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能比虛構出的未來更能以快速且獨特的方式獲得歲月的假象。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時,還是個孩子的我閱讀了大量科幻小說,其中很大一部分寫於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一開始,我不得不先去了解一些現代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因為一個人如果無法認出想象力從已知中起飛的那個點,就無法真正感受閱讀科幻小說帶來的樂趣。
不過,從那之後,我就深信,歷史是推測性敘事的關鍵,後者是在前者的基礎上不斷進行一些不可避免的修訂。
科幻通常像是將歷史反向推演的變種,它是在進行預測,而非回溯。然而,如果你沒有掌握一幅讀者所認可的通往過去的地圖,就無法虛構出一個通往未來的故事。
你對過去掌握得越確切,越篤定,你往往也會在書寫未來時,更加勇於大膽預測。我小時候讀過的很多作者都對歷史瞭如指掌。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彷彿鐫刻在他們的腦海中。他們確信自己知道,我們是從哪裡來的,正在哪裡,以及他們認為我們會去往哪裡。他們在回答以上三個問題時,給出的答案基本上都是錯的,至少從幾十年後的今天來看都與現實大相徑庭。
但還有另一種科幻小說,它還未被命名,但在我看來是有些與眾不同的。它似乎並不基於對歷史的固定假設,它的作者們似乎願意接受一種觀點:我們可能事實上並不知道我們是從哪裡來的,甚至不知道我們正在哪裡,對我們此刻所處的境遇也基本毫無認知。
阿爾弗雷德·貝斯特、弗裡茨·萊貝爾和羅伯特·謝克裡(此處我只列舉三位作家,不過他們都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的作品都符合以上描述,但海因萊因和阿西莫夫的作品則不然。這些作家創作的科幻小說讓我產生了最神奇的閱讀體驗,他們似乎居住在一個更城市化的宇宙裡,那裡有更多的不確定性,在那裡你可以問更多問題(即便其中很多問題難以找到確切的答案)。這些作家似乎與我後來學會的一個叫作「現代性」的概念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
等到我開始寫這本集子裡的故事時,也就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二十五歲左右時,這些現代性文化榜樣在我心中的形象開始變得日漸模糊。我對他們的作品感到不滿,我早期採用的寫作方法背後的意圖也並不明確,我對現代性的感知開始變得遲鈍,並開始認為科幻也許不是表達現代性的最佳方式。更合理的說法也許是,大部分科幻小說似乎很少涉獵我從個人興趣的角度出發最想要涉獵的主題,雖然在我看來現代性似乎蘊含全新的絕妙機會。
可如果你讓我準確定義一下,我希望通過科幻小說表達什麼,當時的我可能也無法回答。我生來就不擅長從事理論研究,就像我不擅長文學批評,我只會將這些故事寫下來。
而且,如果你在此之前看過一眼目錄,就會知道這些故事並不都是我獨立完成的。對那些認可「文學作者論」的人而言,一旦是與他人合著,就沒什麼藉口好講了,但對其他人,至少我還可以說,顯然對此前的科幻作品感到不滿的不只我一人。
這本集子裡收入的故事的原始碼,三分之一來自上述不滿,三分之一來自我小時候同時閱讀科幻小說和「垮掉的一代」(主要是巴勒斯和凱魯亞克)的作品的體驗,還有三分之一來自我與布魯斯·斯特林、約翰·雪利和邁克爾·斯萬維克的個人交情,他們三個和我都不約而同地在各自的創作方向上產生了疑惑。如果上述三種因素缺失任何一種,此刻你很可能不會讀到這篇序言。
《全息玫瑰碎片》是我完成的第一篇小說,1977年,我在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選修了已故的蘇珊·伍德博士開授的科幻文學課程,課程結束時本該交出一篇論文,我卻寫了這篇小說取而代之。而《根斯巴克連續體》一開始其實是針對一本摩登型流線建築圖史的長評,曾被一本科幻愛好者雜誌果斷拒稿,理由是離題太遠且令人困惑。《酒吧裡的歸棲者》是我自作主張地根據約翰·雪利的一份手稿改寫的,它算是我在嘗試手寫改稿時的一次最高水平的發揮,手寫改稿也是我唯一掌握的一種評論文章的方式,而約翰卻幫我轉弱為強,以二人合著的名義賣出了這篇手稿。《約翰尼的記憶》是我嘗試寫的第二篇小說,我在1977年開始寫它,直到1981年才寫完(中途我一度暫停寫作,以圈外非專業人士的視角,觀察朋克搖滾興起的現象,這也是構成我寫作動機的原始碼的一部分)。《空戰遊戲》則起源於我曾告訴別人,我夢到迷你雙翼飛機在臺球桌上方几英寸高的地方飛行的場景;他們把我的夢告訴了斯萬維克,他很快就從費城打來電話,宣佈他已經精確地闡釋出我夢裡的迷你雙翼飛機的技術原理(這次合著的起因本身,也很像是做了一場夢)。我清楚地記得創作《紅星,冬季軌道》的想法是由似乎擁有無限精力的斯特林提出的,後來,他又以同樣高漲的熱情,建議我和他合著一本很長的關於蒸汽驅動的維多利亞式計算機的長篇小說,而我跟他合著《紅星,冬季軌道》的愉快經歷,讓我並沒有被他的建議嚇得尖叫著跑掉。
現在看來,寫於1981年初的《整垮珂蘿米》,似乎成為我短篇小說寫作生涯的封筆之作。從時間先後順序上講,它並不是我的最後一篇短篇小說(而且我一直希望還能繼續創作短篇小說),但它在某種程度上標誌著,我真正開啟了作為一名作家的長篇小說創作生涯。它為《神經漫遊者》的誕生埋下了伏筆,而且還引出了「賽博空間」這個詞,讓它第一次被一支紅色記號筆寫在一本黃色信箋簿上。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有了新東西可寫,雖然我還不知道它是什麼。
曾有一種觀點認為,「單曲」(以每分鐘78或45轉的轉速格式錄製的唱片)是定義搖滾最佳表現形式的媒介:單曲其實是這種音樂的最佳形式。單曲和搖滾的關係時不時也會被拿來跟短篇小說和科幻的關係做類比。我傾向於懷疑,前者只是在表達對單曲這種已經死亡的媒介形式的緬懷,但用短篇小說的形式來寫科幻小說是真正有其獨到之處的。用非常簡短的篇幅寫一篇經得起推敲的科幻小說,是需要極為獨特的文學功底的。
如果我曾經得其要領,你接下來就會在這本書裡讀到。
不管怎樣,請享用我虛構出的假象吧。
2002年10月21日(梁涵譯)
阿爾弗雷德·貝斯特(alfredbester,1913—1987),美國科幻小說家,代表作有《群星,我的歸宿》和《被毀滅的人》。
弗裡茨·萊貝爾(fritzleiber,1910—1992),美國科幻、奇幻、恐怖小說作家,劍與魔法文學的先驅之一。
羅伯特·謝克裡(robertsheckley,1928—2005),美國科幻作家,著有《世界雜貨店》《幽靈5號》《浪漫服務公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