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是叫迪米特里,」中士笑了,「你怎麼會叫荷馬的?」
「不過是大家都嘲笑我,我想寫一本歷史書。一本關於我們時代的歷史書。」
「太棒了!」伊利亞摸著鬍子,「請來我家坐一坐,喝喝茶。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我妻子可以給你做一頓晚飯,如果你餓了的話。」
「我們會來的!會來的!」迪特瑪很開心,「你家的茶有多濃?」
「就像我們對祖國的愛一樣濃!」伊利亞笑著,露出了發黃的牙齒,「我們家住在通道的盡頭,正對著吉普賽人住的地方。」
「我們都享受福利分房!」迪特瑪伸出手指向上,「多虧元首的關心。」
宿舍區漂亮得就像是櫥窗展覽:走廊地上鋪滿了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各種畫和日曆。一路上他們碰到穿圍裙的婦女,穿工作服的男人,還有某家廚房裡飄出的燉蘑菇的香味。突然拐角後有一個小孩嘻嘻哈哈地騎著三輪小車衝了出來。
「這簡直比發現火星生命還不可意思。」阿爾喬姆感嘆道。
「你看到了吧?外面的人還醜化我們。」中士朝阿爾喬姆笑笑。
前往席勒站的人行通道被磚牆堵死了。迪特瑪說席勒站在施工,今天沒法去參觀。他們又逛了一會兒,中士始終跟著他們,沒有給阿爾喬姆和荷馬私下交流的機會,他們只能猜測對方的想法。
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們敲響了老師家的門。
在門口一個深色頭髮,棕色眼睛的年輕婦女迎接了他們。她的腹部已經隆起。
「我叫娜琳。」她自我介紹道。
迪特瑪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香檳酒瓶子,裡面裝了一些不明液體,高興地送給了女主人。
「可惜你不能嘗一嘗!」迪特瑪朝娜琳眨眨眼,「我打賭你懷的一定是個男孩。我母親告訴我:肚子圓圓的是男孩,肚子梨形的是女孩。」
「要真是男孩就好了。」她微笑著,「可以給國家做貢獻。」
「男孩可以成為國家的保衛者。」迪特瑪笑了。
「進來吧。伊利亞馬上就來。你可以去廁所洗個手。」
他們家裡真的有私人的廁所。就像地面上那些公寓一樣。廁所裡有一個人坐的馬桶,而不是一個洞。廁所裡還有陶瓷的洗臉池,地上鋪了木地板。牆上還掛了一個厚厚的毯子。
「太漂亮了!」迪特瑪說。
「那裡有一個地方漏風。。。」女主人遞給他一塊毛巾,同時解釋道,「我們用地毯來隔掉冷風。」
他們決定把荷馬的雞鎖在廁所裡,他們還在地上撒了些食物碎屑喂那隻母雞。
男主人回來了,好奇地看著荷馬。他邀請大家進到一個舒適的小房間,讓大家在一張摺疊沙發上坐下,擦擦手,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他們家秘製的茶。
「你在帝國感覺如何?」
「這裡很不錯,」荷馬承認道。
「地鐵裡其他人還用我們來嚇唬孩子,是嗎?」伊利亞推了一下眼鏡,笑著說,「我們見證了這裡巨大的改變!特別是在元首的新年致辭以後。!」他轉向那副鉛筆畫的元首像,它和教室裡掛的那副一模一樣。「沒關係,讓他們來親眼看一看。漢莎的社會保障都不如第四帝國。另外,我們已經擴大了移民接受配額。他們在重建席勒站。」
「是為了擴充鋼鐵軍團嗎?」
