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種黴菌?」艾古兒突然叫起來。「我們可不要黴菌,願阿拉保佑我們!」(譯註:黴菌其實非常有用,可用於製備青黴素抵抗細菌,還可發酵食物。黴菌也表明地面上已經有微生物活動跡象了。)
「有誰要茶?」達莎插話道。
「黴掉的蘑菇已經有一車了,」安娜直視阿爾喬姆的眼睛說,「但它們以前都是很健康的。」
「好吧,真是一場災難!」阿爾喬姆搖搖頭說,「蘑菇都不行了。」
「呃,那我們吃什麼?」達莎問。
「那當然,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災難?」安娜用一種平和堅定的語氣說道,「現在沒有人把你這個地鐵的英雄救世主當回事了,這才是真正的災難。」
「來吧,艾古兒,咋們去透透氣。」達莎擠著眼影說,「這裡火藥味有點濃了。」
「阿門…」荷馬跟著大家走開了。
「別走!」阿爾喬姆拉住荷馬,「你想聽英雄的故事嗎?關於那個拯救了地鐵的阿爾喬姆的故事嗎?在這兒慢慢聽,這就是我生活的真相。你覺得人們會對這些感興趣?」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交易,工作,餵飽家人,撫養孩子。某人成天無所事事,就只會幻想一些狗屁東西。這才是最可悲的。」安娜開始連珠炮一樣責罵阿爾喬姆。
「不對,最可悲的是:一個人不想生活得像一個人,只想像豬和蘑菇一樣生存」阿爾喬姆反擊道,「當他只想著如何苟延殘喘…」
「最可悲的是一個蘑菇以為它是人,」安娜說,發洩出了所有的憤怒,「沒人告訴蘑菇真相,就為了讓他開心。」
「蘑菇上真的長了黴菌嗎?」達莎又探回來問。
「千真萬確。」
「天哪!」
「阿拉在懲罰我們!」艾古兒在遠處大叫,「因為我們有罪,因為我們吃豬肉!」
「滾吧,滾,蘑菇們在喊你去呢…」阿爾喬姆說,「它們在喊‘媽媽你在哪兒?’」他推搡著安娜,但安娜不動。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滾!」
「蘑菇在床上都比你厲害。」
「滾開!滾!」
「你滾開!滾去屬於你的地方,滾到上面去。喊到喉嚨啞都沒人理你。上面什麼人都沒有,懂嗎?沒有人。他們都掛了。你這個業餘的無線電狂。你這個沒用的混蛋。」
「以後你們會…」
「沒有什麼以後,阿爾喬姆。不可能有人回應的。」
安娜的眼中絲毫沒有淚水,她父親教會了她堅強。她有一個真正親生的父親。
安娜轉身就走,留下了阿爾喬姆和他的那杯蘑菇茶,還有他那個鑲金邊的白色馬克杯。荷馬安靜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人們從廚房進進出出,有人討論蘑菇被某種白色的黴菌感染了,但願不要因此打仗;還有人八卦誰家的男人被派去掃豬圈。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女孩在追一隻粉色的小豬。一隻貓在臺子下走來走去,尾巴翹得老高,蹭著阿爾喬姆的膝蓋。茶已經涼了,上面漂了一層泡沫。阿爾喬姆的心緒也像那泡沫一樣噴湧出來。他放下杯子,直直的看著老頭。
「這就是你要的故事,老爺爺。」
「什…什麼?」
「來了也是浪費時間,對吧?這個故事啟發不了我們的後輩。如果我們能有後輩的話。」
「我沒有白來。」
阿爾喬姆深吸一口氣,心想,「真是個老頑固」。
阿爾喬姆起身走出廚房,早飯時間結束了,是該工作了。荷馬屁顛地跟在後面。
「你那個…不好意思…那個女孩在說什麼?空中…業餘無線電狂…當然這不關我的事…但你經常上去,是嗎?上去收聽無線電?」
「我上去聽。」
「你指望能找到其他倖存者?」
「我希望能找到。」
「進展如何?」
從荷馬的聲音裡聽不出嘲諷。這個老頭只是純粹的好奇而已,好像是阿爾喬姆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好比把幹火腿運到漢莎。
「進展不太好。」
荷馬點點頭,皺了下眉。他想說什麼,但又收了回去。他有必要去說教阿爾喬姆嗎?和他講些道理?假裝很感興趣?阿爾喬姆根本對這些不在意。
他們到了腳踏車發電機旁邊。
阿爾喬姆討厭蘑菇因為安娜喜歡。因為臭味他討厭豬,他是站裡唯一一個能分辨出臭味的人。他和站裡達成了協議:作為一個英雄,他不用幹那些農活。但站裡不養無所事事的人,當你輪完一般前哨站的崗之後,你得在站裡再工作一班。阿爾喬姆選擇了騎腳踏車。
十四輛腳踏車排成一排,把手對著牆,牆上貼著海報,每張對應一輛腳踏車。第一張上有克林姆林宮和莫斯科河,第二張上有一個穿著粉色泳衣的女子,第三張上是紐約的摩天大樓,第四張上有一個在舉行典禮的東正教教堂…看心情選一張,然後上車開始踩動踏板。腳踏車被固定在支架上,皮帶把後輪和發電機連起來。每輛腳踏車上有個小燈幫你照亮眼前的海報。其他的電用來給站裡的電池充電。
腳踏車發電機坐落在一條堵死的南隧道里,外人不得靠近。這是一個重要戰略設施。老頭顯然沒來過這裡。
「他和我一起的,」阿爾喬姆和守衛打了個招呼。荷馬跟進去了。
爾喬姆騎上一輛鏽了的腳踏車,抓住橡膠把手。眼前的海報是從某個漢莎書商那兒高價買來的,上面是柏林:勃蘭登堡門,電視塔,還有一個黑色的女子雕像,她的手抬到頭那裡上。阿爾喬姆意識到勃蘭登堡門很像國經展覽館的大門。那個電視塔的中間有個球,讓他想起了奧斯坦金電視塔。那具雕像…要麼就是在尖叫,或者是在捂耳朵…
「來騎兩圈,老爺爺?」阿爾喬姆問向荷馬,「這有助於心臟,讓你活得久一點。來吧。」
但老頭沒有答應,他死死盯著轉動的破輪胎,想要緩一口氣,他的臉變的扭曲,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一半是笑容,一半是死灰。(譯註:2034中薩沙妹子家就有一輛腳踏車發電機。)
「你還好嗎?老頭。」阿爾喬姆問。
「沒事,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荷馬嘟囔著,他清清嗓子,恢復了原樣。
「哦。」
每個人的記憶中都有一些人。大概每人三百個吧。他們在等著你想到他們,他們裝好魚餌,放出線,放下網,等著你上鉤:一輛缺了前輪的腳踏車可以讓你想起教小孩騎腳踏車的情形;水壺開了,讓你想起朋友來家裡聚會,你忙著去廚房燒水,客人們開心得聊著生活中的新鮮事。一剎那間你看到了過去,你看到了他們的面龐。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的面容已經逐漸模糊。能怎麼樣呢?
