怪異的欣慰。一直以來,都是他的狼為他尋來獵獲,他死後讓他們分享屍體似乎是唯一合適的回報。他的第二次生命,或許將以吞食自己溫熱的屍體開始。
狗是最容易建立聯絡的野獸,因為它們跟人類最親,幾乎就是人類。佔據狗的身體如同套上舊靴子——套的次數越多,皮革就越軟。靴子是為腳打製,狗則最稱項圈,即便是無形的項圈。要佔據狼的身體則困難得多。人類可以與狼為友,乃至摧殘狼的意志,但沒有人能馴服狼的野性。「狼和女人都是男人一生的伴侶,」哈根常說,「找到你的真命天子,就可以相伴到死。跟你結合的狼將成為你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也會成為狼。人和狼都將發生改變。」
這位獵人說,其他野獸最好別碰。貓虛榮薄情,隨時可能背叛;鹿和麋鹿是天生的獵物,若是佔據它們的身體太久,勇士也會變懦夫。至於熊、野豬、獾、黃鼠狼……哈根根本不予考慮,「有的形態跟人類格格不入,小子,你決不會喜歡變成那個樣子。」按照哈根的說法,鳥類又是其中最糟糕的。「人必須腳踏實地,若在雲間逗留太久,或許就不想下來了,從此生活在虛空中。我認識一些喜歡佔據老鷹、貓頭鷹和烏鴉身體的易形者,即便回到本體內,他們也總是憂鬱地呆坐著仰望那該死的藍天。」
並非所有易形者都這麼想。小瘤十歲那年,哈根帶他去參加了一次易形者的聚會。與會者大多是狼靈,與狼結合,但也有其他更為陌生、奇妙的易形者:波羅區跟他的野豬長得太像,缺的只是兩顆獠牙;歐瑞爾帶著他的鷹;荊棘帶著影子山貓(看到它的第一眼,小瘤就想擁有自己的影子山貓了);還有山羊女吉賽拉……
然而他們的天賦都沒有六形人瓦拉米爾強,連高大嚴峻、雙手剛硬如石的哈根也做不到。瓦拉米爾生生把他從灰皮體內趕走,搶走了他的灰皮,獵人最終哭泣著死去。你沒有第二次生命啦,老頭。當時的瓦拉米爾還是「三形人」,灰皮成了第四形,但老狼虛弱得很,又幾乎掉光了牙齒,很快便隨哈根去了。
如今的瓦拉米爾可以佔據任何野獸,令它們屈從他的意志,讓它們的身體成為他的身體。無論狗還是狼,熊或者獾……
包括大薊,他心想。
哈根會說這是孽畜的行為、是最黑暗的罪行,但哈根已死,被吞食後又被燒掉;曼斯同樣會詛咒他,然而曼斯要不是死了要不就是被抓了。沒人會知道這件事。從今以後,我會以矛婦大薊的身份活著,而六形人瓦拉米爾將永遠消失。放棄這具身軀,他也就等於放棄了自己的天賦,可以預料,他將失去狼群,作為一個臉長疣子、骨瘦如柴的女人度過餘生……但他至少能活下來。只要她回來。只要到時候我還有力氣佔據她。
瓦拉米爾感到又一陣眩暈襲來,這才發現自己已跪倒在地,雙手被雪掩埋。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雪在蓬亂的鬍鬚和乾裂的嘴唇上摩擦,他急切地吸進裡面的潮氣。但雪水過於冰冷,幾乎不能下嚥,他意識到自己實在燒得厲害。
融雪讓他更餓。他需要食物,不是水。雪停了,風卻越刮越大,冰晶飄散,打在他臉上。他掙扎著向前去,體側的傷口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呼吸則成為一團參差不齊的白雲。他終於走到魚梁木前,找到一根長得可以當柺棍的斷枝。他沉重地倚著它,拖著腳步朝最近的小屋行去。或許村民們逃亡時遺留下什麼……一袋蘋果,幾片乾肉,任何能讓他支撐到大薊回來的都好。
他幾乎就要走到了,柺棍卻在這當口被他壓斷。他倒在地上。
他只能四肢攤開,任憑鮮血染紅雪地,究竟過了多久,瓦拉米爾並不清楚。雪會埋葬我。這是種平和的死法。他們說到最後你會感到溫暖,暖洋洋地昏睡過去。能再感到溫暖,實在是太棒了,儘管想到再也不可能見到曼斯•雷德經常歌頌的長城之外的溫暖土地、青綠之地,他又感到絲絲悲哀。「塞外的世界沒有你我這種人的容身之地。」哈根曾說,「自由民對易形者是又敬又怕,但長城以南的下跪之人會獵捕我們,把我們像豬一樣地宰殺掉。」
警告我的是你,瓦拉米爾心想,但帶我去看東海望的也是你。當時他還不滿十歲,哈根用十幾串琥珀和堆得老高的一雪橇獸皮交換了六袋葡萄酒,一塊鹽巴和一把銅壺。在東海望做交易比黑城堡方便,因為那裡有船,船會卸下來自海外神奇土地的貨物。烏鴉們將獵人哈根視為朋友,很重視他帶來的長城之外的訊息。有的烏鴉知道他是個易形者,但對此避而不談。正是在東海望,小男孩埋下了去溫暖南方的夢想種子。
雪花,正在瓦拉米爾的額頭上融化。這比烈火焚身要好多了。讓我就此睡去、長眠不醒、開始第二次生命吧。他的狼靠近了,他能感覺到他們,他完全可以就此放棄這具虛弱的肉體,成為一匹狼,在夜幕下打獵,並對月嗥叫。狼靈成為真正的狼。不過,哪匹好呢?
