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莫爾走到了主席身邊,他身形幹練,黑色的頭髮中夾雜了一些白色。他彎下腰幫阿爾喬姆坐起來,然後爬到了長凳上。
「遊騎兵的老兵們對前指揮官米勒上校獨斷專行的裁決非常憤怒。我們的一名同志沒有經過公平的審判就被處死。對於剛才的騷動,我們向大都會的公民們致歉。現在宣佈我們將退出指揮體系,我們將拒絕服從米勒上校的命令。」
提莫爾的語氣非常堅決。他是遊騎兵最好的情報官,他是勒太迦的前輩和導師。他有什麼打算?
「我們將保留位於斯摩稜斯克站的遊騎兵基地。我們將通過公正的選舉選出新的指揮官。但是,考慮到現在迫在眉睫的衝突,我們將直接效忠於大都會。我們將誓死保衛大都會的安全,應對公開的和暗地裡的敵人。」
提莫爾轉向大都會的議會主席,朝他敬了個禮。
先是有一聲掌聲,接著又是一聲,然後就像決堤一樣,所有人都開始鼓掌。
「太棒了!萬歲!」
「**!」阿爾喬姆竭力想喊出來,「你這個大**!根本就沒有什麼大都會!也不存在什麼議會!你只是在向另一個傀儡宣誓罷了!別被他們騙了!」
提莫兒朝阿爾喬姆點點頭。
「我們會把你弄出來的,阿囧。我們要並肩抵抗美國佬。」
「我不同意他們質疑我的方式,」米勒坐在歪了的輪椅上嚴肅地說,「但我不再追究,這不是一場譁變,只是暫時的分歧。現在祖國正處在危險之中,我們不能再為這種小事爭鬥了。我們會通過協商解決問題的。遊騎兵已經付出過太多了。我也同樣宣誓效忠於大都會議會。我認為該結束內鬥了。我們沒有權利再互相廝殺。不管是紅線,帝國還是漢莎。。。歸根到底我們都是俄羅斯人。我們必須要牢記這一點。我們面對著共同敵人的威脅。一旦他們發現我們還活著,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消滅我們。」
人們聽著,全盤接收了這些說辭:沒人反駁,也沒人議論。阿爾喬姆掙扎著站了起來,趁米勒的守衛還沒回過神來,他把米勒連人帶輪椅撞翻在地上。
「抓住他!抓住他!」
他們開始毆打阿爾喬姆,而阿爾喬姆想要用剪刀腿勒死米勒。他們打下了阿爾喬姆的一顆牙,塞在他嘴裡的破布也掉了出來。
「都是謊話!你們在撒謊!你們這些**!」
從人群裡穿過去是不可能的了,黑衣守衛直接把阿爾喬姆拖進了議會廳的大門。其他人把米勒扶了起來。
「你這個狗屎!垃圾!我要把你碾壓成灰。你還有那個不知感激的***,我要把你們都絞死!」
提莫兒開始替米勒解釋。
「這是一名被逮捕的破壞者。我們有證據表明他在從事試圖暴露我們的間諜活動,調查還在進行中。」
最終他們把米勒扶回了輪椅,把阿爾喬姆拖進了議會廳。裡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有許多出口,他們把阿爾喬姆扔在地上。
阿爾喬姆仔細地聽著。
「很好,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主席把他那顆梳的油光發亮的頭轉向米勒,「你的發言充滿了對人類生命的關懷。在任何事情上我都會站你這邊。我建議今天立刻向紅線,漢莎,和帝國臨時政府派出我們的外交官,把所有首腦都召集起來,解決這些年裡困擾我們的衝突。其實我們的言行舉止並沒有太多的不同。現在我們必須團結一心,合併我們的武裝力量,一起保衛地鐵,這是我們唯一的家園,我們共同的家園。如果我們還想生存下去的話,在接下來的幾十年地鐵將是我們唯一的家。地鐵永遠是我們神聖的家園!」
「沒有那麼大的不同?」米勒被主席的發言嚇到了,「‘我們並沒有那麼不同,首先我們都是俄羅斯人。’那我們團結起來幹什麼?為了什麼?為了帝國元首嗎?」
但他的喃喃自語被人群的嘈雜所淹沒。人們先是感到震驚,然後開始整理思路,現在都被灌輸了。
