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菲戈人當中的精靈

留下來保護凱爾達的未成年菲戈人都齜牙咧嘴,瞪著眼睛怒視著面前那名可恨的敵人。羅伯·無名氏回來時,每個菲戈人都爭著表現自己才是那個制伏可憐蟲,不讓她惹是生非的人,尤其是在她被挪進洞穴內以後。

可那個精靈好像在哭。

凱爾達挪動她圓滾滾的身體,柔聲說:「好了,精靈,你來到了我的領地,你有什麼目的?給我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這番話使得菲戈人滿懷希望地交頭接耳起來,每個人都盼著能趕快殺一個精靈,精靈則惶恐不安。

凱爾達轉過臉,繼續柔聲說道:「我擁有凱爾達的獨特法術,依我所見,我們如今的所作所為,早在海洋還未形成時就已經註定,誰也無法回頭了。但我的眼前有一團迷霧。我無法清晰地預見明日之事,你知道的。」

精靈一陣顫抖。

「別沉默不語,精靈。」珍妮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換作是我落在你們手裡,不知情形會是怎樣。你們精靈實在太……有創意。」

聽見這番話,年輕的菲戈人紛紛示威似的揮舞手裡的武器。凱爾達又轉向精靈繼續說:「你是受到雷鳴和閃電的召喚才到我這裡來的。我認識那兩條靈犬,沒錯,它們的主人很快將會與我們會合。現在,顫抖的精靈,告訴我,你曾立下怎樣的盟誓?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不要對我撒謊,因為我自有辦法查清楚。」凱爾達望著精靈——她弱小,渾身發抖,衣衫襤褸,身上的血跡已經開始凝結——看樣子她是經受了幾天的折磨以後才被扔在池塘裡等死的。

「我不敢提出任何請求,凱爾達。您仁慈也好,憤怒也罷,我全都甘心領受。」女王的聲音十分微弱,「但不久以前,我還是精靈女王。」

年輕的菲戈人不再揮動武器,湊上前來。這個不起眼的可憐蟲真的是首領口中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精靈女王嗎?大鼻子小道吉湊上前去,鼓起勇氣用手戳戳那個精靈,沒想到他那頂兔子頭骨做成的頭盔從眼前掉下來,正好卡在鼻子上,害得他往前一栽,威風盡失。

「別鬧了,孩子們。」凱爾達敲敲道吉的頭盔,把他從精靈面前拉開,厲聲說道。她走回女王跟前,冷冷地說:「看來您黴運當頭啊,女王陛下。我記得精靈有許多個女王,不知我們抓到的是哪一位?我想知道您的名字,女士。小心點,要是報給我一個假名字,女王陛下你就會發現我可不好惹。」

精靈說:「凱爾達,我的名字叫夜影。」凱爾達朝羅伯·無名氏遞了一個眼神,像是在說:我們抓到的究竟是誰?是真的女王嗎?她知道盡管精靈國的精靈們有眾多首領,但卻只有一位國王和一位女王。當然,國王多年以前便離開這個世界,創造了一個專供他獨自享樂的世界,只留下女王繼續統治。儘管很少有人提起,但是女王的確有她自己的名字。菲戈人在精靈國時得知了這個名字,在凱爾達之間代代相傳。這個名字便是夜影。

她輕聲說:「我們是噼啪菲戈人,我們從不向女王低頭。」

羅伯·無名氏沒出聲,但他在石頭上磨劍的聲音彷彿一首樂曲,一個來自死亡的邀請之音。他抬起頭,目光令人恐懼:「我們是噼啪菲戈人!小小自由人!沒有國王!沒有女王!沒有領主!沒有主人!我們不要再做傻瓜!」他的聲音如同炸雷,「你的小命,精靈,就懸在我的刀刃上。」

他們身後傳來一陣沙沙聲,蒂凡尼爬了進來,身後跟著哈密什和許多前呼後擁的菲戈人。

「見到你很高興,群山的巫婆。」珍妮說,「我們抓到了一個……精靈。你說,我們該怎麼處置她?」「精靈」二字一齣口,每個菲戈人的武器都唱起歌來。

蒂凡尼看了看狼狽不堪的精靈,說:「我們從不屠殺手無寸鐵的人。」

羅伯·無名氏舉起手:「打擾一下,女士,但是我們當中有些人的確會這麼做,他們就是這種人。」

蒂凡尼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心想:好吧,我是他們的大塊頭小巫婆,凱爾達需要我的幫助。就在這時,她認出了菲戈人那個髒得看不出模樣的俘虜——她怎麼可能忘記呢?

「我認得你,精靈,而且我警告過你,永遠不許到這裡來。」她皺起眉頭說,「你記得嗎?那時你是了不起的精靈女王,而我只是個小姑娘。我在雷鳴和閃電的幫助下將你趕走了。」

她說話的時候緊盯著精靈的臉。那張臉變得越發蒼白。

「沒錯。」精靈虛弱地說,「我們曾經到你的世界來突襲,那時候這裡還沒有……鐵。」

她的面孔因為恐懼而扭曲,蒂凡尼覺察出世界在變化,她發覺自己正處在兩種行動的邊緣,她接下來的舉動至關重要。她明白,這就是她曾懷疑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是珍妮曾告誡過她的事情。女巫總是處在萬物的邊緣,在光與影之間,在善與惡之間,每一天都在作抉擇,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判斷。這是她生而為人的特質。那麼精靈與生俱來的特質又是什麼呢?她在思考。

「我聽說,哥布林們相信火車頭是有靈魂的,精靈。」她柔和地說,「告訴我,你的靈魂是什麼樣的呢?你也在沿著屬於精靈的軌道疾馳,沒有迴轉的時間或餘地嗎?」她看了看凱爾達,說道:「阿奇奶奶告訴我,見到捱餓的人,就喂他一些食物;見到沒有衣服穿的人,就為他披上衣服;見到處境悲慘的人,就盡力幫他。好吧,這個精靈來到我的領地——飢餓、赤裸、處境悲慘——你怎麼看?」

