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

奧賽爾嚇了一跳。「場子裡那怪物?」

「皮革跟我說他叫溫旺•威格•溫旺•鐸邇•溫旺。我知道這很繞口,皮革簡稱為‘旺旺’,巨人似乎沒意見。」旺旺一點不像老奶媽故事裡的巨人。故事裡的巨人茹毛飲血,早餐喝血粥,能吞下整頭公牛,連牛毛、牛皮和牛角都不剩;這個巨人儘管能吃下整筐根莖,用方形巨齒咀嚼洋蔥、蕪菁乃至生蘿蔔時顯得有些可怕,但根本不吃肉。「他很能幹,就是溝通麻煩些。他古語說得磕磕巴巴,對通用語則一竅不通。但他不知疲倦,力大無窮,一人能頂十幾個。」

「我……大人,大家才不會……巨人吃人肉,大家都知……不,大人,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勻不出人手來守著那怪物,他……」

瓊恩•雪諾並不意外。「隨便吧,巨人就留下。」說實話,從前的他也會討厭旺旺。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說,於是瓊恩一有機會就去和巨人交談,讓皮革或另一位從樹林帶回來的自由民做翻譯。他從中瞭解到很多巨人族的知識和歷史,真希望山姆在這兒,把故事統統記下。

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旺旺的危險性視而不見。巨人感受到威脅時會陡然變兇,他那雙鐵拳足以把人撕成兩半。這讓瓊恩想起阿多。他有兩個阿多那麼大,兩個阿多那麼壯,卻只有阿多一半聰明。這傢伙能把賽勒達修士嚇醒。但若託蒙德手下有巨人,溫旺•威格•溫旺•鐸邇•溫旺或能幫我們對付。

門在它下面開啟,熊老的烏鴉又聒噪起來,憂鬱的艾迪帶回一壺葡萄酒和一盤香腸與蛋。艾迪倒酒時,波文•馬爾錫明顯很不耐煩,只等艾迪出去就立刻繼續。「托勒特是個好手,討人喜歡,埃恩•伊梅特也是個優秀的教頭。」他說,「但據說您要把他們送走。」

「長車樓正需要好手。」

「大夥兒已管那兒叫妓女洞了。」馬爾錫道,「算了,木已成舟。您打算讓那個蠻子皮革來取代伊梅特做教頭也是真的嘍?這職位通常由騎士擔任,至少也得是遊騎兵。」

「皮革的確有些野。」瓊恩淡定地承認,「這點我承認。我在校場和他交過手,他只用一把石斧就比大多數使城堡打造的精鋼武器的騎士厲害。是的,我也覺得他沒耐心,而且很多小子會怕他……但這不全是壞事。他們遲早要上戰場,早點熟悉恐懼的滋味大有裨益。」

「他是個野人。」

「他曾是野人。現在他已發下誓言,成了我們的兄弟。他能教新手們的不止劍技,多瞭解一些古語和自由民的行事方式沒壞處。」

「自由。」烏鴉嘀咕著,「玉米。國王。」

「大家不信任他。」

哪個大家?瓊恩想追問,有多少人?但這隻會引出他不想討論的話題。「我只能說很遺憾。還有事麼?」

賽勒達修士開口:「紗丁那孩子,據說您打算讓他做您的事務官和侍從,代替托勒特。大人,那孩子是個妓……一個……恕我冒昧,他是個來自舊鎮妓院、塗脂抹粉的孌童。」

你還是個無可救藥的醉鬼呢。「我們不關心他在舊鎮做過什麼。他聰明好學,一開始其他新兵輕視他,但他最終贏得了尊重,並和所有人交上朋友。他在戰鬥中無所畏懼,還識得簡單的讀寫。他完全勝任為我端飯倒水,牽馬備鞍。你們以為呢?」

「他大概能行,」波文•馬爾錫板著臉說,「但大夥兒不喜歡這樣。按傳統,總司令的侍從通常從好出身的人裡選,以為下任總司令的接班人。大人難道認為守夜人的漢子會跟隨個男妓上戰場嗎?」

瓊恩的脾氣上來了。「他們跟隨過更糟糕的。熊老多少留給他的接班人幾句忠告。影子塔的廚子曾喜歡強姦修女,每得手一次,就在身上燙一個七芒星。他左手從手腕到肘彎都是星星,小腿上也全是。在東海望,有個燒了父親的房子、還把門堵上的人,全家九口都被他燒死。無論紗丁過去在舊鎮做過什麼,他現在是我們的兄弟,將來是我的侍從。」

賽勒達修士喝了幾口酒,奧賽爾•亞威克用匕首叉起一根香腸,波文•馬爾錫則面紅耳赤地坐著。烏鴉撲扇翅膀,嚷道:「玉米,玉米,殺。」最後,總務長清清喉嚨。「我相信大人是經過深思熟慮。我能問問冰牢裡的屍體麼?它們讓大夥兒很不安。派守衛看守它們?顯然這浪費了兩名好手,除非您擔心他們……」

「……站起來?我正希望如此。」

賽勒達修士的臉一下刷白。「七神保佑。」酒水順著他下巴劃出一道紅線。「司令大人,屍鬼是怪物,是不該存在的異類,是諸神眼中的孽畜。您……您難道想跟它們對話?」

「能對話麼?」瓊恩•雪諾問,「我不指望,但沒法確定。他們現在或許成了怪物,但生前是人。他們記得什麼?我殺死的那個屍鬼想殺莫爾蒙司令,它顯然記得莫爾蒙是誰,還記得怎麼找他。」伊蒙學士會理解他的意圖,瓊恩確信,山姆•塔利會害怕,但也會理解他。「我父親經常教導我要知己知彼。我們現下對屍鬼知之甚少,對異鬼更是一無所知。我們需要了解情況。」