「美國佬。。。這些年。。。聽音樂。。。吃東西。。。跳舞。。。像野獸一樣。但我總有一種感覺。。。我們在這兒吃屎。。。他們卻連屎也要搶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不會給我們任何生存空間。。。沒關係,我們能等。。。我們會堅持住的。。。我們經歷過更糟糕的時候。。。也許還和以前一樣。。。」
「你們也知道,就算沒有美國佬,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主席說,「蘑菇瘟疫已經將我們的食物儲備消耗殆盡。以後我們得勒緊褲腰帶了。但要是我們團結起來,我們可以。。。重建我們的超級大國!重歸屬於我們人民的時代!」
主席得用更大的聲音喊,人們終於得到了他們想要聽的真相。
阿爾喬姆心灰意冷地靠牆坐著,用舌頭舔著嘴裡的傷口。
貝索洛夫突然出現在了走廊裡。他剛從一個會議室走出來嗎?萊約克正大步跟在他後面。
「殺了他!」阿爾喬姆示意萊約克,「就是他!是他挑動的大家!」
「這個人是誰?」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並沒有認出阿爾喬姆,「這裡還有其它出口嗎?我可不想再穿過人群一次。」
「你忘拿雨衣了,」萊約克對他說,「讓我來幫你拿。」
「萊約克!萊約克!你。。。怎麼。。。但你得。。。」
「拿完趕緊跟上我!」阿列克謝爾-費列克索維奇快步朝走廊遠端走去。
「聽著。。。你知道,我決定了。。。用你的計劃我們什麼都做不到。。。殺了他沒有用的。我們得從內部來改變這個體系!要慢慢改變,而不是激進的革命。你明白嗎?」萊約克用略帶抱歉的語氣對阿爾喬姆說,「他給了我一個顧問的職位,做他的助理。我要從內部。。。從地堡裡。。。慢慢改變。。。」
「你這個吃屎的!」阿爾喬姆急了,「你投靠地堡了?為了那些吃的?你為了吃的投靠地堡?你出賣了我們?出賣了所有人?」
「你說的‘我們’是什麼意思?」萊約克有些不耐煩了,「我們是誰?沒有什麼我們!除了你以外沒人想要你的革命!你馬上就會掛了,但我還在,管理事務。」
「阿列克謝!」貝索洛夫叫他,「我還要等多久?這就是你剛開始工作的態度?」
萊約克沒有向阿爾喬姆道別,也沒有踢阿爾喬姆一腳。他轉過頭就趕上了貝索洛夫。
門開了一條縫,提莫爾把頭伸了進來。
「你還能走路嗎?」
「我不想起來。」
「快站起來!趁他們還在演講。快點!」
提莫爾抓著阿爾喬姆的白襯衣領子,把他拉了起來,他讓阿爾喬姆靠著自己走。
「我和你一起!」伊利亞-斯特帕諾維奇小聲乞求道,「帶我一起走!我不想和他們待在一起!別扔下我!」
「那裡還有一個出口。我們走那兒。一旦老頭下了狠心,你就等著被吊死吧。錯過現在我們就再也沒法救你出去了。」
「去哪兒?」
「去博羅維特站,安娜在那裡等你。然後再去林地站,從那兒離開。你有可以躲起來的地方嗎?」
「我可以回家。安娜。。。她還好嗎?」
「她一直在等你!我們該帶你們去哪兒?」
「去展覽館站,不用從林地站繞路了。我得去契訶夫站一趟,去帝國。」
「為什麼?你去契訶夫站要幹嘛?」
「荷馬還在那兒,我得見荷馬一面。」
「嗨!」一個長髮的婆羅門從一個會議廳裡往外看,「你們要去哪兒?」
「提莫爾,你還不明白嗎?是那些隱形觀察者,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裡,他們向所有人撒了謊,他們欺騙了我們所有人!」
「聽著,阿囧。。。別向我灌輸這些了。我不想多管政治上的事。我是一名士兵,一名軍官。我不能把你扔在這裡,但別再用你那套理論給我洗腦了,我們就做朋友不好嗎。」
阿爾喬姆能拿他怎麼辦?阿爾喬姆能拿大家怎麼辦?
