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八章 不說

沈國棟高興得搖頭晃腦,「還是家裡好啊!我們家囡囡最知道心疼人了!」

墩子目瞪口呆,這傢伙腦子怎麼長的?!明明是小二給他留的菜,怎麼變成囡囡對他最好了?

周晨早習慣了沈國棟的沒良心了,「凡是好事都是囡囡乾的,凡是囡囡乾的都是好事」,這傢伙雖然沒說出來,可是心裡就是這麼想的,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呢,誰都懶得搭理他。

大家吃完了飯,誰也沒離開飯桌,都坐在那裡笑呵呵地看沈國棟狼吞虎嚥。

沈國棟吃飯一點都不耽誤說話,眉飛色舞地給大家講一路上的見聞,講擁擠得行李架上都趴著人的火車,講衛兵「接待站」搶不到饅頭餓哭了的熊包,講路過承德時鐵路兩邊寸草不生的高大石頭山,講地方糧票換省糧票再換全國糧票利潤有多麼可觀。

他什麼都講了,就是不講批鬥,不講破四舊,不講「炮轟」,不講「火燒」,不講「揪鬥」、「遊街」,不講被鼓勵被合法化的「為所欲為」和「無法無天」。

他不講,大家也不問,這個家裡誰對那些都沒有興趣。

「飽了!」沈國棟風捲殘雲般把所有飯菜都掃進肚子,靠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還是家裡好啊!老子他孃的再也不出去了!」

「沈哥哥留在家裡給我講故事!還有挺厚沒講完呢。」周晚晚首先表示熱烈歡迎。

這個動亂的年代,能安安穩穩待在家裡是一件多麼安全又幸福的事啊……她是膽小又沒有抱負的人,只希望親人能安全快樂。

沈國棟把筷子當驚堂木怕地一下拍在桌子上,拿腔拿調地開講,「書接上回,白玉堂三探沖霄樓遭害,一封印信趙爵擔驚!」

「沈哥哥還記得?!」周晚晚驚喜,離他走的時候講到的這段都過去一個多月了,當時沈國棟對這些章回的名字非常頭疼,照著念都嫌拗口。都是直接跳過去講劇情的。

「真是難得,這麼多掉書袋的字你竟然沒搞亂順序。」周晨也笑話沈國棟,這傢伙經常把課本上的古文順序弄個亂七八糟,把自己和別人都搞糊塗。

沈國棟嘿嘿笑。不說話了。

他當然都記得,在北京最迷茫的那些個日日夜夜,他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在家裡生活的點點滴滴,那彷彿被打上暖光的生活片段把他從痛悔中拉出來,讓他頭腦迅速冷靜。讓他目光清明,也讓他重新生機勃勃。

臨走前他抱著小丫頭給她講的故事,他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伴隨著這些在心裡默默發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誓言,他今生今世都不會忘。

今天情況特殊,周晚晚的午覺推遲了好半天了,現在危機過去,家人環繞,安全又溫馨,她很快就困了。

周晨衝大家使了個顏色。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小丫頭覺輕,她睡覺的時候家裡人自動噤聲,連小汪都知道這時候不能搗亂。

周晚晚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哥哥們不說話了,一邊跟睡意對抗,一邊還不忘替沈國棟操心,「沈哥哥去休息。」

最後面的兩個字說完就睡過去了,尾音又輕又軟,沈國棟的心也被繞得軟軟甜甜得幾乎成了一汪糖水,「我哄她去睡吧?」聲音壓得只剩下了氣聲。

「別折騰了,你趕緊去睡覺。」周晨躲過沈國棟要抱妹妹的手,也把聲音壓得很低,「這小傢伙醒了就得找你,到時候我就不管了。你就哄著吧。」

沈國棟欣然受命,樂呵呵地去準備睡覺了。

可是沈國棟的覺還是沒睡成,他今天註定是勞碌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