凱爾達挑起眉毛:「那傢伙可是個精靈!她可不關心你的死活!她誰的死活都不關心——她甚至連其他的精靈都不管!」

「這麼說你不相信有善良的精靈這種生物存在?」

「難道你相信這世上有善良的精靈?」

「不信。但我的意思是,有這種可能性,世上可能有善良的精靈。」蒂凡尼轉向瑟瑟發抖的精靈,「現在你不是女王了。你有名字嗎?」

「夜影,女士。」

「沒錯。」凱爾達說,「名字像毒藥一樣。」

「像一個諾言。」蒂凡尼不客氣地說。

「唉,她的諾言張口就來,好像生活跟做遊戲沒什麼兩樣。幾年前她還想置你於死地,現在倒來投奔你了。」凱爾達說,「她被打得半死,但還是掙扎著來了,到你的領地,尋求你的保護。」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說,「現在怎麼辦,蒂凡尼?你說了算。只有你才有權決定。這個精靈從前險些殺了你,現在卻讓你來幫她……」凱爾達面色陰沉,「這些精靈一點都不可信,我們噼啪菲戈人心裡最清楚!但是畢竟你曾經制伏了‘冬神’。你不必為女王發愁,只是恐怕將有一場戰爭隨她而來……」

蒂凡尼彎腰湊近那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精靈,與她面對面,輕聲說道:「夜影,我們上次見面時,我還是個小女孩,幾乎一點魔法也不會。」她把臉湊得更近一些,「如今我的魔法可是大有進步!我是威得韋克斯奶奶指定的繼承人。沒錯,你們精靈害怕聽見她的名字就對了。現在精靈的命運就維繫在你身上,要是你讓我不滿意,我就把你交給菲戈人。他們對精靈可沒什麼好感。」凱爾達和她對視了一下,蒂凡尼說,「這麼辦你覺得怎麼樣,凱爾達?」

「唉,好吧。」凱爾達說,「總得有人第一個吃蝸牛。」

「沒錯。」蒂凡尼說,「從前哥布林也為人不齒,但是後來有人發現了他們的長處。夜影沒有理由恨你,但要是她不守規矩,那我向你承諾——你最清楚了,群山的巫婆許下的諾言絕對不是兒戲——她的小命就到此為止。」

菲戈人仍然緊盯著夜影,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蒂凡尼覺得,他們之間的空氣幾乎要被他們對彼此的仇恨震得嗡嗡作響。

羅伯·無名氏說:「喂,精靈,別想再用你那些花招迷惑我們!看在阿奇女士的面子上,我們饒你一命。聽清楚了,群山的巫婆不喜歡看見我們殺人,要不是她在這裡,你保證被我們放血了。」

菲戈人七嘴八舌地放起了狠話——看那情形,要是由著他們的性子,恐怕夜影早就成了地上的一小攤肉泥。

羅伯·無名氏將闊刃大劍往地上一敲:「聽大塊頭小巫婆的話。喂,你,小克朗和小斯洛格,小蘑菇和小奇米吉米。她跟這個女王講和了,她相信這個小渣滓還有那麼一點善心。」

鐵頭大揚清了清嗓子說:「不是我想反駁巫婆,但是隻有死了的精靈才是好精靈。」

「我勸你別這麼想,兄弟。作為一名遊吟詩人,我覺得我們應該為善心留一扇門,就像《瘋強尼的敘事詩》裡寫的那樣。」遊吟詩人大下巴小比利說道,他是一個有文化的菲戈人。

「他就是那個把頂針放在鼻子上頂了一個星期,之後就擁有了美妙歌聲的人嗎?」傻伍萊問。

「不是,你這個傻瓜。」

「你們急什麼?彆著急。那個精靈只要敢動一根手指頭,她就死定了,我說到做到。」小刺釘說。

「好了。」羅伯·無名氏說,「這是大塊頭小巫婆的意思,我轉達給你們了,就是這樣。」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羅伯·無名氏。」蒂凡尼說,「我要把這個精靈帶走。我知道你會跟我一起來,但是我還需要一兩名菲戈人留在她身邊,替我看著她。小瘋子亞瑟,你在警隊工作過——我選你。」她環顧四周,「還有你,鐵頭大揚。別讓這個小精靈佔了你的上風。我要提醒你們,這個精靈是我們的俘虜,俘虜就該有人照看。小瘋子亞瑟,你作為一名警察,知道人不被推,就不會無緣無故地掉進井裡。一般人也不會跌下樓梯,除非有人推了他。所以決不允許發生‘啊,好吧,我們放她出來散散步,結果她逃跑了,接著就被一隻狂奔的短尾鼬撞倒了’或者‘她的死因是拒絕被十五個菲戈人逮捕’之類的事情。不許一大群蜜蜂來蜇她,不許一隻大鳥把她扔進池塘,不許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把她吹走。不許說‘她跌進了一個野兔洞,再也沒人見過她’。」她嚴肅地看著他們,「我是群山的巫婆,我會查清是怎麼回事。之後我就要……算賬了。你們聽明白了嗎?」

「哦,糟了,糟了,要算賬了。」傻伍萊哀號起來,菲戈人不好意思地在地上磨蹭著雙腳,重新思考他們的計劃。鐵頭大揚心不在焉地挖了挖鼻孔,又仔細看看挖出來的東西,然後把它放進裙子的口袋裡,打算以後再仔細檢查。

「好,就這麼說定了。」蒂凡尼說,「但我決不允許精靈到我的地盤來撒野,先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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