還有機會向所有人證明這一切。當他們在騙人的時候,阿爾喬姆得去契訶夫站,幫荷馬印刷和散佈傳單。
三人穿過了一道道走廊,兩邊都是厚重的門。其他行人看了阿爾喬姆的衣服和被打腫的臉都會嚇一跳。伊利亞-斯特帕諾維奇固執地一路跟著。頭上的燈忽亮忽暗,腳下不時有老鼠跑過。最終迎面飄來一股松油味,到博羅維特站了。
「稍等一下,我去找你的愛人。。。然後我們去林地站。」
「不去林地站了。去契訶夫站,帝國。」
「你可以跟安娜商量。安靜地坐在這裡,別讓其他遊騎兵看到你,好嗎?」
「我會好好坐在這裡的,謝謝你,提莫爾。」
阿爾喬姆坐在一張木質長桌子上,把傷痕累累的雙手抱在胸前。
他環顧四周:這是他在整個地鐵裡最喜愛的車站。
牆是用紅磚砌成的,空氣中飄著清香的松油味。這兒有一個個的小房子,還有布制的燈罩,某個地方傳來悠揚的音樂聲,應該是某種絃樂器,人們穿著滑稽的長袍,捧著老舊的書本,低聲交談著書裡的內容。他們就活在書本之中,沒有高層和底層之分。
阿爾喬姆和丹尼拉待過一晚的那個房間在哪裡?丹尼拉是他一天的朋友,也是他一生的朋友。看來有其他人住在了那裡。
「荷馬?」
那個人站了起來,身影很熟悉。
「荷馬!」
他從哪兒過來的?怎麼來的?為什麼?他不是應該在帝國嗎?
阿爾喬姆站起來,慢慢挪了過去。。。他揉了揉眼睛。老爺爺正全神貫注地檢視著房間,一個小鬍子的年輕婆羅門正在向荷馬展示房間,並且把鑰匙交給他。
阿爾喬姆是看錯了嗎?
「當然,這裡放不下一張書桌,但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工作。。。書架就在那裡。。。唯一要注意的是——在這裡你不能養動物。你得和那隻雞分開了。」
「這是規定嗎?」
「是的。」
「那好吧。。。」
「荷馬!」
老爺爺看了看四周。
「老爺爺。。。你在這兒幹嘛?你怎麼過來的?我們的人沒有把你藏起來?你都處理好了嗎。。。有關印刷的事?一切都順利嗎?機器能用嗎?紙是乾的嗎?」
荷馬像看死人一樣看著阿爾喬姆——充滿了悲傷和理智。
「你為什麼不說話?機器能用嗎?給我看看傳單!」
「阿爾喬姆。」
「你想幹嘛?」那個小鬍子年輕人被惹惱了。
「那些傳單在哪兒,老爺爺?你去契訶夫站了嗎?」
「要我叫守衛嗎?」
「不,不用了。」荷馬搖搖頭。
「等一下,你為什麼不去阿爾巴特站?他們在那兒開了個會,已經開始顛倒是非了。。。就是那些老掉牙的謊話。大家竟然都相信他們。」
「我幹不來這個,阿爾喬姆。」
「什麼?」
「我幹不來這種事。」
「什麼?哪種事?」
「政治宣傳。列印傳單。這類的革命活動。。。我太老了,不是幹革命的料。」
「你根本就沒去契訶夫站?」
「沒去。」
「為什麼不去?」
「我不信,阿爾喬姆。」
「你不信什麼?干擾器?隱形觀察者?不信地表的世界?還是不信這地下無意義的一切?」
「我不信人們需要一場革命,不信人們需要知道這些。」
「但這是真相!真相!人們需要真相!」
「別喊那麼大聲。我該告訴他們那些真相?」
「所有的真相!你看到的一切!那個被棍子打***人,還有元首的小秘密!」阿爾喬姆朝著一路跟來的伊利亞搖頭,「他們是怎麼朝自己的人民開槍的!他們因為一條小尾骨就弄死嬰兒!他們槍斃傳播八卦的人!他們不給防護就把人趕到地面修建風力發電機!給那些干擾器供電!還有那些干擾器!那些吃死人屍體的狗!」
「這些真的是真相嗎?」荷馬問。
「那這些是什麼?」
「這是些讓人作嘔的垃圾,阿爾喬姆。你真以為他們不知道這些嗎?他們就身處其中。他們不想回憶起這些,更不想去閱讀這些東西。也許我該寫寫有關變種人的生活?或者是紅線高層如何猥褻孤兒?漢莎和紅線都一樣。」