「那是一個原因。你無法想象地鐵裡有多少志願者來投奔我們。許多人拖家帶口地過來。這個月我們學校就多了兩個新同學。我得承認:拋棄民族主義是一個天才的主意。而且非常勇敢!你可以想象廢棄民族主義會有多少人反對嗎?有來自公眾和黨代表會的反對。還要考慮這麼多年傳統的政策。過去一個世紀裡各個國家都採取民族主義。元首在所有黨代表前提出的時候真是太有魄力了!你以為黨代表大會里都是些傀儡嗎?當然不是。當時有許多代表反對。有些反對的代表資歷比元首還老!元首在這種情況下力排眾議廢棄了民族主義。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崇敬他。」
「致元首!」迪特瑪舉起酒杯站了起來。
連娜琳都喝了一小口酒。
現在不喝酒會搞得很尷尬,荷馬和阿爾喬姆都喝了。
「為什麼要假裝不說呢?是元首給了娜琳和我相遇的機會。。。」伊利亞溫柔地摸著妻子的手,「元首許可了跨種族婚姻。。。娜琳以前住在綠線的帕維列茨站上,那裡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去過那裡,」阿爾喬姆說,「那裡的氣密門是壞的,是嗎?各種各樣的怪物都從地面上爬下來。我記得。。。那裡有很多病人。。因為輻射。。。」
「我們從沒有病人,」娜琳生氣地說,「你講的都是無稽之談。」
阿爾喬姆不說話了。
「我們正見證著歷史!」伊利亞拉著妻子的手,開心地高聲說,「現在正是你寫那本歷史書的時候!你知道。。。畢竟我也教學生帝國的歷史。從希特勒的第三帝國到我們現在。我一直琢磨著要寫一本教材。為什麼不寫關於我們地鐵的內容呢?現在你要和我競爭了。」他笑了出來,「讓我們喝一杯?致那些不理解為什麼我們要寫歷史書的人!致那些嘲笑我們的蠢貨!我們的後代會從我們的歷史書裡學到所有東西的!」
荷馬眨眨眼,但還是幹了一杯。
但阿爾喬姆在偷偷地觀察娜琳。她沒在吃東西;她也沒在聽大家說話。她的手臂護著腹部,保護那個未出生的男孩。
「真的,你為什麼不寫呢?伊利亞?」迪特瑪被教師的熱情感染了,問道,「我可以和我的上司談一談,我們有一個出版社,是嗎?我們出版了軍隊的訓練手冊,為什麼不印本書呢?」
「你說真的?」教師臉都紅了。
「當然了!教育小孩是及其重要的任務!」
「及其重要!」
「教材非常重要,不是嗎?」
「教材是基礎,非常重要。」
「就拿我們和紅線的衝突做例子。他們把我們宣傳得十惡不赦。。。你也許已經見識過了。」迪特瑪對荷馬說,「但還是有很多人相信那些宣傳!他們相信那些宣傳,不敢到帝國來。」
「他們全靠想象!」伊利亞接著說,「他們都沒來過帝國,就靠想象寫那些宣傳。他們向後代灌輸了一堆垃圾,全是胡扯。」
「那你會教小孩什麼?」荷馬忍不住問。
「真相!我會教他們真相!」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認為的真相,不是嗎?」老頭說,「就連紅線也是,如果那麼多人都相信他們。。。」
「在紅線真相已經被宣傳所取代,」迪特瑪插嘴說,「那裡的人人平等只是假象。。。我來告訴你,變種人已經掌控了紅線,他們在給普通人洗腦,他們教唆普通人來對抗我們。他們正在準備戰爭!」
「他們都吃不飽肚子,可憐的人。你覺得讓他們相信一件事情有多難?你覺得他們有精力去區分真相和謊言嗎?」伊利亞說,「他們不願承認第四帝國已經是地鐵裡最文明的社會典範。他們想用那些集中營和焚屍爐的故事來嚇唬你們。」
