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響鈴姐(給風吹玲瓏響的加更)

「你倆夏天的單鞋有嗎?我給你倆做幾雙單鞋吧?」說著。響鈴姐的眼睛柔柔地望向周陽懷裡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周晚晚,「再給小囡囡做兩雙,繡上花。」

周晚晚幾次想撲騰出來看看響鈴姐,都被她大哥給鎮壓下去了。臘月天,冰天雪地的,周陽是怎麼也不肯冒險讓妹妹出來,再凍著可咋整。

「響鈴姐。我們都有。等我媽給做的穿完了,我就找你給做。」周晨趕緊跟響鈴姐解釋。

「衣裳也有,我媽都做出來了。夠我們穿好幾年的。」周陽看響鈴姐還要說話,趕緊補充一句。

「你們幾個這是要幹啥去?這老冷地天,以後可別把小囡囡往出抱了,再給凍著。」響鈴姐輕輕地撫了一下週陽懷裡嚴嚴實實的小棉花球。

「我們。去看看我媽。」周陽有點艱難地說道。

在真正關心他們的人面前,周陽和周晨都是感情豐沛柔軟的孩子。一說到母親長眠地下,心裡難受得不行。

「是,要過年了,是該看看去。」響鈴拿棉巴掌抹了一下臉。吸了吸鼻子,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故作輕鬆地說道:「我也跟你倆一起去看看。秀華嬸兒以前可喜歡我啦,看著我準高興!」

幾個孩子剛穿過小衚衕。寶成叔帶著一個大大的翻毛狗皮帽子挑著兩桶水走過來,「響鈴啊,井沿兒上那兩桶水是你打地吧?我看那桶是你家地。我把水給你倒了,要不都要凍成冰坨子了,你挑回去也麻煩。」

「唉!得虧寶成叔了,要不我都給忘了!」響鈴俏皮地一拍手,笑眯眯地跟寶成叔道謝。

「這孩子!」寶成叔以為響鈴是貪玩兒跑了,忘了水桶,也沒當回事兒。

「陽子和小晨啊,你倆這是要上哪去呀?」寶成叔看見周陽和周晨,本來不打算停下來,跟響鈴打個招呼就走的,現在也放下水桶,認真地囑咐這兩個孩子:

「你倆上我家去,你嬸子包粘豆包了,給你倆留了一蓋簾兒呢,就等著你倆去給你倆烙糖豆包。響鈴也去,你嬸子可喜歡你了!」

寶成叔喜歡孩子,可惜寶成嬸兒生了三四個,就留下一個二柱,寶貝得不得了,連帶的他們對屯子裡的孩子也都很和善。周陽在農田基建隊幹活時,寶成叔就對他多有照顧,太累的活怕他身子骨沒長成累壞了筋骨,都主動幫他幹。

糖豆包是把蒸熟的豆包放在鍋裡用油煎得兩面金黃,出鍋再撒上糖,香香甜甜糯糯還帶著一層酥皮,別說是在大災荒剛過人們還普遍吃不飽的年代,就是到了八十年代,農村的很多家庭也不會輕易給孩子做這麼費油費糖的吃食。

「不用,寶成叔,留著給二柱吃吧,我倆都這麼大了,咋還能吃小孩子吃地零嘴。」周陽趕緊推辭。

「大啥大!」寶成叔眼睛一瞪,「都是孩子!今兒下晚兒就去,別亂跑了,這死冷寒天地,再凍著!」

寶成叔挑著水走了,嘴裡還跟自己低低地念叨著:「都還是孩子吶!命苦啊!」

「響鈴姐,等開春清明的時候你再去看我媽吧,今天趕緊把水挑回去,你出來老半天了吧,看孫老奶再著急。」周陽善解人意地跟響鈴姐商量著。

響鈴也想起來,她一大早吃了飯就打著出來挑水的幌子跑這兒來了,這麼半天不回去,她娘說不定得急成什麼樣呢。她娘眼睛不好,入冬以後又有病,炕都下不來,想出來找她都不行,只能在炕上乾著急。

唉!響鈴在心裡嘆氣,她也就是想來看看幾個孩子,再幫著做點針線活,那老周家真被扣上帽子,跟她又能有啥關係?她娘還非不讓來,要不能整成現在這樣嗎……

響鈴姐去井沿兒挑水去了,說啥都不讓周陽替她打水,催著他們趕緊快去快回,看再凍著。

告別了響鈴姐,周陽兄弟倆的心情複雜得無以言表。

人與人之間善意的表達與血緣沒有任何關係,只看本性好壞。周陽兩兄弟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心態上也越來越平靜。

周家人對他們所做的一切,他們不會再因為他們是親人而倍加痛心。他們會用更冷靜更堅決的態度反擊,會更加堅強,會不給他們任何機會再傷害自己。

他們已經不再是三兄妹的親人。

走到屯東頭,遠遠地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劉永貴媳婦粗糲的大嗓門傳得老遠,「……我吃那麼大虧我找誰去?十隻雞崽子,八隻公雞!我今年這一年算是白挨累了!一個雞蛋沒吃到嘴!你還敢管我收雞崽子錢?我還沒讓你賠錢呢!我們一家子明年連鹽都吃不上了,你說咋整吧?」

周陽兄弟倆一聽就樂了,這個劉永貴媳婦又整這事兒欺負外鄉人了。

劉永貴媳婦可是全大隊出名的愛佔便宜,前些年為了多佔鄰居一壠園子,她能當眾脫褲子威脅人家。

至於賴賬不給雞崽子錢,她也不是第一年幹了,估計今年春天來賣雞崽子的外鄉人是個新手,還不知道她的名聲。原來那個已經不肯賣給她了。

這個時候還沒到政治形勢最緊張的六六年,五十年代中後期割資本主義尾巴的第一波大潮又過去了,對政策允許的家庭養雞、養豬業就相對寬鬆一些,私下裡賣個雞崽、豬崽大隊和公社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任了。

三家屯這邊賣雞崽子的大都是外鄉人,春天來賣,到年根兒底下來收錢。而且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公雞不收錢。

也不用去家裡驗看,只要你說今年買得雞崽里長大後有幾隻公雞,他就給你把錢減下去。農家樸實的觀念裡,占人家一個雞崽兒錢的便宜那是多丟人的事兒!為了這個被屯鄰講究,壞了名聲,以後兒子娶媳婦閨女嫁人都得受連累。

所以雖然生活困苦,卻基本沒人破壞這個規矩。

劉永貴媳婦是個例外。

她是每年都得鬧這麼一齣的,賴不掉所有的錢也得少給點,反正就沒有一年是痛痛快快給人家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