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衡量

周晨的心裡也不舒服,他抱著妹妹沉默了很久,然後架著她的小胳膊把她舉起來,「囡囡要快點長大呀!」

周晚晚也希望自己快點長大,比誰都迫切。哪怕能快點學會走路呢,也能多幫哥哥們一些,讓他們少為她操心一些。所以她現在更努力地學走路了,而且還挺有進步,能自己走幾步了。周晚晚覺得她的腿還是不夠強壯,先天加後天的雙重虧欠,讓她無論怎麼科學補養、積極鍛鍊,都達不到一個強壯小孩的標準。

正月的一天,周春發從大隊拿回來一張印著「貧下中農是人民公社的當家人」的宣傳畫,下面印著1962年的月曆。從此,周晚晚每天都會瞄兩眼,周家沒有任何鐘錶,當然也不會有日曆這種沒用的東西,他們過日子起床睡覺看的是太陽,種地幹活看的是節氣,日曆這種東西真是沒有用處的。

當時間進入三月份,農曆壬寅年的正月也要過去了,而預示著農民忙碌的驚蟄也馬上到來。

驚蟄驚雷起,農人閒轉忙。前世周晚晚就看著大哥隨著節氣安排農務、生活,已經很習慣這些農諺了。過了驚蟄,大地雪也快化乾淨,就要準備整地備耕,二哥也要忙起來了。

沒等驚蟄驚雷起,一個頗具震撼性的訊息在村子裡迅速傳播起來——國家又要發救濟糧了!據說是北邊陵安縣傳過來的訊息,誰誰誰的什麼親戚是哪裡哪裡的工作人員,內部訊息,很準的。訊息來源有好幾個版本,卻一點都不耽誤大家對這個訊息的篤信。

據說好幾家都開始吃稠粥了,馬上就要有糧食了,還省著幹啥?吃!

周家也因為這個訊息開始變得不平靜。在周春來又一次提出結婚的要求後,周老太太把周春發派去了綏林縣城,她要跟大女兒確認一下這個訊息的可靠性,如果真的又要發救濟糧了,那家裡多一口人,就能多領一份。而且,沈玉芬嫁過來可是個好勞力,一年掙的工分也不少,如果今年年成好,到秋也能多分到不少糧食,說不定還能多分到點錢呢。再說,現在不給彩禮,等人都進了門,那給不給,給多少,還不是自己說了算,她還能再跑回去不成?再跑回去,那吃虧的可就不是自己家了!

這筆帳一算,周老太太對現在把媳婦取回來還是比較看好的。

周春發當天晚上就回來了。周紅香也聽到了這個訊息,聽說縣裡也傳得挺兇,不過救濟糧具體什麼時候到還不清楚,所以周紅香這次沒跟著回來,說是要打聽清楚了有了準信兒再回來。

有了這顆定心丸,周老太太拍板,農忙前把媳婦娶進來!

第二天,周老太太就顛著小腳行動了起來。先去請趙四奶,把周家的打算跟她說了一下,又送了二斤白麵,請她從中多多周旋。

有了這二斤白麵墊底,趙四奶的行動力驚人,當天就帶回訊息,沈家改主意了,先給三十斤白麵才能結婚,到秋再給一百斤玉米,彩禮錢照舊。周老太太氣個倒仰,說好了的怎麼說變就變,你們沈家賣女兒還帶就地起價的?趙四奶勸了又勸,人家沈家也是知道救濟糧的事的,哪能就這麼白白把一口人的糧食送出去?況且人家姑娘是出嫁,哪能一點彩禮都不收,那不成了倒貼?別人不得猜這姑娘怕是有什麼毛病吧?咱娶了臉上也沒光啊。

周老太太想了想,他們沈家能就地起價,她也可以坐地還錢嘛。於是周老太太胳膊一揮,十五斤白麵,愛嫁不嫁!我還得替他們白養活一年閨女呢!

趙四奶踩著雙半大小腳急匆匆地去五里外的大高屯找沈家商量去了。周老太太在家坐在炕頭唾沫橫飛地罵了一頓沈家,賣女兒也不看看行市,就你那閨女,還想賣個千金小姐的價?不嫁拉倒!我們周家拿的是大米白麵,沒你家還有別家,你就留著你那閨女在家餓死吧!

周晚晚自付對周老太太瞭解很深,但還是控制不住地震驚了。這麼惡毒的話,是能說自己兒媳婦的嗎?好吧,比這惡毒的話周老太太也是說過的,她震驚得真是沒見識。可是,周老太太不是對沈玉芬印象不錯嗎?前一世,在四個兒媳婦當中,沈玉芬也是最受周老太太喜歡的。怎麼這還沒嫁過來就罵成這樣?

沈家和周家的做法誰對誰錯周晚晚不想評斷,可對周家來說,這二三十斤麵粉還是能拿得出的,雖然拿出來一家人的口糧就要緊張,可既然周老太太自己點頭要娶了,怎麼到談條件的時候反應這麼大呢?她偷偷給周紅香拿去的麵粉也得有三十斤了吧?怎麼娶個兒媳婦就不行了呢?

周晚晚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在周老太太心裡,自己生的女兒和別人生的女兒已經不是內外有別這麼簡單了,而是物種區別這種本質上的差距。她生的,必須是人上人——至少在周家所有人之上,是必須享福的;別人生的女兒,就天生是賤命,幹活受苦的,敢享受一點,敢分去一點本該是她女兒享受的東西,那都是十惡不赦的!當然,這個別人,也包括她的兒媳婦,這個天生幹活受苦的賤命,更包括她自己的孫女。

這是周老太太一生都讓人無法理解的邏輯,她的女兒是凌駕於所有周家人之上的,包括周家的兒孫,可她卻理所當然地把別人的女兒當腳底下的泥,包括她的兒媳和孫女。

趙四奶來回跑了幾天,沈家和周家終於各讓一步,周家出二十斤麵粉,沈家又為女兒要了一套衣服,算是談定了婚事。日子定得很近,就在春分過後的二月二十二,三個二,是成雙成對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