娜琳把手放到嘴邊,像是怕說漏了嘴,然後站起來迅速走開了。伊利亞都沒有注意到,但阿爾喬姆注意到了。
「那你在書裡會提到變種人嗎?」荷馬問。
「他們有什麼好寫的?」
「如果我理解的對的話,帝國是在和他們作戰嗎?。。。還是說。。。」
「是的,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伊利亞確認道。
「但怎麼打?打得情況如何?」
「戰爭殘酷無情!」迪特瑪說。
「那你們拿抓到的變種人怎麼辦?」
「這很重要嗎?好吧,我們把他們送去做矯正勞動。」伊利亞皺了皺眉頭。
「你是說變異可以通過勞動來矯正?那癌症呢?」
「什麼?」
「癌症。從我聽到的介紹來看,元首把癌症等同於基因變異。我很好奇,什麼樣的勞動可以改造基因?」
「如果你真感興趣的話,」迪特瑪笑著說,「我們可以讓你感受一下,但估計你的手會受不了那些鋤頭,到時估計連筆也握不住了。」
「那你的歷史教科書可就缺了一部分。」
「是我感覺到了嗎?你同情變種人?」伊利亞問,「你要把他們描繪成金髮小天使嗎?元首已經把一切都解釋得非常清楚了:如果我們讓那些畜生繼續繁衍,下一代的人類就會不適合生存。你真的想讓他們汙染我們的血緣嗎?你想讓的小孩長出兩個頭?這就是你要的嗎?」
「在這個該死的地鐵裡任何人都可能生出兩個頭的小孩!」荷馬站起來,大叫到,「可憐病態的小孩。你的小孩說不定也會長出兩個頭——你打算怎麼辦?」
伊利亞-斯特帕諾維奇沒有回答。
荷馬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喘著粗氣。在一邊的阿爾喬姆突然意識到這個老頭比他勇敢多了,阿爾喬姆感覺自己要殺幾個人才能體現出同樣的勇敢。
「好吧,讓我們來看看我們可敬的歷史學家都寫了些什麼?」迪特瑪斜過身子,熟練地把荷馬的筆記本從他手裡拿了過來。
阿爾喬姆跳了起來,但迪特瑪把手放到了槍套上。
「坐下!」
「別鬧了!」老頭說。
娜琳跑了進來,她的面容有些扭曲,眼睛閃著亮光。沒人敢在屋子裡和迪特瑪打架:一顆流彈可能打中任何人。
娜琳受到了驚嚇,緊緊地靠著她丈夫。
「大家都沒事,親愛的。」
「伊利亞,說說的意見!」迪特瑪一手放在槍套上,一手把筆記本遞給教師。
「非常榮幸,」伊利亞笑笑,「讓我們從頭看起。‘他們週二週三都沒有回來,到了約定的週四也沒有回來’,嗯,都是手寫的。。。‘第一班的崗哨正在值班’,這是什麼鬼?你寫東西都不加標點符號嗎?好吧,到這裡都是一些文學敘述。我們來看看中間部分。。。‘沒勁。。。沒勁。。。’哦,天才的荷馬只是寫一些無聊的東西,像一隻花蝴蝶一樣!你敢信嗎?我們的荷馬用了一個破折號!真是厲害啊,我看你寫的東西頭都要炸了。你是怎麼描繪自己的呢,同事?看這裡。。。。‘面對著一隊殺手,她倔強地說:我需要一個奇蹟。’哦,不!太傷心了。接下來呢?。。。‘有水開始流到地上,牆已經破了個洞,有人在嚎叫。她大喊:下雨了!’啊,所以她把漏水和下雨搞混了,真浪漫。」(譯註:此處荷馬的筆記上皆為地鐵2034的故事。)
荷馬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阿爾喬姆緊盯著迪特瑪的槍套。
「好吧,我已經知道你的故事是講什麼的了,我們來看看結尾吧。。。‘這裡已經是一團糟,荷馬沒有在圖拉站找到薩沙的屍體。’還有呢?就這樣結束了?你又用第三人稱描寫自己了,不錯!還給你,拿著!」,伊利亞合上筆記本,「書裡沒有反動內容,都是一些矯揉造作的廢話。」
