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分麥子

周春喜抬頭看了一眼餓得皮包骨頭的妻女。長嘆一聲蹲在了地上。一言不發。

周老太太一看不行,馬上拍著大腿開始又哭又嚎,罵全家人都是白眼狼黑心肝。述說著周紅香有多惦記著他們,對他們多好多好,當年周紅香沒嫁人的時候受了多少苦,嫁了人又多照顧孃家。周家眾人有多對不起這個大女兒,等等。

可週家人今天像集體失語了一樣。無論周老太太怎麼哭鬧,就是不肯鬆口。周老太太一看,馬上要使出她的殺手鐧——暈倒,卻被周紅香一把拽住。

今天可不是周老太太要拿捏哪個小輩。那時候的周老太太有兒子心疼,佔著長輩的名分,一暈倒她有沒有理都有人維護她。看今天這個形勢。周老太太要是暈倒了,周家眾人正好馬上轉移話題。把分糧食這事兒給岔過去。

周老太太在周紅香的眼色下也馬上明白了這個道理,她幾下把頭髮打亂,披散著花白稀疏的亂髮,涕淚橫流地哭起來,「我不吃了!我把我那口省下來給我外孫吃,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餓死呀!」

周老太太越說越傷心,從炕沿邊滑到地上,跪坐著求幾個兒子:「你們就開開恩,救救你大姐一家吧!我這個老不死地死就死了,不能看著孩子們捱餓呀!我不吃,你爹不吃,你妹子也不吃!把我們那份兒分給你大姐還不行嗎?」

周老太太這一跪,周家幾個兒子都坐不住了。首先是周春喜和周春亮妥協了,馬上去攙扶周老太太,「娘!你這是幹啥呀!你快起來,有啥事兒好好說,我們都聽你的!」

周春來坐在條凳上左右挪著屁股,想起來又被沈玉芬一把按住。

周紅英也坐不住了,「娘!憑啥我不吃?家裡這麼些白吃飽不餓著他們,幹啥要把我那份麥子給大姐?我不幹!」

「你給我閉嘴!」周老太太厲聲打斷周紅英,「你咋這麼沒良心!你咋也跟那些畜生一樣,一點人性都沒有了!?你大姐都要餓死了,讓你分點糧食都不行?」

「我不給!我就不給!」周紅英也開始哭嚎,「憑啥拿我那份?就這樣兒的,」周紅英開始用手一個一個地指著周蘭、周霞、周晚晚,「早晚扔南山地貨!還給他們吃啥白麵!把他們那份給大姐!」

一直沉默的周陽兄弟倆在周紅英手指頭指到周晚晚時眼睛幾乎冒火,周陽一挺身就要說話,被周晨一把拉住,周陽還要起來,周晨趕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被給人家當槍使了。」

周陽轉頭看了一下垂著眼睛但手緊緊抓著周春來衣服的沈玉芬和盯著他們兄弟的周娟,才深吸了一口氣坐下,把懷裡的妹妹轉了個身,不讓她看見這些人的嘴臉。又用雙手護住她的腰背和頭頸,像抱一個小嬰兒一樣把她保護起來。

周晨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乖乖靠在周陽懷裡的妹妹,清亮的黑眼睛帶溫柔的笑意看著她。

周晚晚回報給兩個哥哥甜甜的笑,她當然不會在乎這些,她只是把這場鬧劇當熱鬧看而已。

麥子周紅香是一定會拿走的,這毫無懸念。她也不在乎這些,反正有她在,哥哥不會捱餓就是了。

最後,周紅香果然如願。可稱麥子時周老太太的臉就黑了。周家這次分的五百多斤麥子分別裝了兩個整麻袋和一個大半袋,不知是王鳳英的示意還是周富自作主張,反正他只是把那大半袋的麥子扛了進來,還去生產隊借了一杆秤回來。

意思很明顯,就是這大半袋一百多斤的麥子也不能全給周紅香的,她拿了多少得記上賬。

周老太太瞪著周富的眼睛幾乎赤紅,周軍還不怕死地嚷了一句:「爺、奶和老姑三口人也分不到一百斤麥子呢!」雖然全家人都知道周老太太所謂的拿他們三口人的那份就是個幌子,不能當真。可現在有一個人起頭說要當真了,其他人當然樂得順水推舟,能少分走一點麥子也是好的。

當天下午周紅香就紅著眼睛走了,錢剛背上揹著周老太太強行分給他們的一百二十斤小麥。

周紅香還找到了老隊長,跟他承諾,秋收就回來幹活。當然,她這個回來幹活的機會也是求來的,如果再不回來,到秋分糧食的時候就更沒有他們的份兒了。

分了麥子,三家屯人的伙食終於有了改善。雖然還是不夠吃,但偶爾做一頓摻了大半菜葉子的貼餅子還是可以的。能吃上一頓飽飯,並且看到了豐收的希望,這比什麼都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割麥子之後翻麥地、種秋白菜,社員們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熱情。雖然還是全靠人力,但再也看不到誰在放工的路上累得直打晃了。活還是一樣地累,肚子也只能維持個半飽,可人們的精神狀態不一樣了。

所以說希望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有了它,就算是隻剩一副骨頭架子,也能讓人堅持著不倒下。

食物不那麼緊缺了,周家飯桌上的氣氛卻變得詭異起來。按理說周老太太將自己的口糧送了出去,應該在飯桌上收斂一點,可她卻恰恰相反。誰敢對她的食物分配有一點表示,那就是點著了炸藥包,非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其惡劣程度直逼精神病人。

這樣的周老太太鬧得周家人人自危,就怕惹著她弄得自己一頭包。

對周老太太這不可理喻的邏輯,周晚晚還是能猜出一些原因的。這次分麥子的事情可以說是周家幾個兒子第一次集體反對她這個母親,雖然被她哭鬧著應付了過去,但她自己比誰都清楚,她是不佔理的。

如果周老太太現在以一副理虧的姿態坐在周家的飯桌上,那她以後對周家人的統治就困難了,當然就更不用想還要填補周紅香了。

所以她現在必須拿出鐵血手段,再次確立並鞏固自己在周家的地位。別以為周老太太這種瘋婆子一樣得誰咬誰的手段不入流,可這對周家的男人絕對好使。

周老頭怕麻煩,周老太太作得太厲害了,他為了過上清淨日子必然會出手。他不會去分析什麼對錯,那些他都不在乎,他的目的就是要過上清淨日子,所以,他只會挑軟柿子捏。誰聽話、懂事、容易息事寧人,他就會要求誰更聽話、更懂事,而這個息事寧人的人選當然不會是得誰咬誰的周老太太。

至於周家的幾個兒子,周春發只要不關係到他大隊會計的面子,是什麼都不管的,其他三個,兩個愚孝,剩下一個周春來有什麼想法也就只能憋著了。

周家的日子就這樣扭曲地過著,周晚晚和哥哥們任他們雞飛狗跳,絲毫不往心裡去。周家的人和事越來越難影響到他們三個,甚至對周家人感情最深的周陽,現在也能心安理得地吃周晚晚給她準備的小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