「那些有什麼好寫的?」
「那些也是真相。人們會想看這些東西嗎?這真是他們想要的嗎?我們不該讓他們看這些垃圾。他們需要英雄。他們需要神話。他們需要看到其他人身上的光輝,這樣能保持自己的人性。我能告訴他們什麼?從一開始他們就被一幫官僚所統治?待在地鐵裡沒有意義?在這兒什麼都幹不了?這些只會製造恐慌。地下確實到處都是黑暗,但他們需要光明!他們在尋找光明,就算是一根蠟燭也行,一絲微光也行。你想告訴他們什麼?他們都是奴隸?棋子?**?沒人會聽你的!他們會把你綁起來!把你釘死在十字架上!」
「那你——你會告訴他們什麼?」
「我會告訴他們什麼?這。。。我會寫下一段傳說。有關阿爾喬姆的。像他們一樣,阿爾喬姆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他住在一個遠離環線的名為國經成就展的車站。有一天,他的家園面臨著巨大的威脅。有一群來自地面的怪物想要摧毀人類最後的庇護所。這個年輕人穿越了整個地鐵,在戰鬥中得到了錘鍊,從一個普通人變成了一個英雄。我要寫下他是如何拯救人類的。這才是人們喜愛的故事。因為這是有關他們的,簡潔而美麗。」
「你要寫這些?那才發生的那些事呢?」
「那些都是政治,阿爾喬姆。都是權力鬥爭,很快就會過去的。一切都會改變。我不想寫傳單,一旦把那些話寫下來,就變得索然無味了。」
「那你自己想要什麼?名垂青史嗎?」
「呃。。。名垂青史——太高階了。。。」
「我禁止你寫有關我的事。我禁止,懂了嗎?」
「怎麼禁止?這故事已經不屬於你了,而是屬於全人類。」
「我不想在你的垃圾小說裡做一個花瓶主角!」
「人們會讀我的書。他們會了解你。」
「我不在乎人們認不認識我!這有什麼關係?」
「阿爾喬姆!」安娜在叫他。
「問問伊利亞,他會告訴你的。誰會拒絕看這樣一個故事??這是一本有我署名的真正的書!不是什麼有關變種人的教材。而是一段流傳千古的傳奇。」
「他們把我們按在屎裡,把我們當牲畜使喚,把我們當建築材料。他們根本就不把我們當人看。。。而你。。。你還幫他們說話。。。」。然後阿爾喬姆突然明白了,說不出話來,呆呆地站在那裡,自顧自發出一些微弱的聲音,「操,他說得對。那個嘮叨的**,他都說對了。根本就沒有什麼‘我們’和‘他們’。只有那九頭蛇,我們自己就是那九頭蛇。就像一百年前被打倒的那些貴族一樣,能怪誰?怪不了別人。我們這是自作自受。所有那些地堡裡的人,都是哪兒招募來的?就從我們中間。現在。。。你,萊約克。。。九頭蛇是不可戰勝的。沒人想與它作對。每個人都夢想著能成為其中一個頭。他們說——來咬我吧,把我帶進去,我想成為你的一部分。外面一個屠蛇勇士都沒有,但倒是自願被咬的人排成了長隊。。。這和權力有什麼關係?我的天哪,我真是個**。。。你知道嗎?隨你寫吧,老爺爺。把書印出來,祝你長命百歲。我的天哪,操。。。」
阿爾喬姆用笑聲給自己縫上傷口。
阿爾喬姆不想哭出來,他笑得就像一條瘋狗一樣。
「阿爾喬姆!」
他看到了安娜,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原諒我。」
「阿爾喬姆,你怎麼了?」
「好吧,我們真的去契訶夫站嗎?」提莫爾問,「那些法西斯隨時都有可能回去。要不還是去林地站?」
「不了,把通往地面的氣密門開啟。我要到地面上去。」
「什麼?」
「阿爾喬姆!」
「把門開啟!開啟!」
「阿爾喬姆,你怎麼了?」
「我們上去,安娜!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