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這是放了多少醬油啊?看著色兒怎麼這麼深?不是告訴你了,給我爸吃的菜少放鹽,少放醬油,他年紀大了,吃多了這些東西不好?怎麼說了這麼多回你就是不聽呢?」
馬淑蘭又低著頭不說話了。她特意去問過,人家幹休所的大夫說首長現在的身體好極了,只要那兩塊單片不移動,啥事兒都沒有。飲食上也不需要特別注意,她才按著首長的口味做的菜。
她是首長的保姆,當然得聽他的。再說了,人家心血管科的大夫都說沒事兒了,那專門給首長治病的大夫總比你個婦產科大夫懂得多吧?
所以馬淑蘭雖然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對梁晴的話很不以為然。
梁晴卻以為馬淑蘭是害怕了,「黨和國家把我爸的身體交給你們照顧,是對你們的信任,你們得對得起……」
「媽!我要吃排骨!」沈國慧的手被沈國青按在盆子裡,不讓她跑去抓排骨。
「不行!得再搓一會兒!你這是對付給誰看呢?手都洗不好,自理能力差成這樣,以後能有什麼出息?」沈國青執拗按著沈國慧。就是不讓她走。
沈國慧尖叫著。一腳踢沈國青的小腿上,趁她疼得分散了注意力,一把掀翻水盆。半盆水都灑在了沈國青身上。
沈國青根本就不管溼淋淋的衣服,一把揪住沈國慧的後脖領子,把她拽了過來,「你耍脾氣給誰看呢?!一不高興了就又哭又鬧!這是資產階級大小姐的驕嬌二氣!我們這樣的革命家庭絕不能姑息你這樣的脾氣!我告訴你!今天我就要把它掐滅在萌芽裡!」
「小青。先把你妹妹放下來!有話好好說!她才五歲,懂什麼驕嬌二氣?!」梁晴去抱沈國慧。卻被沈國青躲開了。
「媽!革命意志要從小培養,我這是為她好!與資產階級的鬥爭不只是戰場上的荷槍實彈,思想領域的鬥爭也不能忽視!我們得深挖思想根源,徹底清除資產階級腐化享樂的毒瘤!這一切都得從日常小事著手。她連洗個手都敷衍了事,還怎麼錘鍊革命意志,拿什麼抵抗資產階級無孔不入的侵蝕拉攏?我這是在幫她樹立正確的革命觀念。你別攔著我!」
很顯然,梁晴不是第一次聽大女兒的這一套言論了。她根本就不跟滿眼堅定,做英勇女戰士狀捍衛革命陣地的女兒爭論,「小慧臉都憋紅了,你不心疼啊?先把她放下來再說!」
沈國青看看在自己手裡掙扎的妹妹,小臉兒確實紅了。她鬆開手,改拉著她的胳膊,「小馬,你愣著幹什麼?!趕緊再打一盆水!」
然後沈國青又去訓沈國慧,「咱們家你最小,平時吃喝穿戴什麼都緊著你,可你不能放縱自己沉溺於物質享樂!得在思想上更加嚴格要求自己,用堅定的革命意志品質武裝自己,爭取為國家建設做更多貢獻,才對得起全家人對你的期待,才配得上咱們根正苗紅的出身,懂嗎?!」
沈國慧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想馬上擺脫這個抽風的話嘮大姐去吃排骨。可是她又知道,大姐來了脾氣,連父母都得順毛摸,她只能含著眼淚點頭,然後在沈國青嚴厲的注視下點頭再點頭。
沈國青滿意了,拉著妹妹又去洗手。梁晴趕緊過去接過小女兒,「小青,你衣裳都溼了,回家換一下再來。」
「我回去就不過來了,明天我們紅五星學農小分隊要去小集場大隊學農,我得回去準備一下標語和演講,到時候還得在田間地頭給社員同志們講革命形勢呢。」
沈國青今年上初一了,是學校學農小組的組長,優秀少先隊員,各類活動的積極分子。
她尤其擅長演講,父親的黨報黨刊每期必看,講起政策形勢來滔滔不絕,經常能把梁晴說得啞口無言,所以只要她說到學校活動,梁晴基本就不會干涉了。
可是今天不同,「你過來吃完飯再回去準備,那能耽誤多大功夫?」都在縣委大院兒裡住著,沈國青來回一趟用不了十分鐘,確實不遠。
今天公公這裡又是排骨又是鮮魚,這樣好的伙食對他們這樣全年吃食堂的一家人來說,太難得了,梁晴不能讓大女兒錯過。
看沈國青要反對,梁晴趕緊又加了一句:「回去食堂也沒飯了,家裡又不開火,你吃啥?」
沈國青轉身走了,沒反對就是預設了會來。
沈國慧在馬淑蘭新打的水裡涮了兩下手,擦都來不及擦,跑到鍋臺邊抓起排骨就啃。
「小祖宗!別抹一身油啊!」梁晴趕緊過去給女兒挽袖子,又吩咐馬淑蘭,「小馬,筷子呢?」
馬淑蘭圍著這母女倆轉了老半天,又是拿餐具又是支桌子、遞熱毛巾,好容易沈國慧消停地開始啃排骨了,她才歇下來。
「囡囡,給你也盛點排骨先吃好不好?沈爺爺還得好一會兒能回來呢。」馬淑蘭忙活完了,才發覺這兒還有個更小的孩子呢。
這麼老半天,這孩子竟然一聲兒不吭,就這麼乖乖地趴在小張的懷裡。馬淑蘭的心馬上就軟了,這孩子咋這麼懂事兒呢?
周晚晚在小張懷裡搖頭,「我不餓。」
沈國慧推翻水盆那會兒小張就趕緊把周晚晚抱起來了。
別人不知道,小張最清楚,這個可是全家的寶貝疙瘩,要是給嚇著碰著了,那他們夫妻可真擔待不起。
所以無論那母女幾個怎麼折騰,小張都抱著周晚晚置身事外,一點都沒有插手的意思。
顧好了懷裡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呦!這是誰家孩子呀?!」梁晴聽到馬淑蘭和周晚晚的對話,一抬頭,一下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