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二茬禮

第二天一大早,周家人就忙活起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喜氣,忙進忙出地準備著殺豬需要的東西。

男人們打掃院子,往院子中間墊了一堆土,再在上面擺兩個拼在一起的大木桌子,這就是殺豬用的案子了。

前些年年豬養得肥,小的二百多斤,大的三百多斤的也有,那時候殺豬都是現搭一個架子,今年周家的小豬也就一百多斤,兩個桌子就夠了。

女人們準備木桶、大盆,燒水,李貴芝和周平一早上切了兩大盆酸菜,兩隻手凍得通紅,就這樣周老太太還嫌不夠,「殺豬菜咋地不得做兩大鍋,請來這些人肚子裡一滴油水都沒有,不得往死了吃!哪有那麼多肉給他們吃,多放酸菜!再切一大盆!」

三家屯自來就有殺豬請屯鄰的規矩,誰家殺豬,都會把屯子裡相熟的人家請過來吃一頓肉,好年景、豬養得好,自然是肉管夠吃,像現在的年景,周家的豬又小,就只能以菜為主了。

趁著大家都在忙活,周晨偷空抱著周晚晚出來看了幾眼,告訴她什麼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還跟她解釋說等殺豬的時候就不能帶她出來看了,怕嚇著她。

「別站這害事兒!」周老太太扒拉了一把周晨,「你把她抱出來幹啥!老丁頭都來了,趕緊把大盆給你爺端過去!」

今天一大家子都被周老太太支使得團團轉,周晨也不想在今天惹她罵人,答應一聲,一手抱著周晚晚一手拎著一個大瓦盆,先把周晚晚送回西屋,才小跑著去送盆。

「你打個祖宗板兒把她供起來得了!」周老太太沖著周晨的背影罵道,她越來越看不慣這兩個孫子對個死丫頭片子的精細勁兒!以後也就是個燒火丫頭的命,還想當千金小姐養起來咋地。

老丁頭來半天了,正跟周老頭和周家幾個兒孫站在豬圈旁品評周家那兩頭豬。

老丁頭五十多歲,也算是三家屯全能型的人物。他會殺豬、編筐窩簍,養牲口更是有一手,有了生產隊以後就一直管著隊裡的大牲口,再打打更。不用上地幹活一年也不少掙工分。

見準備的差不多了,周老頭手一揮,「抓豬!」

周軍第一個跳進豬圈,隨後周春發和周富也跟著進去了,周陽本也打算進去。可看他們三個人足夠應付那頭小豬,就給他們遞繩子,又拿木棍準備抬豬。

豬很快被安置到了院子裡的木桌子上,嗷嗷地叫個不停。周陽馬上想到這麼大動靜可別嚇著妹妹,回頭去找周晨,發現周晨早就進屋了。

周晚晚當然不怕殺豬,可週晨將她抱在懷裡,兩隻手捂著她的耳朵時,她還是乖乖地貼著二哥,做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妹妹。

有時候我們並不是因為害怕才需要保護。周晚晚現在不害怕。可是她真的覺得自己需要哥哥們的保護,因為這種保護背後代表的是溫暖、陪伴、和毫無保留的愛。

豬很快就停止了嚎叫,周家人手多,周圍幾家鄰居也過來幫忙,很快的,豬褪完毛開完膛,血腸也很快灌好,殺豬菜就準備下鍋了。

因為明天就要給周娟過二茬禮,所以周家提前就把隊裡十二印的大鍋搬了過來。一個鍋裡燜著高粱米和小米兩摻的二米飯,一個鍋做殺豬菜。

災荒這三年。飢餓留給人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即使生產隊發了糧食,也沒有誰家敢吃乾飯的,大都還保留著這幾年的習慣。每頓小心翼翼地拿出來點糧食做糊糊喝。

周家的糧食分得不少,雖然不能保證經常吃乾飯,偶爾吃一頓還是可以的。可是在給周紅香家送去那麼多以後,糧食就捉襟見肘了,據周陽兄弟倆私下議論,周家現在的糧食將將夠全年喝糊糊的。所以。今天這頓乾飯就顯得太難得了。早就不管廚房活計的周老太太親自上手,量米放水都謹慎得很,就怕做糟蹋了一鍋乾飯。

飯菜出了香味兒的時候,請來吃豬肉的鄉鄰也陸續到了。雖然這樣的年月,吃一頓豬肉是人人期盼的事,但來的人並不多,都是各家來一個男人,有的今年沒有年豬的人家,一個人都不來,找各種理由推脫掉了,就怕白吃了人家一頓豬肉沒法還上。

這些可愛的人們,這些受盡困苦的農民,他們的眼睛佈滿滄桑,他們的面容暗淡黑瘦,他們的舉止也不符合文明人所謂的禮儀,可他們任何時候都沒有忘了自己的教養與矜持,他們堅守著自己的底線,這是他們挺直腰桿站在親朋鄰里間的底氣,也是他們唯一能傳承給子孫後代的東西。

殺豬菜很快就上桌了,周家東西屋炕上、地下各放了一張桌子,四張桌子上坐的都是今天來吃豬肉的客人,周老頭和周春發作陪,其他人都得等客人吃完了才能吃。

三家屯這邊的殺豬菜都是一鍋出。先在大鍋裡煮肉和骨頭,看差不多熟了的時候下酸菜,酸菜煮好了再下血腸,一大鍋咕嘟咕嘟散發著肉香和酸菜特有的刺激人唾液分泌的酸爽味道。

不能上桌的幾個孩子都饞得轉磨磨,卻不敢在廚房轉悠,只能屋裡外頭地來回跑,眼巴巴地等著客人吃完了好輪到他們。

周紅英拿著一塊肉骨頭眼淚汪汪,任她饞肉饞得眼睛都紅了,可就是吃不了,急得她氣急敗壞,找茬揍了周玲和周霞好幾頓。

周軍看著周紅英手裡一直不吃的肉骨頭來回轉悠,被周老太太一燒火棍給打了出去。

有外人在的時候,周老太太還是很在乎自己形象的,除非像上次被王鳳英逼急了,否則基本不會撒潑罵人。

終於等到客人們吃完走了,周家的女人和孩子也能開始吃飯了。

還是分兩桌,周老太太帶著周紅英和男孫們坐炕桌,兒媳婦們帶著孫女們坐地桌,周晨抱著周晚晚不撒手,周老太太瞪了他們幾眼,最後撇著嘴不搭理他們了。

兩桌的飯菜都一樣,豬肉和血腸都是單獨挑出來切片裝一盤。再加上一大盆燉酸菜。

當然,一樣的飯菜,量上卻差別很大。周老太太這一桌飯菜都不限量,豬肉和血腸也是裝得滿滿的兩大盤。兒媳婦們那一桌也沒說要限量。可只有一小盆乾飯和兩個盤子底兒的豬肉和血腸,唯一能稱得上不限量的就只有那一大盆酸菜了。

周老太太一宣佈開吃,周軍就從炕上蹲了起來,一口幾大塊肉地往嘴裡塞,周富也不管其他的東西。一口一口不停筷子地往嘴裡夾肉。

周陽和周晨先是一愣,周晨最先反應過來,他把懷裡的妹妹往周陽懷裡一放,筷子刷刷刷雨點一樣一陣忙活,自己和哥哥碗裡一會兒就堆了冒尖的肉和血腸,然後又把妹妹抱過來,笑嘻嘻地問她:「想吃哪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