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字念門。就是咱家屋裡那個門,也是大門那個門。」周晨正在教周陽今天的功課。
「是我們的們嗎?」周晚晚瞟了一眼周陽練習本上剛剛寫的兩個字,問周晨。
「不是。我們的們有一個單人旁。」周晨在「門」字旁邊又寫了一個「們」,並組上詞。
周陽不好意思地笑了。把練習本上那個「我門」給擦掉,認真地寫了兩遍「我們」和「大門」。
「大哥,你給我寫‘我們仨走到大門口’。」周晚晚還得再加深一些他大哥剛學會的這兩個詞的印象。
周陽拿過妹妹的小本子,在上面一筆一劃地給她寫了這個短句子,「到」字不會寫,周晨也有點不確定怎麼寫,趕緊拿過課本翻找,兄妹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認真地學著這個新字。
周晚晚在心裡默唸,得趕緊想辦法弄一本字典。周陽的學習沒有完全按照書本,他不用考試,只以實用和興趣為主。
在周晚晚暗暗的引導下,周陽對學習的勁頭越來越足,這也帶動了周晨。哥哥和妹妹不用上學都這麼用功,他更得加把勁兒了!
現在兄妹三人每天的重心都在讀書寫字上,兩個小男孩眼裡的傷痛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未來生活的篤定與嚮往。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有了充實的生活和希望,沒人會一直沉浸在傷痛裡。真正勇敢智慧的人會用美好的回憶替換傷痛的記憶,會把得到的所有善意化為動力,將那些汙穢骯髒遠遠拋在身後。
周晚晚相信,她的哥哥們有這樣的智慧,也有這樣的能力。
臘月二十三,又是一個小年兒了。
周家今年的小年過得慘淡無比,糧食本就不多了,再被徐大力扛走二百多斤以後,能不能對付到明年收夏糧都是個問題。所以小年也別想改善啥伙食,就是連皮帶瓤子一起米分碎的苞米麵糊糊,就這還不能喝稠一點的呢。
周晨可不管周家吃啥,他去廚房盛了兩大碗苞米麵糊糊,一口都不讓妹妹吃這個揦得嗓子眼兒疼的東西,用火盆單獨給她燉雞蛋羹,又拿出在外面烤好的一隻野雞,逼著最近挑食越來越嚴重的小傢伙吃了一個雞翅,才把剩下的雞肉跟哥哥分了。
野雞是周晨昨天晚上趁黑去下套子套的。周晚晚還擔心她不跟去周晨套不著。做套子的繩子和鐵絲好久以前就被周晚晚抹上了藥物,能吸引空間裡的野物過去,可是時間這麼久了,以前放出去的野物還有沒有就難說了。
這要是套不著,周晨得多失望。周晚晚擔心了一晚上,直到今天早上週晨出去一趟後閃著亮晶晶的黑眼睛衝她笑,她才放下心來。
看來老天也是照顧他們的,不忍心讓小周晨失望呢!
周陽兄弟倆現在吃什麼都不刻意揹著周家人了。也許是無暇顧及他們,也許是不敢惹這兩個狠起來不要命的半大小子,反正周家人都沒來招惹他們。
也不是全部都不來招惹他們,至少王鳳英是看不過去的,可週晨兩句話就讓她夾起尾巴逃了,「大伯孃,我奶要是喘不上來這口氣,你讓我奶頂罪的事就死無對證了吧?你別盯著我看吶,二丫姐不是懷上孩子了?你趕緊去照顧著吧,再把我看毛了,不小心把這兩件事兒說漏了嘴,讓人家知道可咋整!」
周紅英當然也看不慣他們,周陽兄弟倆不管誰去盛飯她都死盯著看,恨不得用目光殺了他們,在周陽看過來的時候她又怕了,趕緊躲閃開。
「看啥看?我們自個幹活養活自個,誰的臉色也不用看!誰敢不讓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們就跟他拼命!」
周陽的氣質本來就沉穩,冷冰冰的話說出來,石頭一樣壓在周家人心上,短時間內誰都不敢再對他們兄妹起什麼心思了。
小年夜,周晨輕輕地拍著懷裡的妹妹,兄妹倆迷迷糊糊都要睡著了,半天沒說話的周陽忽然低低地似乎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爹今天應該回來了,咋沒回來呢……」
誰都沒說話,周晚晚卻知道,這個小年夜,兄妹三人都沒睡好。
臘月二十四,周春亮回來了。
他也是自己走回來的。不是沒有順路的車,而是送各個大隊社員回家的車不拉他這個壞分子家的狗崽子。
他跟柳樹溝鄉二十幾個黑五類分子和黑五類家屬一起走了一天一宿,在冰天雪地中幾乎凍僵,才筋疲力盡地走到家門口。
周春亮狼吞虎嚥地喝了兩碗玉米麵糊糊,拿出從基建隊帶回來準備路上吃的兩個乾巴餅子,一塊給了周紅英,一塊自己吃下去,感覺才算活了過來。
家裡的事他早就聽說了,基建隊裡傳得沸沸揚揚。周春來又給他說了一遍,周春亮沉默地摳著手上的老繭,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先眯一覺。」看了一眼還是昏迷不醒的周老太太,周春亮晃晃悠悠地走了。
周春亮回到西屋,一頭紮在周陽早就給他鋪好的被窩裡,幾息的功夫就鼾聲震天。
自始至終,周春亮都沒看一眼眼巴巴地等著他的三個兒女。
周晚晚摟著周陽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臉上,無聲地安慰著他。
這次的傷害他們避無可避,她能為大哥做的只有陪伴,卻幫不了他任何忙。周陽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再堅強地走出來。
周晨拉過妹妹的手,在她手心寫字。
他們這些天晚上經常玩兒這個遊戲,一個人在另一個人手上寫字,如果對方猜出來了也不許說,把字再寫給第三個人。第三個人再寫給第一個人,看最後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字。
中間誰傳錯了明天就得受罰,周晚晚已經因為這個被硬塞進去好幾口飯了,周陽也被罰了做俯臥撐,周晨成績最好,還沒有敗績。
晚上不點燈,這個遊戲讓黑暗的屋子裡再不無聊,兄妹幾個遊戲的笑聲也溫暖了寒冷的冬夜。
周晚晚在周陽手心裡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我」、「們」、「仨」。
兄妹三人一遍又一遍地傳遞著這三個字。
我們仨,只有我們仨,只剩我們仨了……
我們仨,永遠我們仨,什麼都分不開我們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