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砸筏子

「二哥!今天你要是不揍二嫂,你就是不孝!你們一家大大小小都沒把爹孃放眼裡!活該你絕戶!」周紅英指著周春喜的鼻子叫道。

「二叔,我奶都哭成這樣了,你咋不心疼吶?」周娟坐在南炕邊的凳子上。嘴上說得著急。屁股卻一動沒動。

「他爹!你打我吧!我該打呀……」李貴芝跪都跪不住,被周平攙著才勉強沒攤在地上。

「爹!你別打我娘,我娘身子骨太差了。你要打就打我吧!」周平趕緊攔在周春喜面前。

「我生了個啥兒子呀!老天爺呀!你咋不下來個雷劈死我這個老不死的呀!」周老太太看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周春喜還不動手,是真的傷心了,哭得眼淚鼻涕一起下來。

……

周陽和周晨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看著一直繃著一張小臉兒木然地看著這一切的周晚晚,都覺得妹妹這是給嚇著了。得趕緊離開。

周晨抱著周晚晚,周陽走在外側擋著鬧成一團的眾人,就要出東屋,「三樂、四樂。你倆幹啥去?奶都哭成這樣了,你倆倒是過去拉一把,勸勸吶!」剛走出幾步的兄妹三人就被周娟叫住了。

「囡囡嚇壞了。我們帶她去拜拜黃大仙兒。」周陽急中生智,趕緊答道。這個老實孩子能想到這個藉口,也算是不容易了。

「我們都小,也不知道咋勸,這不是都看著二姐呢嘛!二姐咋辦我們就跟著咋辦。」周晨可不是好惹的,幾句話就把周娟說得臉一紅,撇過頭不吱聲了。

三人走出東屋,快步回到西屋,周陽把門插好,長出了一口氣。要不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好出門,他是真不想在這個家待著。

周晨抱著周晚晚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斷地順著她的頭髮和後背,「囡囡不怕啊,大哥在呢,二哥也在呢,囡囡不怕,不怕啊。」

周陽走過來接過周晚晚,跟她額頭抵著額頭,試了一下溫度,總算放下點心,也抱著她在屋子裡走著,記得妹妹很小的時候,母親剛去世,她又餓又病,一晚一晚地哭鬧,兄弟倆就這樣輪流抱著她在地上走,只有這時候,她才能安靜一會兒,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哥哥們,又可愛又可憐……

「要不,咱真去拜拜黃大仙兒?」周陽平時可是不信這些的,可今天看妹妹被嚇著的樣子,又覺得如果真有黃大仙兒也挺好的,至少能有個可以求的,總比沒著沒落地著急好。

「先看看吧,」周晨摸摸周晚晚的額頭和小手小腳,覺得溫度都正常,「現在看著都沒啥事兒,看晚上能不能睡著覺再說。」

「嗯,晚上咱倆都精神著點兒,別睡死了。」周陽也同意。

「大哥,我不怕。」周晚晚見不得兩個哥哥著急,趕緊安慰他們。

「囡囡真厲害,咱不怕,有大哥、二哥呢,咱啥都不怕啊!」周陽亂七八糟地安慰著妹妹,其實他心裡最怕。

現在他甚至比母親剛去世時更怕妹妹有一點點不妥,那時候他對妹妹當然有很深的感情,但支撐他一直堅持下去的更多的是作為大哥的責任。但現在,經過這半年多來兄妹三人的相依為命互相扶持,弟弟妹妹成為他生活中的陽光,是他對家這個詞全部的嚮往所在,他們從彼此身上獲得依靠、溫暖、希望和力量。三個人就是一個整體,真正的血脈相融,缺一不可。

誰說親情天生存在血脈之中,不需要經營,其實,親情和其它任何感情一樣,都是需要去努力經營的。你付出的越多,從對方身上得到越多,彼此的牽絆就越牢靠,感情也就越深。再加上天生的血脈相連,所以我們在親情中無私地付出得到毫無保留的回報的機會更多。

周陽三兄妹是幸運的,在他們幼小的時候,生活的變故和殘酷的現實給了他們一個經營親情的絕佳環境,他們幼小純淨的心靈全心全意地接納著彼此,也毫無保留地給予著彼此,這讓他們對彼此的感情深入骨髓,沒有一絲瑕疵又堅不可摧。

所以,周陽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害怕妹妹有事,這也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他更應該去全心全意在意的、去守候的是什麼。

周晚晚抱著大哥的脖子,把頭靠在他的頸窩裡,靜靜地待著。她當然不怕,她只是在想,周老太太今天這出鬧得有點說不通,她這絕對是借題發揮,很明顯這是衝李貴芝母女去的。

周晨也看出來了,在確認周晚晚暫時沒事以後,他跟周陽談論起今天周老太太的反常,「奶這是咋地了?就為了六丫發燒大丫姐叫了她一聲,不至於鬧成這樣啊,我看她就是衝著二伯孃去的。」

「二伯孃這些天沒惹著奶呀?奶不是在生大伯孃的氣嗎?咋又找上二伯孃的茬了?」周陽也不解。

「奶這是拿二伯孃砸筏子,敲打咱一家人呢。」周晨想了一下,覺得這個原因最有可能。

砸筏子,是三家屯這一帶的土話,類似於找毛病、殺雞儆猴的意思。

「咱家啥不是奶說了算?有啥好敲打的。」周陽看妹妹乖乖地趴在自己肩上,趕緊放低聲音,低低地說道。

「今天二伯從大姑那回來,不是說大姑過幾天就要回來在生產隊幹活了嗎,奶這是敲打咱全家呢,讓咱看看,這個家她想整治誰就整治誰,誰也別想起一點刺兒。這是讓咱全家都得敬著大姑,不能像今天早上給大姑拿兔子肉時一樣,都撂臉子。」周晨小小年紀,看問題已經很明白了。

「那也不用衝二伯孃去呀,二伯孃平時話都不咋說,奶把她踩到泥裡去她都不吭氣兒,用她砸筏子有啥用?。」周陽平時雖然不說家長裡短,但對家裡的事還是理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