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一小會兒就去給周陽送點水,或者是周晚晚看到一朵花很好看要送給大哥,或是周晨給妹妹編了個手鍊得給大哥看看,或是周晚晚要拿自己的小手絹給大哥擦擦汗,或是周晨找到一片大葉子可以當扇子得給大哥送去……反正,自從周陽去了公路邊,這倆小傢伙就沒一刻消停,找各種理由去路邊,一去就不願意離開,總得周陽趕人了才磨磨蹭蹭地回來,一會兒找丁點兒大的事兒又過去了。
周陽看弟弟妹妹又一次笑眯眯地過來了,很無奈地趕他們回去,「這麼熱你倆可別折騰了,快找涼快地方待著去。」他當然知道弟弟妹妹是關心自己,笑著安慰他們:「這點兒太陽算啥,大哥鏟地、割麥子的時候比這熱多了,一天也喝不著幾口水,還得跟上打頭的(生產隊幹活最好最快的人,讓他在最前面做示範,其它人跟著他幹。),不也沒事兒。」
周陽不說還好,這麼一說,周晚晚就想起她大哥前世受的苦了,眼睛一下就紅了,眼淚強忍著才沒掉下來,「大哥,我不走,我陪你。」
周晨也沉默地站在周陽身邊不動了。
看著弟弟妹妹的樣子,周陽也不趕他們了,吩咐周晨去給妹妹用樹枝做個遮陽的涼帽,又找了幾片大葉子給她扇風,然後抱過來眼淚汪汪的周晚晚,安慰地親了親她的小腦門,「囡囡陪大哥在這等著啊,咱賣了錢還去吃油條,好不好?」
一聽吃油條,沒走開幾步的周晨就笑了。周晚晚聽著她二哥噗嗤噗嗤地忍都忍不住的笑聲,嘴角抽搐了幾下,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狠狠地瞪過去幾眼。
周陽也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吃油條的事,這對他哄妹妹高興一點幫助都沒有。周陽不好意思地對周晚晚笑:「大哥再也不提吃油條了,囡囡牙長齊之前咱再也不吃油條了,好不好?」周晨在旁邊聽著,噗嗤又笑了出來。
周晚晚氣呼呼地給了她大哥一個後腦勺。哪壺不開提哪壺!
周陽用目光向周晨求助,這是咋回事?他說錯什麼了?
周晨無聲地抖動肩膀,笑得直打跌。
周陽看弟弟幫不了自己,只能自己想辦法哄妹妹了:「囡囡不生氣了啊,牙很快就長出來了,到時候就什麼都能吃了。」
周晚晚覺得她大哥絕對是故意的!所謂的神補刀就是他這樣的,帶著一臉善良老實不斷去揭別人的短。
周陽:「……」
吵吵架,鬥鬥嘴,鬧點小別扭,時間過得就很快了。兄妹三人剛解決完內部矛盾,上次那個司機的車就到了。
第二次見面,雙方終於互通姓名了,司機叫高建軍,隸屬省運輸公司。看見這次的大魚,高建軍樂壞了。
高建軍不僅做了自我介紹,還給了周晚晚一把大白兔奶糖。大白兔奶糖對於當時的孩子來說簡直就如後世的頂級瑞士純手工巧克力一樣稀有珍貴,作為回報,周晚晚給了高叔叔一個甜絲絲軟乎乎露出十顆小白牙的微笑,但還是不讓他抱。
對於高建軍要抱周晚晚的要求,周陽拒絕得很堅決,「我妹妹怕生。」雖然誰都沒從周晚晚露出十顆牙齒的笑容裡看出怕生來,但人家兄妹都表示得這麼明確了,高建軍躍躍欲試的手也只能縮回來。
漂亮娃娃不給抱,高建軍只能專心做生意了。魚還剩下十六條,三十六斤二兩,五毛錢一斤,賣了十八塊一毛錢,兔子七斤整,四毛五一斤,賣了三塊一毛五,這次總共賣了二十一塊兩毛五分錢。
高建軍大方地表示,給他們湊個整,算二十一塊五毛得了。這次周晨沒收,而且零頭的兩毛五也抹去了,「……高叔叔給我妹妹的糖我們有錢也買不著,絕不能再佔高叔叔的便宜了。」
高建軍拍了拍周晨的肩膀,笑著答應了下來。雙方都知道,來日方長,這點零頭的分分角角沒必要這麼計較,大家現在只是表個態度,以便日後常來常往。
高建軍高高興興地開車走了。周晨拿著那二十一塊錢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又看,「大哥,咱現在攢了三十二塊零三分錢,咱有整整三張大團結了!」