「操你大爺,」荷馬用褲子擦擦筆記本,放進了口袋。
「得了吧!先學學怎麼改正病句!然後你可以繼續你的《伊利亞特》。你叫自己荷馬,但估計沒人會信你有那本事。」(譯註:《伊利亞特》是古希臘重要文學作品,與《奧德賽》齊名。常被認為是荷馬的作品。)
「滾一邊去,」荷馬還是那麼固執。
「憑什麼?這本書有一半的篇幅都是關於你自己的!這是什麼她媽的故事?已經沒有地方容得下故事了!」
「這是一個老的故事,新的不會是那樣。」
「好吧,但願新的故事可以好一些!」迪特瑪突然放開了槍套,拿起了一杯酒,「我們有些小的爭執,但到此為止。敬你的新故事。。。伊利亞,我們對客人有些粗魯了吧?。。。請原諒我們。你漂亮的妻子有些不高興了。我還是挺喜歡伊利亞讀的那些小段的。我不是標點符號的專家,但聽上去還挺流暢的。原諒我們,荷馬-伊萬諾維奇。因為對所有人來說,變種人都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我們都有些緊張。」
「所有人,」教師強調道,把手放在他妻子的肚子上,「你說我孩子有兩個頭。。。實在是太無禮了!」
「我覺得你自己明白,荷馬?你是個明白人,是嗎?」迪特瑪嚴肅地問,「我們是很無禮,但你也是。我們不談這件事了,好嗎?」
「好的。」
荷馬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阿爾喬姆也喝了一杯。
「有菸草嗎?」他問迪特瑪。
「我來請。」
「請去廁所抽菸。」娜琳說。
阿爾喬姆把母雞挪開,把自己鎖在了廁所裡,坐在馬桶上,用敵人的菸草捲了一支菸。阿爾喬姆抽著煙,慢慢的把心中的仇恨釋放出來。他想要冷靜一下。
他記起來那條掛在牆上擋風的毯子。
他摸摸毯子,好像一點也不冷,那為什麼要掛那兒?他把手指伸到毯子後面,那裡只是一道普通的牆,而且一點也不冷。那為什麼要掛個毯子呢?
阿爾喬姆迅速地抽完了捲菸,把菸屁股扔到馬桶裡,聽門外房間裡有沒有出人命。還沒有。迪特瑪還在開心地大笑。
阿爾喬姆站到馬桶上,試著把毯子摘了下來。
他想要找什麼?
後面會有一個小門嗎?像是匹諾曹動畫裡那種神奇的小門,可以通往另一個世界?
毯子後面啥都沒有。就是一道光禿禿的水泥磚牆,毯子只是裝飾了一下。
現在阿爾喬姆得把那條又重又厚的毯子掛回去,把那個小環勾到釘子上。他及其不願意這麼做。
阿爾喬姆把前額和臉貼到牆上。這並沒有讓他冷靜下來。
但是。。。
那裡有些東西。。。他在幻想,是嗎?
阿爾喬姆轉過頭把耳朵貼到牆上。
在牆後面,有微弱的呻吟聲傳來。
他們說話和呻吟的聲音很小,阿爾喬姆幾乎聽不見。雖然牆很厚,但那些聲音還是讓人毛骨悚然。他們停下一會兒,吸一點氣,然後又開始呻吟。他們時而低聲哭泣,時而咳嗽尖叫。就好像是有人被放在油裡煮的那種呻吟。
阿爾喬姆的耳朵離開了牆。
牆後面發生了什麼?
席勒站。後面就是通往席勒站的人行通道,不是嗎?現在這裡是死路,因為席勒站在改造。他們把特維爾站那些牢房都搬到普希金站去了,所謂的改革就是如此。
「嗨!潛行者?」迪特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得走了!」
阿爾喬姆趕緊掛好了那張毯子,還好馬桶沒有被踩翻。
他安靜地從馬桶上爬下來。
廁所裡一下又變安靜了。
現在又可以安心拉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