答案不能讓他們滿意。賽勒達修士摩挲著脖子上的水晶。「我覺得這很不明智,雪諾大人。我會向老嫗祈禱,讓她舉起明燈為您照亮智慧之路。」

瓊恩•雪諾耗盡了耐心。「我相信,我們都需要智慧。」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現在,能說說瓦邇的事了?」

「好吧。」馬爾錫道,「您真放了她?」

「在長城之外。」

賽勒達修士吸了口氣。「她是國王的戰利品。陛下若知道她走了,肯定勃然大怒。」

「瓦邇會回來。」若諸神保佑,她會在史坦尼斯之前回來。

「您怎麼知道?」波文•馬爾錫詰問。

「她說過會回來。」

「她要是扯謊呢?要是遭遇不測呢?」

「嗯,那你們就有機會重選個喜歡的總司令了。在那之前,恐怕你們得聽我的。」瓊恩喝了口麥酒,「我讓她去找巨人剋星託蒙德,帶去我的條件。」

「能告訴我們條件是什麼嗎?」

「和我給鼴鼠村的條件一樣:食物、住所和和平,換取他的部眾加入我們,抵禦共同的敵人,守護長城。」

波文•馬爾錫並不驚訝。「你打算讓他們通過長城,」他很清楚瓊恩的想法,「你打算為他和他的手下開啟大門,為成百上千的野人。」

「如果他還有那麼多人的話。」

賽勒達修士畫了個星形,奧賽爾•亞威克低聲咒罵,波文•馬爾錫開口:「有人會稱之為背叛。那些可是野人,是蠻子、掠襲者跟強姦犯,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野獸。」

「託蒙德不是野獸,」瓊恩說,「曼斯•雷德也不是。何況就算你形容得對,也改變不了他們是人的事實,波文。他們是活生生的人,跟你我一樣。凜冬將至,大人們,當寒冬到來,活人應當團結一致,抵抗死物的威脅。」

「雪諾。」熊老的烏鴉尖叫,「雪諾,雪諾。」

瓊恩不予理睬。「我們詢問過從樹林帶回的野人。他們中有幾人講了個有趣的故事,關於名叫鼴鼠媽媽的森林女巫。」

「鼴鼠媽媽?」波文•馬爾錫說,「怪名字。」

「可能她把家安在空心樹下的地洞吧。不管真相如何,她預見會有艦隊搭救自由民平安穿越狹海,而好幾千逃離戰場的人在絕望中相信了她。鼴鼠媽媽把他們帶到艱難屯,在那裡祈禱,等待海上來的救贖。」

奧賽爾•亞威克眉頭緊鎖。「我不是遊騎兵,但……聽說艱難屯是不潔之地,受了詛咒。雪諾大人,即便您叔叔也這麼說。他們去那兒幹嗎?」

瓊恩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張地圖,他把地圖轉過來給他們看。「艱難屯被海灣掩護,有一個天然海港,港口水深足供大船航行。附近陸上木材和石材都很豐富,水裡魚群眾多,旁邊觸手可及之地就是海豹、海象的根據地。」

「這些都對,我不懷疑。」亞威克說,「但那地方我一晚都不想住。您知道傳言。」

他的確知道。艱難屯原來幾乎算得上是個鎮,長城以北唯一的小鎮,直到六百年前某個夜晚,厄運降臨。鎮民被抓去當了奴隸,也有說被抓去吃了,端乎你相信哪個版本。他們的家園和廳堂被付之一炬,火光沖天,遠在長城的守衛還以為太陽從北方升起。後來,灰燼如雨落在鬼影森林和顫抖海上,持續了近半年。商人帶回訊息,說原來艱難屯佇立的地方,只剩噩夢般的廢墟:焦木橫陳,廢石遍地,腫脹的屍體堵住水流,鎮旁大懸崖上的洞穴裡日夜迴盪著令人血液凍結的尖嘯。

那夜至今已過去六世紀,艱難屯仍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瓊恩聽聞野人重拾了那塊地方,但遊騎兵們堅稱在那片荒草蔓生的廢墟里,渴望鮮血的屍鬼、惡魔和燃燒亡魂徘徊不去。「我不會去那避難,」瓊恩說,「但據報,鼴鼠媽媽宣揚自由民將在災難之所得到救贖。」

賽勒達修士抿抿嘴唇。「救贖只能來自七神,這個女巫將把他們全部葬送。」

「興許她救了長城。」波文•馬爾錫認為,「這些可是敵人,就由著他們在廢墟里祈禱吧。要是他們的神派船來搭救他們去更好的世界,那很不錯。在這個世界,我可沒東西餵養他們。」

瓊恩握劍的手開開合合。「卡特•派克的划槳船偶爾會經過艱難屯。他說那裡除了洞穴,再無棲身之處。他的手下管那些洞叫‘尖嘯窟’,鼴鼠媽媽和她的信徒會凍餓而死,成百、成千地死。」

「成千的敵人,成千的野人。」

成千的人,瓊恩心想,男人,女人,孩子。他怒火中燒,開口時卻冷靜如冰。「你是真瞎還是裝瞎?依你之見,如果他們都變成死人,會發生什麼?」

烏鴉在門上嘀咕:「死人,死人,死人。」

「讓我告訴你會發生什麼。」瓊恩說,「死人會站起來,變成藍眼黑手的屍鬼,成百上千的屍鬼,成百上千地湧向我們。」他站起來,右手手指開開合合,「你們可以走了。」

賽勒達修士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奧賽爾•亞威克動作僵硬,波文•馬爾錫緊閉嘴唇、失魂落魄。「打擾了,雪諾大人。」他們轉身離開,再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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