狡猾顯然不夠格。瓦拉米爾經常幹出被哈根稱之為孽畜的行為,即當狡猾被獨眼騎時,佔據她的身體。不過要他當一輩子婊子,他可不幹,除非是別無選擇。潛行作為年輕的雄性,更適合他……但獨眼更高大凶猛,而每當狡猾發情時佔有她的也總是獨眼。
「據說你會忘記一切。」哈根在喪命的幾星期前曾告訴他,「當人類的軀體死去後,易形者的精魂可以在動物體記憶體活,但記憶會一天天迅速消退,那隻野獸會變得越來越不像狼靈,越來越迴歸本性。終有一天,人的痕跡不復存在,只有野獸存留。」
瓦拉米爾知道獵人說的是真話。佔有歐瑞爾的鷹後,他能感覺到那位易形者在對他咆哮。歐瑞爾被變色龍瓊恩•雪諾所害,他對兇手的恨意之深,竟令瓦拉米爾也不由自主地痛恨起那狼靈男孩——是的,當他看到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悄無聲息地跟在雪諾身邊,他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易形者之間總能互相感應。曼斯應該准許我佔據那匹冰原狼,那樣的話我將獲得帝王般輝煌的第二次生命。毫無疑問,他可以做到這件事。雪諾的天賦雖然強大,但年輕又未經訓練,尚在對抗自己本應引以為豪的本性。
魚梁木蒼白樹幹上的紅眼睛朝下瞪著他。諸神正在審判我。瓦拉米爾又發起抖來。他做過很多壞事,恐怖的事。他偷過東西,殺過人,也強暴過人。他飽餐人類的血肉,舔過從將死之人被撕開的喉嚨裡噴出的火熱鮮血。他曾在林間跟蹤敵人,並趁對方睡覺時撲上去,扯出他們肚子裡的腸子,將軀體在泥巴地上撕成碎片。他們的肉好美味啊。「那是野獸乾的,不是我,」他嘶啞地爭辯,「那都是你們賜予我的天賦。」
諸神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蒼白的迷霧,他能感到鬍子結了冰。六形人瓦拉米爾閉上雙眼。
他又夢見那個古老的夢。海邊的小屋,三隻吠叫的狗,還有一位婦人的眼淚。
小腫。她為小腫哭泣,卻沒為我掉眼淚。
小瘤的降世早了一月,生來體弱多病,大家都以為他活不長。他媽直等他快滿四歲才為他正式命名,那太遲了。村裡人都習慣了叫他小瘤——他還是媽媽肚裡的一團肉時,姐姐米哈就這樣叫他了。米哈也是照這樣給小腫取名字的。小瘤的弟弟出生正當時,生得又紅又胖、很是活潑。他貪婪地吮吸著母親的奶水,母親則決定讓他繼承父親的名字。不過小腫沒活到那一天,他死在二歲那年、命名日之前三天。當時我六歲。
「你的小寶貝跟諸神在一起了,」森林女巫告訴哭泣的母親,「他再也不會受傷害,再也不會餓肚子,再也不會傷心。諸神把他帶回了大地,帶回了森林。諸神與我們同在,他們活在岩石和溪流中,飛鳥和走獸間。你的小腫加入了他們。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
老女人的話猶如一把尖刀刺穿了小瘤。小腫知道。他正看著我呢。小腫知道。小瘤沒法逃避,也沒法再藏進媽媽的裙子裡,更沒法帶著狗兒們遠走高飛、躲開父親的怒火。狗兒們。斷尾、嗅探和咆哮。三條好狗。我的朋友。
父親發現這些狗在小腫的屍體旁嗅來嗅去,他沒法斷定是哪條狗乾的好事,所以操起斧子把三條狗都宰了。父親的手顫抖得那麼厲害,以至於揮了兩斧才放倒嗅探,四斧才弄死咆哮。濃烈的血味在空氣中散發,垂死狗兒的哀鳴不忍卒聞,但當父親呼喚時,斷尾還是聽話地過去了。他是最老的一條狗,長年累月的馴服壓倒了本能的恐懼。當小瘤潛入它的身體時,一切都晚了。
不,父親,求求你,他想叫喊,但狗說不來人話,狗嘴裡吐出的只是一串可憐的哀號。父親只一斧就把老狗的腦袋劈成兩半,屋子裡的男孩無法遏制地尖叫起來。所以他們都知道了。兩天後,父親將他拖進森林。父親帶著斧子,小瘤原以為是要像對付狗那樣對付他,結果父親把他丟給了哈根。