周陽也激動地用力點了點頭,「夠咱囡囡上三年學了!」
「大哥,還是你拿著吧,這麼多錢我怕丟了可咋辦。」周晨把今天的錢遞給周陽,兩張十塊的紙幣在他手裡捏得都有些皺了。
「你拿著吧,你拿著比我保險。」周陽的眼睛裡有堅定自信的光芒,「咱以後還能賺更多的錢呢,這點不算啥!」
周晨迎著周陽的目光,臉上慢慢也帶上了自信的笑容,「咱以後一定能賺更多的錢!」然後去揉了揉周晚晚的腦袋,問她:「囡囡,二哥幫你拿著學費,你放心不?」
「放心!」周晚晚大力地點頭,「大哥、二哥娶媳婦的錢也讓你幫拿著!」
周陽和周晨紅著臉對視了一眼,周陽無奈地捏了一下週晚晚的小鼻子,周晨卻恨恨地找到了洩憤物件:「一定是趙小三兒帶壞了咱家囡囡!看我回去不找這小子算賬!以後不能讓他找咱囡囡玩兒了!」
周晚晚在心裡替趙小三兒唸了一聲佛,希望他自求多福吧!不管是不是殃及無辜,只要兩個哥哥不拿吃油條的事來笑話自己就行了。
雖然周晚晚極力避免兩個哥哥再提吃油條的事,最後三個人還是去鄉食品站了。沒辦法,整個鎮上就供銷社的糖塊和食品站的油條能給周晚晚打牙祭了,糖塊上次買的還沒吃完,兩個哥哥要寵妹妹,唯一的選擇就是去給她買油條。
為了不再惹周晚晚不高興,當然,也是為了避免食品站裡的人看見她再要抱要捏,周陽讓周晨一個人去買,他們兩個在外面等著。
可惜,這次他們沒有上次那樣的好運氣,食品站今天不賣油條。確切地說,月中了,這個月都不會再有油條賣了。
沒吃到油條,回來的一路兄妹三人的情緒也一點都沒受到影響。周陽兄弟極力把自己的興奮藏起來,可畢竟只有十幾歲,儘管言語上什麼都沒提,行為上卻比平時跳脫很多。周晚晚看著兩個哥哥高興的樣子也很開心,她知道,他們這是因為自己能賺錢的緣故。
上一次賺錢,他們也很高興,但那高興裡有不確定的忐忑和對未來能否再賺到錢的懷疑,所以高興也是有保留的。這次就不一樣了,他們確認了銷路,知道不止一個人肯買他們的魚;瞭解了市場,知道只要他們有東西,就一定能賣個好價錢;他們甚至還有了一輛特別實用的小推車。兄弟倆對自己賺錢的事有了實在感和確定感,對未來有了更大的信心。
這是他們在母親去世後,經歷了那麼多困苦與失去後,第一次覺得自己能把握自己的生活,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這對周陽兄弟倆來說太重要了。
一向安靜懂事的周晨今天甚至恢復了一些十一歲小男孩該有的淘氣,像所有得到新鮮玩具的小孩子一樣,他把這輛平板車的功能開發了個徹徹底底。一會兒拉,一會兒推,甚至被他發現了下坡的車閘、能拉伸的把手和這輛車的可摺疊功能。
最後,實在受不了他的纏磨,周陽只能推著他和周晚晚走了一段。其實周晨的本意是推著大哥和妹妹走,但周陽不放心,怕兩個人太沉累著他,先自己推了他倆一段,發現非常輕鬆,毫不費力,也就放心地坐上車,讓弟弟推著他和妹妹走了一段。
周晨得償所願,很開心地跟周陽討論:「大哥,我看這車推兩頭豬都沒問題,等到年底交任務豬,就不用弄個架子車好幾個人在大雪裡費那麼大勁推了。」
周晚晚被周陽抱著坐在車上,一腦門黑線。她和大哥還坐車上呢,你現在討論推兩頭豬的問題,合適嗎?
周陽可沒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不過他也不同意弟弟的提議,「小二,我想了一下,這麼好的車,你說咋就有人不要了呢?」
「是不是和上次的小鐵箱子一樣,是一個人放那裡的?」周晨也覺得這事兒很蹊蹺。
「那個箱子人家說不要了,咱拿來也沒啥,這車這麼好,萬一人家還要,回來找了,可咋辦?」周陽作為一個老實孩子,是絕對接受不了佔別人便宜,甚至是偷別人東西這種事的。
「這車看樣子都扔了好幾年了,肯定是不要了。要不這麼長時間咋不回來拿?」周晨可不同意把車放回去,「咱就是不用它,到時候也是被別人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