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女孩二十一二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灰藍色布面大棉襖,長得白白淨淨,有一雙小鹿一樣的大眼睛。中年婦女尖聲一叫,她就一縮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大棉襖裡去。
女孩兒好像也剛回來,或者說回來了還沒機會脫大衣手套圍巾,靠在衣櫃邊上站著,怯生生地看著一屋子人。
周晚晚沒搭理頤指氣使的中年婦女,先走到女孩身邊衝她笑了一下,「我叫周晚晚,是七五美術班的。」
女孩馬上衝周晚晚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嘴角有一個明顯的小酒窩,非常甜美,「我叫劉芳,也是七五美術班的。我聽說過你,你的名字在校門口的紅榜上,你學習可真好!」
周晚晚也回了她一個真誠的微笑,「我聽學生處的老師說我們班就四個女生,另外兩個來了嗎?」
劉芳指了指她們倆的上鋪,「都來了,我上鋪的是莫琪琪,你上鋪的是向大姐,他們帶著姜引娣去買洗漱用品了。」
劉芳又指了一下門背後的下鋪,示意姜引娣就住在那裡。
「你什麼時候來的?」周晚晚看劉芳不緊張了,把她拉到旁邊唯一空著的長凳上坐下,「我上午就來了,打了熱水,你喝一口暖和一下吧?」
「我們家在乾安,離得遠,一早上坐上車,下午才到。」劉芳笑眯眯地看周晚晚,「我不喝水,不冷,你們家是哪的?」
「你們這是什麼素質?!跟你們說話沒聽見啊?!」中年婦女和她一屋子的親戚被周晚晚和劉芳晾了半天,氣得指著周晚晚和劉芳的手指頭都抖了。「趕緊地!給我們小玲騰出個下鋪來!」
中年婦女一吵,劉芳就嚇得騰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又退到衣櫃邊兒站著去了。
周晚晚看看她和劉芳的下鋪,都坐了人,回頭問中年婦女,「你哪位?」
中年婦女被周晚晚冷淡的態度激得更生氣了,幾乎是要撲過來撕了周晚晚的架勢。「我是學生家長!你們這還是大學生呢!什麼素質!跟你說話呢你聾啊?!」
「哪位的家長?」周晚晚一點都沒跟她動氣。把中年婦女氣得臉色都有點不對勁兒了。
「你管誰的家長!讓你騰你就騰得了!」
「這是哪位同學的家長?」周晚晚在屋子裡看了一圈,目光這才正式落在她一進門就用餘光觀察著的女生身上。
那個女生大臉盤,膚色微黑。膚質卻挺細膩,如果不穿那件黑紅格子的大號棉衣可能會不像現在這麼讓人覺得暗淡違和。
從周晚晚進屋,這個女生就一直坐在窗邊的凳子上喝水,對她母親的盛氣凌人和無理取鬧一句話都沒說。
現在聽周晚晚這麼問。她才笑著站了起來,一站起來足有一米七五的身高。更顯得高挑健美,倒是跟她的膚色挺合拍。
「我叫錢小玲,七五屆中文系的,這是我媽。」錢小玲沒走過來。只是站在桌邊給周晚晚介紹。
「錢小玲你好,我是周晚晚,七五美術班的。」周晚晚也禮貌地衝她笑著。然後抬手一指自己的床位,「我住這兒。你住哪個床?」
錢小玲一下就愣住了。她想住的靠窗下鋪都占上了,這不是讓周晚晚和劉芳給她騰地方呢嗎?
