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中國的情況,」他對搗鼓電腦的唐納德說,「特別是重慶。」
阿木的家便在重慶。雖然他一直對父母很冷漠,但現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竟然開始擔心起家人來了。
那由來已久的冷漠如一輛剎車失靈的小轎車,終於在此刻開始減速了。
說起來,自從父親坐上輪椅之後,爸媽就像集體轉性了一樣,對自己的態度也完全變了。只是那時候的阿木把自己的心靈死死地封閉著,總不肯接受家人的關心。現在想起來,如果能早些釋懷,或許自己就不會去近騰讀書,現在就能陪著家人共渡難關了。
那時,自己一心想像姐姐一樣逃離那個家,在中考填志願的時候,正好聽到了近騰中學的宣傳廣告。那時候近騰中學已經聲名鵲起,是一所很有實力的私立學校。廣告上說,它們剛使用三年的新校區,正在大規模招生中。新校區雖然在學費上做了大幅降低,但卻有一個很不近人情的規定:就讀之後,所有的學生都將面臨嚴格的封閉式管理。換句話說,從高一入學開始,直到高考,這期間學生都不允許回家。一去就得在學校待三年,這種極端嚴格的管理模式嚇退了很多考生。正因如此,報名的學生其實並不多。可這正好滿足了阿木當時想要逃離家庭的願望,於是毫不猶豫地報考了近騰高中。
現在,他已經知道,新校區所在的位置是在地球同步軌道。對於這樣的規定,他自然就完全理解了。
最近幾天,唐納德帶來的訊息全都糟糕透頂。據說重慶很早就斷電了,而且歌樂山上還燃起過大規模山火。而阿木的家正好就在歌樂山下,他問過唐納德關於山火的詳細受災情況,可唐納德也無從知曉。
想要回家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急迫。在這樣的亂世中,自己卻不知道家裡的任何情況,這讓阿木焦慮不已。有時候阿木會覺得奇怪,自己的心態何以會發生如此大的轉變呢?大概是一種補償效應吧,他想。自己過去有意壓制的對親情的巨大需求,如今像怪獸一般飢渴難耐。
唐納德答應向索羅轉達阿木的要求,甚至答應會去華人社群問問看,也許能多瞭解一些有關情況。
可是半個月過去了,他仍然沒有從唐納德那裡得到更多的確切訊息。幾張新發現的舊中文報紙,只簡短地報道了東吳市的輕軌事故,對於近來的石碑和斷電則沒有絲毫提及,更沒有重慶的訊息。
他越來越心浮氣躁,經常陷入沮喪之中,有時甚至對著牆壁發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唐納德每天都過來跟他聊天,告訴他一些外面的訊息。在自動化武器的幫助下,政府軍所向披靡,已經收服了全美所有的地方武裝,馬上就可以重建這個國家了。而且,為了恢復電力,包括加拿大和墨西哥在內,都相繼要求加入美利堅合眾國——哦,不對,現在應該叫美利堅神國了。
可這些訊息完全無法引起阿木的興趣,他只想早點回家。
石碑上的題目已經很久沒有改變過了。有一次,他找到索羅說,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新的題目,那他也就不再需要待在這裡了。可是索羅顯然還有疑慮,他擔心某一天又會出現新的題目,因此仍然不肯放阿木回中國。
阿木開始絕食。他不再吃教眾送來的比薩和麵包,就連索羅特地準備的中餐也不多看一眼。他鐵了心要回去,本以為,如此一來,索羅肯定會屈服了,不料第三天,幾個強壯的教徒衝進他的房間,把他強行帶到一家醫院裡,然後將他的四肢綁在一張床架上,用一支冰冷的針管插進他的腹部,營養液汩汩地流了進去。
他徹底絕望了。他終於明白,自從跟著索羅踏上返回地球的太空船那天起,自己就徹底淪為了索羅的工具。
這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感到憤怒,發誓再也不幫索羅解答任何問題。可這行得通嗎?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話,索羅又會怎麼對待自己呢?他想起了那些被絞死的異見者,在神國建立的過程中,這種殘酷的刑罰幾乎每天都會在各大城市的廣場上演。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被絞死的人——那些風乾的屍體在絞刑架上晃動,他彷彿又聞到了那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漸漸地,憤怒消失了,連同對抗的勇氣也消失了。他唯有無奈地長嘆,一動不動地看著灰濛濛的天花板。
一天下午,病房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小女孩出現在阿木面前。
「露絲,」阿木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小女孩陰沉著臉,指了指身後的唐納德,「他們都不肯告訴我這些天你去哪裡了,是他偷偷告訴我的。」
阿木這才看見唐納德跟在露絲的身後,正緊張地向門外張望。
「他怎麼能這麼對你!」露絲氣呼呼地說,「這太過分了!」
阿木苦笑一聲,沒有回答。
「你想回家?」露絲問。
「唉,別說了。」阿木搖了搖頭,「你爸是不會放我回去的。」
露絲什麼也沒說,但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宛若一位女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