「你怎麼知道我的?」
「你可出名了,」荷馬笑著說,「所有人都認識你。」
阿爾喬姆露出厭惡的表情。
「出名…」他吐出這個詞。
「你拯救了地鐵,所有人。如果不是你用導彈炸了他們的話…老實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你不願討論這件事?」
阿爾喬姆眼前浮現出了展覽館的大門,門口一個黑色的女子舉起了雙手。他想換一輛腳踏車,但其它車子都被佔滿了,就只有這輛了。他想把腳踏車倒回去,離開那座電視塔,但這樣可沒法發電。
「米勒和我說了你的事。」
「啥?」
「米勒,你認識他?精英部隊的總指揮。你當然知道精英部隊,別人叫他們斯巴達戰士…按我的理解…你也曾是一名斯巴達戰士?」
「米勒派你來的嗎?」
「不是。米勒就和我說了你的事。他說你提醒了他們黑族的存在。你穿越整個地鐵系統直到…後來的事我到處打聽。但還有很多細節不清楚。我意識到只有你才能給我講述整件事,所以我決定…」
「他還說了其他什麼嗎?」
「呃?誰?」
「米勒還說了什麼其他關於我的事嗎?」
「說了。」
阿爾喬姆停下了,翻下腳踏車,雙手交叉抱胸。
「還說了啥?」
「他還說你結婚了。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就是這麼說的?」
「是的。」
「正常人的生活…」阿爾喬姆笑了。
「除非我記錯了什麼。」
「那他有跟你說我娶了他女兒嗎?」
荷馬搖搖頭。
「就這些?」
老頭咬咬嘴唇,嘆了一口去,還是決定說出來。
「他說你瘋了。」
「那當然,我已經瘋了。」
「我只是複述他的話。」
「沒其他的了?」
「沒了。」
「比如他有沒有說為了女兒要殺了我,或者…」
「沒有,沒有這樣的話。」
「那他有沒有說讓我回去當個官?」
「我不記得了…」
阿爾喬姆思索著什麼。然後猛地想起荷馬在一旁觀察著他。
「瘋了!」阿爾喬姆苦笑道。
「我沒覺得你瘋了,」荷馬提醒他「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很肯定…」
「你怎麼知道我沒瘋?就憑你?」
「就因為你還在堅持尋找倖存者,就因為你拒絕放棄。別人以為你瘋了。聽著,」老頭嚴肅地看著他說,「你在為大家犧牲自己,從我的信條來看,我不明白為什麼別人這麼對你。」
「我每天都上去。」
「上到地面?」
「每天——走扶梯上地面,然後從樓梯爬上一座高樓的樓頂,帶著一個軍用背包。」
周圍腳踏車上的人開始側耳聽他們說話,放慢了騎車的速度。
「我一次都沒有聽到任何回應!那又如何,這證明不了什麼。你們都感覺不到嗎?一定有其他倖存者!一定有幸存的其他城市!我們不可能是唯一活下來的。活在這個地洞裡。」
「你人是不錯,阿爾喬姆!但你他媽把我惹毛了!」一個大鼻子小眼睛的年輕人高聲喊道,「美國佬把所有人都炸飛了!什麼都沒了。你幹嘛這麼折磨自己?他們炸我們,我們炸他們。全完了!」
「但萬一我們不是唯一倖存者呢?」荷馬問,像是在問自己,「我和你們說…」
「他上地面就像是例行公事。他把自己輻射了,還汙染了其他人!他就是一具行走的屍體!」那個年輕人沒完沒了地說,「你是來輻射我們這些人的嗎?」
「我和你們說以前真的有幸存者,我們收到過其他城市的訊號。」
「再說一遍?」
「以前有過其他城市的訊號。」荷馬肯定地說,「我們收到了,還通了話。」
「你在撒謊。」
「我本人認識一個無線電操作員。」
「你在撒謊。」
「那我就要告訴你們,他就站在你們面前?你們還想說什麼?」荷馬向阿爾喬姆擠了擠眼睛,」恩?「
「那一定是你瘋了,老爺爺。或者你在編故事。你在編,你一定在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