瓦拉米爾忽然醒來,身體在猛烈搖晃。「起來,」一個聲音尖叫道,「快起來,我們得趕緊逃命。有幾百只那種東西。」雪為他蓋上了一床僵硬的白毯。好冷。他試圖移動,卻發現手被凍在了地上。他用力掙脫,扯破了幾處皮。「起來,」她再度尖叫,「它們來了。」
大薊回來找他了。她抓住他的肩膀搖晃,朝他當面吼叫。瓦拉米爾能聞到她的呼吸,被凍得麻木的臉頰也能感覺到她的溫暖。就是現在,他心想,現在下手,否則只有死。
於是他喚回體內殘存的全部力量,逃離自己的身軀,強行闖入她的身體。
大薊挺直身子,放聲尖叫。
孽畜。這是她的聲音,他的聲音,還是哈根的聲音?他不知道。她的手指鬆開了他的舊軀體,一任其倒進雪堆。矛婦劇烈地扭動、慘嚎著。影子山貓曾狂野地反抗他,雪熊更是為了自由而幾乎發瘋,朝樹木、岩石和空氣亂抓亂打,但這次是最糟糕的。「出去,出去!」他聽見她的嘴巴吼道。她的身軀跌跌撞撞地倒下又站起,她的手像篩糠一樣發抖,她的腿扭來扭去、好似跳著一曲怪誕的舞。這期間,他和她的精魂進行著殊死搏鬥。最終,她吸了滿滿一口冰冷的空氣,留給瓦拉米爾半個心跳的時間好好享受這具年輕軀體的活力,接著她猛地一咬,鮮血便充盈了他的嘴巴。她伸出她的手抓向他的臉。他想把它們放下,但這雙手不聽使喚。她摳出了他的眼珠。孽畜,沉浸在熱血、痛苦和瘋狂之中的他,想起了這個形容。他張嘴叫嚷,她卻把他們的舌頭吐了出來。
白色的世界旋轉著墜落。片刻之間,他覺得自己進入了魚梁木內,透過刻畫出來的紅眼睛看著一個垂死的男人在地上虛弱地掙扎,一個瘋狂的女人在月光下跳著血腥的滑稽舞,她撕扯自己的衣服,臉上流下紅色淚珠。接著這兩個人都消失了,他正在上升,在融化,冷風吹走了他的精魂。他在雪地裡,他在雲團中,他是麻雀、是松鼠、是橡樹。一隻角鴞在他的樹木間寧靜地飛行,追逐一隻野兔;瓦拉米爾就是那隻角鴞,那隻野兔,那些樹。在凍土深處,蛆蟲正在黑暗中盲目地挖掘,他也是它們。我就是森林,森林就是我。他欣喜若狂。一百隻烏鴉感覺到他的存在,便振翅騰空,呱呱怪叫。一隻巨大的麋鹿發出喇叭吹奏式的長鳴,驚動了背上的孩子們。一匹沉睡的冰原狼抬頭咆哮。但在它們的下一次心跳前,他已掠過,他在尋找身體,尋找獨眼、狡猾和潛行,尋找自己的族群。他的狼可以拯救他,他告訴自己。
這是他身為人類的最後一個念頭。
真正的死亡來得很突然,他感到如波濤來襲般的寒冷,好似一頭扎進結凍湖泊下的冰水。接著他發現自己已在月光照耀的雪地上游蕩,他的族群緊跟在後。半個世界是黑的。是獨眼,他意識到。他嗥叫了一聲,狡猾和潛行跟著應和。
狼群跑到丘頂才停住。大薊,他回想起來,心中的一部分為失去的機會悲哀,另一部分則為他犯下的惡行悲哀。下面的世界結了冰。縷縷冰霜緩緩地沿魚梁木向上爬行,競相攀比。空曠的村莊已不再空曠,藍眼幽靈行走在雪堆間。有的穿著破爛的褐色衣服,有的穿著黑衣服,還有的什麼也沒穿,那些東西的身體白得像雪。寒風在丘陵間嘆息,帶來濃重的氣味:死肉,幹血,散發出黴菌、腐物和屎尿味道的惡臭皮膚。狡猾發出一聲咆哮,露出滿口牙齒,頸毛直豎。它們不是人,不是獵物,它們不是。
山丘下那些並非活物的東西正在移動。它們一個接一個抬起頭,望向丘頂的三匹狼。最後抬頭的是那個從前叫大薊的東西。她穿著羊毛、毛皮和皮革,外面蓋了厚厚一層閃耀著月光的白霜,移動時霜凍嘎吱破裂。她指尖垂下淡粉色冰柱,猶如以血凝成的十根尖刀。她沒有眼球的眼窩閃爍著冰藍光芒,為她醜陋的形體增添了一種怪誕的美。她在世時從未有過的美。
她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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