可是她又不能直接跟周晚晚說我想住你的床,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導員和學生會的同學晚飯前會過來各個宿舍探訪,」周晚晚看了看錶,「還有一個小時。」
「你聽不懂人話咋地?!讓你給騰地方都說了老半天了!你磨蹭什麼?!你們這些畫畫的把好床位都占上了,讓後來的怎麼睡?!你要是再磨蹭我找你們老師去!欺負人也沒這麼欺負的!到時候有你好看!」
鄭小玲的母親看女兒被一個小丫頭一句話就給逼住了,趕緊過來幫腔。
「鄭小玲,你想住我的床嗎?要讓我給你騰地方?」周晚晚根本不搭理鄭小玲的母親,直接問鄭小玲。
鄭小玲的臉一下就紅了,她再想要那個位置,也不好意思當著同學的面直接搶,條件反射地搖頭,「沒有,不用!」
「鄭小玲說不用。」周晚晚回頭看鄭小玲的母親。
「你個死丫頭片子!你等著!看你們老師來了你騰不騰!」鄭小玲的母親狠狠地指了一下週晚晚,怒氣騰騰地去找宿管老師了。
周晚晚慢條斯理地把圍巾和手套摘下來放到自己的櫃子裡,從臉盆架上拿起臉盆和香皂,看著縮在衣櫃邊上的劉芳有點無奈,最後還是叫上了她,「劉芳,我要去水房洗手,你去不去?」
「去去去!」劉芳如蒙大赦,帶著手套就跟在周晚晚身後跑了出去。
「周晚晚,你,你不怕鄭小玲她媽嗎?我一聽她喊腦子裡嗡嗡直響,你剛才要是再晚回來一會兒,我肯定搬了。」劉芳站在長長一排水龍頭邊,看著周晚晚慢條斯理地洗手。
「你想讓出來嗎?」周晚晚低頭洗手,沒看劉芳。
「不想,誰想啊!他們也太欺負人了!」劉芳踢了一腳水泥水池底下,「可是你看他們那一家人,一下來了一屋子人!都人高馬大的,看著可真瘮的慌!」
「不想讓就不讓唄。」周晚晚洗完了手,用毛巾仔細擦拭,然後衝劉芳笑了一下,「把老師找來我們不就省事兒了。」
劉芳張著嘴沒明白周晚晚的話。她是初中畢業回家參加了四年勞動鍛鍊才有了這麼個推薦上學的機會,一直停留在初中和小學時怕老師的狀態裡。
好像什麼事只要有人說一句「我給你告老師去」,她就完全沒理了,是給老師添了麻煩的壞孩子一樣。
劉芳現在沒明白周晚晚的話,回到宿舍馬上就明白了,宿管的女老師正站在門口大聲訓斥著鄭小玲和她的家人。
「……學校是你們挑三揀四的地方嗎?!哪家的資產階級大小姐。還上不了上鋪?上不了睡床底下!真是沒見過你們這麼不懂事兒的家長!這是縱容學生的驕嬌二氣!我們社會主義的大學裡決不允許有這種事情發生!」
周晚晚和劉芳悄悄地相視而笑,鄭小玲和她的家人們都老老實實地聽訓,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宿管老師身後站著三個拎著網兜的女生,一個看著三十歲左右的樣子,梳著齊耳短髮,非常瘦。一個十八九歲,非常高壯。看著比錢小玲的個頭還大。看著宿管老師訓孫子一樣訓人,她肆無忌憚地咧著嘴笑,在昏暗的走廊裡露出一嘴白牙。
另外一個躲在高大女生的身後。只能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
「向大姐,你們回來了!」劉芳拉著周晚晚走過去,給他們做介紹。
三十歲左右的女同學是他們同寢室的向秀清,四六年生人。今年虛歲已經三十了。
她六三年讀高中,高中畢業那年趕上了這場紅色革命。在學校鬧了三年革命,六八年趕上了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六屆中學生同時畢業的世界奇觀,然後就被送到農村插隊,成了老三屆中年齡最大的「老高三」。
「向大姐是我們班的第二名!我們班學習最好的都在咱們寢室!」劉芳對這一點與有榮焉。
向秀清他們這屆「老高三」是貨真價實讀了三年高中的。文化水平肯定比後來基本不上課只鬧革命的學生高,這一點在過兩年的高考中體現得更明顯。
「我是莫琪琪,周晚晚你怎麼這麼小?我還以為你跟向大姐同屆呢!」莫琪琪笑著過來低頭看了看周晚晚。「湊近了更好看!」說著伸出手掐了周晚晚的臉一下。
「琪琪別嚇著小同學,」向秀清拍了一下莫琪琪的手。對比她小了整整十五歲的周晚晚愛護有加,「不過這小孩兒長得可真是招人稀罕!」
向秀清也過來摸了摸周晚晚的臉,跟莫琪琪一起笑了起來。
周晚晚也笑了,這兩個人沒有惡意,她並不介意被掐一下。她有時候也喜歡捏捏趙小四兒,跟這個心情應該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